清骨散：壮阳酒引发的痿痹发热

一提到中医中药，有很多人的第一印象都是“补”字当头。

常言道：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都是喜补畏攻的。虚证进补，实证也进补；有病进补，无病也进补。特别是一些经济条件不错又对养生健康比较在意的人，更容易进入一知半解、盲目跟风的滥补用药误区。他们往往是什么贵吃什么，什么流行吃什么，什么稀罕吃什么，却不从自身辨证出发，觉得贵的东西就是好的东西，补的东西就是提高免疫力的东西。儿女有时候也是为了给父母尽一片孝心，觉得补有何错！参茸胶甲、冬虫夏草咱都吃上了，爹娘这病要是再好不了，那咱做儿女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所以自古以来，上到宫廷，下到村乡，药方之中常以人参做邀功避罪之圣药。一些大夫为了顺应患者的求补心态，也为了获利和脱责，动辄就在处方里加入大剂量名贵药材。病不见轻，却赚的盆满钵满，家属蒙在鼓里还感恩戴德，觉得大夫把名贵补药都给咱用上了，这老人的身子要是还补不起来，那看样是真没办法了。愚人之心，竟以价之贵贱，评药之良劣！故金元四大家之一的名医张从正，在医录里痛心疾首道：夫补者人所喜，攻者人所恶，医者与其逆病人之心而不见用，不若顺病人之心而获利也，岂复计病者之死生乎！

在门诊上，我们就曾遇到过一个喝药酒把自己喝的站不起来的男病号。他的故事，我们且慢慢说来。

 2019年秋天，疫情还没出现。63岁的老马在做完前列腺手术后，就想着泡点温补肾阳的药酒补补身子。入秋以来，他除了喝药酒，还吃了不少羊肉、羊腰子。结果这一吃燥性东西，人就变得亢奋愿意动弹了，一连在公园里做了三五十个举重蹲起，回家以后就不会动弹了。

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劳损，休息两天就能好。结果症状越演越烈，不仅双上肢麻木、双下肢肌肉剧烈胀痛不能站立，还出现了发热体温升高的现象。而且他发热还极富有规律性，一到下午傍黑天儿，他体温就升到38℃多了，发热的同时双腿胀痛加剧，不恶寒反恶热，若热敷烤电则疼痛加剧，然后经过一夜的煎熬，于次日清晨体温又降至正常，双腿痛感也随之减轻。

他上医院查了个全身CT也没查出什么事来，血检尿检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心脏及下肢血管超声、心电图、肌电图、神经查体也都一切正常。在排除横纹肌溶解、结核、肿瘤等情况下，只能以不明原因发热、肌无力原因待查收入院。就这样日复一日，治疗了将近1个月，遍访青岛比较权威的几家大医院，都没给出个明确的诊断来。

第一次见马大爷，他是被人用轮椅推进诊室的。当时还以为他是个中风偏瘫患者，说了病情才知道，原来是过服了太多辛热的补阳药食。药酒的具体配方他不愿意多说，只知道大概方向是偏重于补肾温阳、活血通络方面，且药种、药量繁多，价值不菲，还都是“好东西”。见他闪烁其词，我们也不好多问。

戴老师观其面色潮红，舌黯胖有齿痕、苔黄腻、舌下脉络迂曲，加之其脉左沉右滑，又听闻其口淡无味、不思饮食，故判断此为阴虚内热，过食阳药、煎熬阴津所致。

阴阳互根互用，阴在内为阳之守，阴亏则阳无所依，不能潜藏于内而浮脱于外。日晡时刻，阳气隆盛，浮阳借天阳之力显现愈盛，故发热午晚加重而晨明减轻，呈一派夜热早凉之态。

气为血帅，血为气母。病人素食阳药耗伤肝肾阴精阴血，猝然剧烈运动，四肢用力，所耗之气不能得阴血化充，气虚无力推动血行又反致血瘀留滞。气滞血瘀发为不通则痛，气血亏虚发为不荣则木。阴血趋下，上肢偏虚以麻木为主，下肢偏实以疼痛为主。

此为虚中夹实，当速去实而慢补虚。方用清骨散加减，清退虚热，稍佐滋阴，兼引瘀血下行。

银柴胡21克 牡丹皮15克 地骨皮21克 川牛膝15克

白薇15克  生地15克  赤芍15克  延胡索15克

胡黄连12克 茯苓15克  陈皮12克  炙甘草9克

服3剂后，患者来诉，双下肢疼痛已大为好转，上肢麻木感也有减轻，午后发热症状消失。遂效不更方，继服7剂。三诊时双下肢疼痛范围已从全腿缩小至脚踝，虽行动缓慢，但已能脱离轮椅步行前来。苔由黄腻转薄白，齿痕及舌下脉络迂曲均有减轻。

戴老师见热象已退，遂减清虚热之药，而加之补肝肾滋阴之品。患者峻补肾阳而大伤肾阴，水不涵木，肾阴受损则肝阴亦不足。故用六味地黄丸加活血补肝阴之药，并佐开胃活血之药，以健中焦。

后其妻来述，老马已能在小区遛弯，四肢麻痛感已不明显，不明原因发热消失，且面色恢复正常，黄苔尽下。

戴老师后来跟我们讲，她说这个病号的热，不是实热，而是虚热。一到午后傍晚就潮热烦躁，你们思考一下这种夜热早凉的虚性发热为什么会随着时间变化而有轻重。疾去虚热，缓补阴亏，在补充肝肾之阴的同时，勿忘健运脾胃中焦。有前列腺手术史的男性，通常都会存在湿热下注的情况，也就是说脾胃对水湿的运化功能不会太好。本就湿热内盛，又吃了些大辛大热的药食，在酒的作用催化下，脾胃不健，肝肾阴伤，虚阳暴起，而使气血逆乱作病。故治则在于：调和气血，平衡阴阳，补益肝肾，健运中焦。

中医治病非独一个补法。汗吐下和温清消补，八法之中最为人所熟知的补法反居其末，岂不令人生疑，引人警惕。补不在物价稀贵，而在得时得当。世人皆贪恋进补，愿得不愿舍。孰不知，价贵之药，功效虽强而偏性亦大，能治病也能害病。滥补无端打乱自身阴阳平衡，反倒让人求好不得好，求健康而不得健康。其弊犹如温水煮蛙，软刀割肉，实为捧杀哉！

老师点评：

临床中，此类现代医学难以解释，无法查明原因，没有明确诊断的疾病，通过中医辩证施治，可收奇功。但需详查病史，探明病机，投石中的，方可奏效。补本无错，错的是没有三因制宜，没选择适合的时间、适合的病证、适合的方式和适合的人。

成都中医药大学中医疗法中医传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