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轻夜重型脾虚腹胀

前阵子手机看一新闻，说红事白事要是凑一道儿，谁该给谁让路。您往下一瞅，这底下的评论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有的说死者为大，红事该让，哪有跟走黄泉路的人抢道儿的。也有的说白事该让，人家结婚那是喜庆事，本来撞上就晦气，您再不让人家先过，这事就不好看了。

不过刷着刷着，有一条评论倒是颇有意思。他说在他老家，红事为阳，那结婚都得大清早赶着上午办，过了十二点酒宴都开了，如果不是特定习俗，哪有晚上去接新娘子的。白事为阴，出殡基本都是下午傍黑天弄，为的就是避免碰上接亲的队伍。所以红白喜丧以十二点为界，拎不清阴阳，那是要坏规矩的。只要按着乡约的时辰办事，红白相撞的情况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看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正如古语所言：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按照传统，讲老礼儿的中国人，那是非常讲究生辰八字，在乎良辰吉时的。

十二时辰，阳时为尊。小到婚丧嫁娶，大到封禅登基，用兵种田，连看病都得选择头午去，如果不是非常亲近的人，那下午去医院看病号都算失礼。

由此可见，中国人对阳气、阳时那是非常重视的。阳气者，遵阳道，行阳时，阳时则盛，阴时则衰。这不是封建迷信，而是顺应自然。

因为在跟诊实习的时候，我们能明显感觉到，早晨查房或者来门诊看病的病号，即便沉疴已久，也能积极乐观地跟医生进行沟通交流，他态度很好，而且全力配合。但到日薄西山，我们下班前再巡视一遍病人时，你就会发现上午那个还精神康乐、满怀希望的病人，到了黄昏他不但症状加重了，而且精神状态也大不如早晨，甚至有些癌痛患者会望着夕阳，喃喃自语说出些厌世的话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阳时过了，阳气衰退了。人活一口气，如果他残余的阳气还能帮助他撑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他就能熬过这一夜。如果他坚持不了，那第二天早晨交班，我们这些学生就很有可能会听到夜班大夫向主任汇报时说，几号几号病床某某，昨天晚上不在了。

天时不可违。大天时决兴亡，小天时决利钝。根据阳气盛衰，很多疾病是随着日近黄昏而有所加重的。您比方说年前有一位姓纪的大爷来治未病科找戴老师看病，就有这么个情况。

这位70岁的大爷觉得自己腹胀已经有2年多了，他女儿带着他去做化验，去做肠镜，在各大医院查了一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可他就是有症状。所以大夫们也只能建议他喝点益生菌，嘱咐些注意饮食、加强锻炼之类的话。

纪大爷说他这个腹胀很有规律性，白天胀试不大出来，可一到晚上就要命了，搅的他是坐卧不宁。他半夜一两点睡不着觉，就从床上爬起来到处溜达，然后使劲往下捋肚子，捋着捋着，放个屁或者去解解大便，肚子才能胀的轻一些。

我们这些跟诊的学生就问他，那您平时排大便成形吗？纪大爷说，多数情况是偏稀不大成形的，偶尔成形吧，这大便还挺细。

然后他一伸舌头，舌头胖有齿痕不说，底下的静脉是青紫还有迂曲。

戴老师试了试脉说，总体脉象偏沉，不过右关脉的滑象倒是挺明显。

然后老师就问我看《伤寒论》了没有，我说看了一些。

老师又问，伤寒里面有个方子是专门治这种晨轻夜重型腹胀的，你说是哪一个。

我想了想说，是不是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

老师点了点头说，行，那咱就用这方子，先开五副顺顺气吧。

厚朴21克     生姜6克     半夏12克     党参15克

枳实12克     陈皮12克    桂枝9克      当归12克

鸡血藤15克    炙甘草9克

五天以后，纪大爷回来复诊了。他说吃完药以后感觉肚子里有气往下走，但走到肛门就没劲了，想放屁又放不出来，好像就差一步就要解脱了。

戴老师说，看来治疗的方向是正确的，那咱们就再给他加加劲。于是去掉了鸡血藤，把党参减到12克，厚朴加到24克，又加了9克炒莱菔子。

此后这个病号就再没消息了。又过了半个多月，有一天纪大爷突然回来复诊了，我连忙问他，你上回吃药腹胀好些了吗？

纪大爷说，上回吃完药，屁一下子就能放出来了，我放完屁肚子也不胀了，就以为自己病好了，舒服了一个礼拜也就没再过来。没想到前几天我老战友从上海来青岛看我，我这一高兴，就又贪杯喝了几杯凉啤酒，结果当天晚上肚子就又胀起来了。

老师看了看他的舌脉，说这个人素体脾虚，又兼气滞，是个标实本虚的病人。他现在的情况是虚三实七，跟纯虚的理中汤证和纯实的承气汤证都不一样，属于很特殊的第三种腹胀。所以我们用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的时候，在剂量配伍方面，厚朴的量一定不能小了，党参的量也不能大了，要是比例错了，那这方子就不灵了。

这个病人年轻时当过兵，应该说起来身体素质还不错，但毕竟年龄大了，脾阳脾气不足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一到下午晚上，天阳一弱，腹胀就会加重。加上这次又喝些凉啤酒，进一步挫伤了脾阳，所以腹胀的毛病就又犯了。咱们先用理气的药帮他把肚子里的气往下顺一顺，他要是能放出屁来，症状就能大为减轻。至于他好了以后，咱们再考虑补脾的事。现在气还郁在里面，你越用补益药，他越胀，所以还不到补脾的时候。

于是老师在原方的基础上又稍作微调，然后嘱咐他近期勿食生冷，尤其不能再喝酒了。后来我们经过回访，纪大爷说它夜间腹胀的毛病基本没再犯，现在对饮食也比较注意，凉啤酒他是不敢再碰了。

我后来把这个病案当个故事跟我爸说起来。他说他在七八年前其实也有这么个毛病，白天吃完饭一切正常，可一到晚上饭后就开始肚子胀。他在家里待不住，就每天晚上围着小区旁边那个人工湖遛弯，一溜溜一两个小时，回家以后才能觉得好一些，所以他那时候就一直不敢早睡觉。我那时候在念中学，也没接触过中医，并不觉得这是个病，加上作业还不够我忙活的，所以也就没想过什么治疗办法。

后来我爸说他胀了几年，开始慢慢意识到光靠散步捋肚子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所以他一咬牙就把烟酒都给忌了，肉也尽量控制着吃，再加上有阵子锻炼的挺勤的，体重往下降了20多斤，自此以后，腹胀的毛病就再没犯过。不过我想，如果那时候他也能配合着吃上几副戴老师开的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说不定还能好的更快一些。所以脾虚腹胀晨轻夜重的这两个案例，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很深的。

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阴阳割昏晓，子午欲解之妙，安能有穷时？

老师点评：

此例为脾阳虚损、脾气不足所致，因其中焦枢纽斡旋失调，故浊气当降不降，则生?胀。

厚姜半甘参汤专为太阴脾虚兼气滞证所设，符合此病人证情。

中医不传之秘在于量，该方的用药关键在于把握泻实和补虚的配伍比例。腹胀甚时，厚朴量当大，人参（党参）量当小。

瘥后，还应予以健脾处方善后，从而巩固疗效，而不使有复发之虞。

成都中医药大学中医疗法中医传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