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爱教｜方外传奇：三北佛教界支持浙东抗战故事掠影节选（一）

编者按：

       今天(9月3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6周年纪念日，为铭记历史，缅怀先烈，彰显出家人报国恩，爱国的光辉历史，特发此篇。

金仙寺是第三战区淞沪游击队三北游击司令部的成立之处，亦是三北游击队的指挥中枢和军事部署的领导机关；海鹤庵是革命交通站，担负着党内交通、机要通信工作，为三北抗日战争取得胜利起到直接而重要的作用；五磊寺是中共抗日武装的重要驻地，也是中共浙东区党委和三北游击司令部的重要会议场所；洞山寺是《时事简讯》《新浙东报》的秘密印刷点，为浙东抗日根据地军民提供了大量的精神食粮，为传播党的方针政策、团结教育人民群众做出了很大贡献……

2021年4月，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跟随方向明主席前去拜访慈溪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的林峰会长，从他那儿，我得知掌起镇洪魏村的史祥寺旁边有一座以“三北宗教界支持浙东抗战”为主题的纪念馆。想来这里头的宗教也包括佛教吧，我的脑海里由此萌生了一个念头——改天定要找个机会去那里看一看。

有人说，当一个人对某一个地方、某一件事情怀有期许的时候，时间就会变得特别漫长。在接下来的20多天里，我对这句话有了真切的体会。好不容易等来了“五一”假期，我和方主席择了一个晴天，选在5月3日这一天前去掌起探路。

在村委会，我们略微聊了聊此行的目的。得知我们要写一组跟洪魏抗战历史相关的文字，村里的工作人员很是热情，他将我们带至不远处的洪家祠堂，领我们参观了洪魏革命纪念馆，又沿着门口的石板路来到浙东区党委、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曾经的驻地白漆间和浙东敌后临时行政委员会旧时的行署桂花门头。参观完这些旧址，我们返回村委会，开车直奔史祥寺。

史祥寺

到了目的地，顺着斜坡朝上望，正对面是一排石头阶梯，约有20来级，阶梯的上方有一个香炉大鼎，乍眼看去，十分醒目，同样醒目的还有旁边白墙上“史祥禅寺”四个大字。显然，这就是史祥寺了。从山门来看，庙宇并不算大，但因为与历史相关联，没来由地给人以一种巍峨之感。眼中所见与心中所感存有的这种落差，让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写作文时常用的一个句子：它的形象瞬间就变得高大了起来。

史祥寺不惟形象高大，历史也很悠久。它俗称“水洋寺”，始建于北宋徽宗年间。历史上，史祥寺曾经数度遭到毁坏，并数度修葺。明清两代乃至民国时期，寺院的建筑面积有5000多平方米，前后5进，是浙东地区有名的十方丛林。相比而言，现在的史祥寺除了少许石阶仍是旧物外，多为近年来的新建筑。好在传承文化的建筑虽不复旧时模样，但传承记忆的名字始终未曾更改，所以人们只要提到“史祥寺”，依然可以想起很多以前的的故事。

抗战时期，史祥寺有两名僧人被发展为共产党员，并有一名僧人报名参军。此外，它是浙东区党委、三北游击司令部重要的会议场所。1944年，浙东抗日根据地党政军首脑机关进驻洪魏后，谭启龙政委在寺里开过会，做过报告，同时它还是三北自卫总队的流动驻地。寺院南侧有一条狭长而隐秘的山中小道。据说当年何克希司令员曾多次从这条小道进出洪魏，留下了为抗战奔忙的身影，这条小道也因此被人们称为“何司令小道”。

兴许，正是因为史祥寺与浙东的抗战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三北宗教界支持抗战史料馆”才会选址于此吧。

面向史祥寺而立，史料馆的位置在寺院的左侧。门口除了史料馆的名字，还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丹心热血，融爱国与信仰于三北；烈火真金，铸抗日之丰碑而万年。”气势磅礴，如山岳耸峙，让人胸襟为之一开。

行至馆中，最先进入我们眼帘的是一块红色的展板，形状如同一面飞扬的旗帜，展板上写有前言，就像是人们参观旅游景点时的一张导览图，给人以大体印象，前言的内容如下：

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宗教界人士积极投身抗日救亡活动。佛教界人士“念佛不忘救国”的壮举，周恩来同志曾题写“上马杀贼，下马学佛”予以嘉勉。浙东抗战时期，三北宗教界人士在浙东区党委和三北地委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感召下，许多寺庙、道观、教堂都曾成为中国共产党和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和民运干部的活动基地。他们通过掩护抗战军民、传递情报信件、捐助抗战物资等多种形式，坚定地与三北抗日军民站在一起，为创建、巩固、发展三北敌后抗日根据地，为赢得浙东抗战的最后胜利做出了积极贡献。三北宗教界支持抗战的历史，从一个侧面见证了中国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个法宝在抗日战争中发挥的作用。

这段文字既是整个史料馆的引子，也可视为是抗战时期发生于三北的许多能够体现宗教界爱国、爱党、爱教的故事的一个总起。

伏龙寺、海鹤庵、金仙寺、五磊寺、洞山寺、五峰寺……随着脚步的移动，一个个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名字先后入眼而来，与名字一起出现的还有相关的介绍。里面的每一张图片、每一段文字，甚至每一个寺庙的名字都好似装有一个触发装置，看到它，读到它，就有一个或者许多个故事扑面而来，它们先是进入人的眼睛，然后又由眼睛闯入脑海，继而直击心灵，让人久久难以忘怀。而当它们投射在人的心上时，化成的影像时而是一幅静止的画，时而是一个动态的视频，时而又是一部长达数个小时的电影，而最终，它们一起交织成了一部爱国主义教育的生动教材。

显然，因为空间有限的关系，墙上的文字无法容纳下所有的故事，甚至都记不下许多名字，换而言之，更多的故事藏在文本之外。但从那只言片语里，我们依然可以捕捉到许多信息：那段烽火岁月里，三北佛教界为支持抗战所付出的牺牲、做出的贡献是何等的重大与重要——

譬如，金仙寺是第三战区淞沪游击队三北游击司令部的成立之处，亦是三北游击队的指挥中枢和军事部署的领导机关；海鹤庵是革命交通站，担负着党内交通、机要通信工作，为三北抗日战争取得胜利起到直接而重要的作用；五磊寺是中共抗日武装的重要驻地，也是中共浙东区党委和三北游击司令部的重要会议场所；洞山寺是《时事简讯》《新浙东报》的秘密印刷点，为浙东抗日根据地军民提供了大量的精神食粮，为传播党的方针政策、团结教育人民群众做出了很大贡献……若非亲眼见证，你绝难想象，这些你平日里以为只是念经祈福的宗教场所与抗战的联系竟是这般密切。

雪空和尚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三北佛教界为支持抗战付出了极大的牺牲。许多寺庙为战士们提供了遮风挡雨的场所，被日伪军侦知后，或遭烈焰焚毁，或在炮火中湮灭，许多的佛门弟子为了支持抗战，血染僧袍，无惧生死。而在这些佛门弟子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当属屏山寺的雪空和尚。

遗憾的是，史料馆里呈现的内容十分有限，只说他是屏山寺的当家和尚，俗名“缪普坤”，是一名地下党员，为革命事业做过贡献，被日伪军抓住之后绑在寺门外的大树上拷打逼问，血染放生池，却并未交代他最后是生是死，是先出家后入党还是先入党后出家。

带着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回去之后，我在网上、书上查找相关资料，可惜大多语焉不详，直至读到他的女儿缪美兰和儿子缪永财合写的一篇追忆文章《“雪空和尚”的一生——忆我们的父亲缪普坤》，方才对这位传奇人物的一生有了更多的了解。

姐弟俩在文章中写道：“父亲俗名缪普坤，1898年出生于温州瑞安一农户人家，家中兄弟六人排行老幺。父亲出家的情况，我们是从母亲口中得知的。母亲说，父亲原大字不识一个，从小爱舞枪弄棍，还跟着人学了一点功夫。十七岁那年来屏山寺，做打杂看牛等活，寺院当家看父亲为人忠厚勤恳，收其为徒，赐法名‘世空’。因三北方言中‘世’与‘雪’读音相近，所以后来许多史料都把父亲记为‘雪空和尚’。父亲四十岁左右时，老当家患重病，弥留之际把屏山寺当家位子传给父亲。这个当家和尚，父亲一直当到解放后。”

屏山寺中有一块《永禁万年碑》，清楚地记载着该寺的来历。据碑文所述，屏山寺初建于明天启二年。那一年，僧人广学自天台而来，至此处结庐，取名“万寿庵”。到了康熙年间，僧人善闻扩建大殿和两廊僧寮，正式更名“屏山讲寺”。嘉庆十二年，僧人月恒又增设了前厅与左右斋廊，使得庙宇更添恢弘气象。碑记的末尾刻有“徒本性敬立”和“缪玉兰重新敬立”等字样，也不知这缪玉兰是否也是雪空和尚的后人。

400年的历史，在中国哪怕是浙东的寺庙中都算不得久远，而屏山寺之所以让人难忘，皆是因为它在抗日战争时期为浙东的抗战发挥了重要作用。

屏山寺所立之地为慈北交通要道，向东可达东埠头，向西可至宓家埭、鸣鹤场，南面是丛山峻岭，北面直通古窑浦沿海一带，正所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这个地方进可攻，退可守，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1942年，三北游击司令部所属特务大队为监视敌、伪、顽活动情况，由副大队长刘发清带领一个连的战士进驻到屏山寺中，负责接待他们的便是雪空和尚。刘发清不知道的是，这雪空和尚与自己还有亲戚关系，从辈份来讲，自己得叫他一声“表哥”，只因雪空年长，且离家较早，所以二人并不相识。刘发清更不知道的是，雪空和尚还与自己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共产党员——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是时任四明自卫总队政委、后来的中共四明地委副书记刘清扬单线联络的地下党员。

雪空和尚之所以在屏山寺出家，亦是听从了党组织的安排。他披上袈裟，只不过是想找个立身之地，以僧人的身份为掩护，更好地为党工作。就事实而言，他也确实做了许多于革命有益的事情。屏山寺的香火很旺，居士的布施也多，收入甚是可观。雪空和尚时常以一个出家人的身份为抗日队伍送去给养，为战士们解决住宿问题。刘发清带队驻寺期间，雪空待部队同志犹如亲人一般，不仅妥善安排他们的起居，还通过各种关系收集敌情，冒着生命危险承担起了送信、送情报等工作。不过，雪空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即便是住在寺里的战士们，也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一个“政治上想进步”的僧人。刘发清也是后来在梁弄碰到刘清扬，才知道雪空是自己的同志，是最可靠的战友。

五磊山笔架峰前有一条极为难走的山路，从山顶下去，可以直达余姚三七市，名唤“倒爬岭”。顾名思义，由山上去往山下，人得倒着爬才行。路的前半段尤为险峻，下了雨，得手脚并用。作为“翠屏十八岭”的其中一岭，倒爬岭因山路陡峭颇多曲折，有如大河之水九曲十八弯，又有“九曲岭”之谓。在慈溪县治迁至浒山以前，山南的慈城是慈溪的老县府，而倒爬岭古道是连接山南和山北的一条捷径，是旧时人们往返两地常走的路，因此被戏称为“官道”。

山路虽然难走，不过雪空和尚从小习练武艺，又是方外之人，很多时候，护送领导干部或者机要人员经由倒爬岭去往山南地界的任务都交由他来完成，而他也总能不负众望，一次又一次，出色地完成“护镖任务”。

这些往事，雪空和尚本人鲜少提及，缪美兰和缪永财都是通过刘发清的口中得知。听着父亲参加革命的传奇往事，他们对父亲的景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其实，心生景仰的又何止他们当我们读到这些故事时，内心不也是感慨万分吗

1944年，浙东游击纵队常驻洪魏村一带，屏山寺因为傍山而建，遇到敌情方便撤退，成了部队伤病员的休整之地。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之后，屏山寺的僧众与抗日战士之间变得相当默契。每次遇到敌情，伤员紧急撤退到山上，雪空和尚则带人迅速将寺院打扫干净。等日伪军气势汹汹地赶到时，僧人们不动声色，佛经照诵，佛事照做，无论他们怎样盘问或搜查，就是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有段时间，游击队的伤员在屏风山上养病，雪空和尚毛遂自荐，负责给山上的伤员送饭。有一次送饭回来的路上碰到日军拦路，遭遇盘问:“你挑着担子干什么去了”雪空和尚急中生智，解释道:“山上在做坟，我送了点贡品过去，还给石匠们送了中饭。”说着，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日军看雪空一副僧人打扮，挑不出毛病，也就放行了。

就这样，雪空和尚一次次地化险为夷，出色地完成了组织交与的任务，为保护战士、支持抗战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然而，日伪军残暴凶狠，雪空和尚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毫发无伤。譬如那一次，雪空和尚又接到组织上的任务，要求从宓家埭转运一部三五支队用的印钞机。

拿到印钞机后，雪空和尚连寺院也没有回，直接奔往屏风山，把机器藏在了山中的一口草夹棺材里。所谓“草夹棺材”，指的是那些没有墓葬，被安放在露天的棺材。当时，屏风山上这样的棺材有很多，不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但不知怎的，雪空和尚运送印钞机的消息还是被敌人给知道了。傍晚时分，十几个日伪军闯进屏山寺，先是诱之以利，告诉雪空和尚只要他肯把藏匿印钞机的地方说出来，不但既往不咎，还会重重有赏。雪空和尚自是不肯承认，故意装出一副害怕而又茫然的样子，表示自己连印钞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何谈藏匿。日伪军恼羞成怒，将寺中的长工、和尚全都关押在一处，并把雪空和尚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知他不受利诱，改用威逼，一下一下地用枪托砸他的脑袋，鲜血从脸上滑落，很快就染红了僧袍，但雪空不为所屈。

一个伪军为了讨好日军，谄媚地献上一条毒计。只见他从柴房里拿来一把柴刀，用刀背重重地击打雪空和尚的头部、肩胛、腰腹、手指等部位，因是刀背面窄，痛感直入骨髓，雪空和尚初时尚自忍耐，后来熬不住这股疼痛，发出闷哼之声。敌人大喜过望，以为马上就能撬开他的嘴巴了，然而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痛归痛，雪空和尚始终不发一言。

渐渐地，日伪军失去了耐心，劈头盖脸地一顿乱砸，雪空和尚的脸上、身上一片血肉模糊，几无完肤，到最后连闷哼声也没有了。见雪空和尚没了动静，带队的日伪军说:“别费事了，直接给他一颗子弹吧。”手下的人一探鼻息，摆摆手说:“已经没气了，子弹也可以省了。”此行没有收获，不甘心的日伪军在屏山寺打砸一番之后才离开。

听到屋外没了动静，被关在寺院里的人们折断窗户上的木档，爬了出来。他们看到雪空和尚浑身鲜血淋漓，跟个死人似的，一动不动，全都不由得哭出声来。有个僧人略微懂点医术，发现雪空和尚脉搏虽然微弱，但仍在跳动，马上用被子裹住他的身体，连夜将他送往山南的一个寺院。在那里整整躺了一个多月，雪空和尚才慢慢好起来，头上和脸上的伤口结痂之后留下了大大的疤痕，好似英雄无言的勋章。后来，那条包裹雪空和尚的被子被僧人们拿了回来，在寺院门前的放生池中清洗时，殷红的血水将整个池子都给染透了。

经过这次严刑逼供，雪空和尚的身体垮掉了，体力一年不如一年，还患上了严重的气管炎，发作时常常夜不能寐。解放后，雪空和尚还了俗，定居在洪魏村。因为伤病，挣得的工分很少，以至于年年倒挂，一年口粮只能领半年的数，全家人半饥半饱地过日子。可即便如此，他也从不向领导张口要求特殊照顾，从不在人前显摆老资格，更从不在子女面前讲他的功劳。

“1976年12月25日，父亲因病去世，享年78岁。父亲的一生曲折而传奇，平凡又伟大，他走了，留给我们这些子女的有心酸有不舍，更有他对国家的忠诚和对家人的爱。”

缪家姐弟的叙述十分平实，没有华丽的辞藻，亦没有煽情的语调，信息上甚至还有一些不对称的地方，可阅读他们所写的那些平实的文字，我的内心满是感动。想来中华民族能够取得抗战的最后胜利，亦是与许许多多像雪空和尚一样的爱国者是分不开的吧。

                                         作者：潘玉毅

                                               编辑：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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