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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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滿目青山。

这是宋代天台德韶国师的偈子。第一次听闻此偈是2013年听明海大和尚讲《人天宝鉴》，其中有德韶国师一段。书中并没有这个偈子，但大和尚随口念了出来。因为当时正在思考幻觉说，所以我一听此偈，就牢牢记住了后两句。后来在从武汉到黄梅四祖寺送老和尚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的满目青山感叹说：“多美的遍计所执啊！”佛学院张刚老师笑说没有文采，我对他讲：“这和‘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是一个意思。”

 

心外无法又满目青山，看似矛盾，实则没有矛盾。满目青山是在讲感觉，感觉存在，但你以为真有个青山让你产生这感觉就错了。这感觉其实只是一套精巧而稳定的幻觉，一套复杂的心识运作机制维持着这套幻觉，模拟着真有山河大地的情况下你所应有的感觉。这个引擎足够强大，让人终其一生都很难发现破绽。所以，人的感觉存在，但外面的青山乃至山河大地根本不存在，感觉上有“满目青山”，但其实“心外无法”。德韶国师把这两句看似矛盾的话合在一起，或许正是要表达这个道理。

 

“多美的遍计所执啊”是同样的意思。遍计所执是安立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存在的，虽然外面的青山是遍计所执，但仍不妨觉得它很美；虽然觉得它很美的，但仍不妨是遍计所执。因为所谓美，说的是感觉，这个感觉本质上是一套精巧而稳定的幻觉，但幻觉本身是存在的，可以觉得它很美。

 

 

 

偈子前两句好像挺简单，当初没仔细想是什么意思。直到多年以后，今年6月7日早晨醒来，忽然明白这两句了。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这样一段话：

 

“夜里做复杂的梦，跟修行有关。早晨醒来忽然明白了两句偈：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这里说的是通玄峰顶，还没入玄。但这峰顶已经不是人间。是哪里呢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只是一种解读。”

 

前两句偈的解读关键是怎么理解通玄峰顶。通玄峰顶应该是指开悟前的最高位，走到这里还只是通玄峰顶，没有入玄。可以类比四加行位暖、顶、忍、世中的“世”，即世第一法位。“世第一法位”是世间法中的最高果位，是凡夫境界的极处，再往前一步就是初地圣者了。“通玄峰顶”不正是“世第一法位”的诗意表达吗当然，禅宗的境界和教下不可简单类比，但通玄峰顶不是开悟后的境界，而是悟前的最高境界，这样解读应该不错。

 

如果这样理解通玄峰顶，则此偈并没有说到开悟后的境界，只说悟前。通玄峰顶是开悟前世间境界的最高处，到这里还是可以言说的境界，下一步就要开悟了，悟后的境界就不可言说了。这个很高但仍然在可说范围的境界是什么呢首先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不是一般人的境界了。那是什么境界“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显然，这不是仅仅在理论上认识到“世界根本没有，感觉只是幻觉”就行了，而要实证到这一步。

 

这样解读之后，此偈显得更为殊胜。因为它指出了一条修行之路——先证到唯识无境再开悟。唯识无境在可言说的范围内，有路可通，不需要透无门关。这样一路走到通玄峰顶，最后再透过无门关，证悟离言境界。透无门关自然没有方法，但真的已达通玄峰顶之人，透关也只是时间和机缘问题。此偈不说不可说的，只说可言说的，最后效果却是把怎么开悟全都讲清楚了，是不是非常殊胜

 

 

 

有人可能会问，已经证到“心外无法，满目青山”，难道还没有开悟吗

 

是的，还未开悟。这是如实了知感觉只是心意识运作产生的幻觉，从而不被幻相蒙蔽的境界，但还未开悟。

 

《解深密经?心意识相品》说：

“广慧！如是菩萨虽由法住智为依止、为建立故，于心意识祕密善巧。然诸如来不齐于此，施设彼为于心意识一切祕密善巧菩萨。广慧！若诸菩萨于内各别：如实不见阿陀那、不见阿陀那识；不见阿赖耶、不见阿赖耶识；不见积集、不见心；不见眼色及眼识；不见耳声及耳识；不见鼻香及鼻识；不见舌味及舌识；不见身触及身识；不见意法及意识；是名胜义善巧菩萨；如来施设彼为胜义善巧菩萨。广慧！齐此名为于心意识一切祕密善巧菩萨；如来齐此施设彼为于心意识一切祕密善巧菩萨。”

 

此段经文说的很清楚，能善巧了知心意识的运作秘密的菩萨，仍然不算“于心意识秘密善巧菩萨”，要“如实不见阿陀那、不见阿陀那识……不见意法及意识；是名胜义善巧菩萨。”就是说，仅仅了知心意识的运作，证到唯识无境，这还不是开悟，要不见心意识才是开悟。

 

还可能有人问：难道开悟都要先证到唯识无境吗六祖没学过唯识不是也开悟了

 

不是说必须先证到唯识无境才能开悟。这个偈子讲的只是一条路径，未必所有人都要走这条路。但对学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到一条自己能走通的路。此偈的殊胜之处是把可言说的路一直铺到了通玄峰顶，未必所有人都要走这条路，但有条路能带你走到最高处不是很好吗

 

另外，没学过唯识不等于没证到唯识无境的境界。

 

《坛经》说：

“三科法门者，阴、界、入也。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是也。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若起思量，即是转识，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

 

“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 “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这些话就隐含着不承认外境存在，六尘、六门、六识都是自内起用，并非对外境的认知的意思。如果这样解读不错，则六祖是实证了唯识无境的。这样解读《坛经》也是可以和这样解读的德韶国师偈相互印证的。

 

既然这个偈子把怎么开悟都讲清楚了，岂不是很多人都能开悟了

 

哪有那么容易！铀裂变的原理被提出后，原子弹的理论问题就说清楚了。但时至今日，世界上仍然只有少数国家能造出原子弹。从原理到实现之间横亘着无数技术困难和巨大的工作量。同样道理，从讲清楚开悟到真的开悟之间，也有无数的具体困难和艰巨的修行。

 

2021年6月30日星期三

杨新宇

 

附《解深密经.心意识相品》

“广慧当知，于六趣生死，彼彼有情堕彼彼有情众中，或在卵生、或在胎生、或在湿生、或在化生，身分生起，于中最初一切种子心识成熟、展转、和合、增长、广大。依二执受：一者、有色诸根及所依执受；二者、相名分别言说戏论习气执受。有色界中具二执受，无色界中不具二种。

 

广慧！此识亦名阿陀那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随逐执持故。亦名阿赖耶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亦名为心。何以故由此识色声香味触等积集滋长故。

 

广慧！阿陀那识为依止、为建立故，六识身转，谓眼识、耳、鼻、舌、身、意识。此中有识：眼及色为缘生眼识，与眼识俱随行，同时、同境，有分别意识转。有识：耳、鼻、舌、身，及声、香、味、触为缘，生耳、鼻、舌、身识，与耳、鼻、舌、身识俱随行，同时、同境，有分别意识转。广慧！若于尔时一眼识转，即于此时唯有一分别意识，与眼识同所行转。若于尔时二、三、四、五诸识身转，即于此时唯有一分别意识，与五识身同所行转。

 

广慧！譬如大瀑水流，若有一浪生缘现前，唯一浪转；若二、若多浪生缘现前，有多浪转。然此瀑水自类恒流无断无尽。又如善净镜面，若有一影生缘现前，唯一影起；若二、若多影生缘现前，有多影起。非此镜面转变为影，亦无受用灭尽可得。

 

如是，广慧！由似瀑流阿陀那识为依止、为建立故，若于尔时有一眼识生缘现前，即于此时一眼识转；若于尔时乃至有五识身生缘现前，即于此时五识身转。

 

广慧！如是菩萨虽由法住智为依止、为建立故，于心意识祕密善巧。然诸如来不齐于此，施设彼为于心意识一切祕密善巧菩萨。广慧！若诸菩萨于内各别：如实不见阿陀那、不见阿陀那识；不见阿赖耶、不见阿赖耶识；不见积集、不见心；不见眼色及眼识；不见耳声及耳识；不见鼻香及鼻识；不见舌味及舌识；不见身触及身识；不见意法及意识；是名胜义善巧菩萨；如来施设彼为胜义善巧菩萨。广慧！齐此名为于心意识一切祕密善巧菩萨；如来齐此施设彼为于心意识一切祕密善巧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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