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瑛法师是近代著名的爱国高僧，赵朴初是圆瑛法师的在家弟子，一生也为爱国护教奔走，在爱国思想方面，两人有一脉相承的关系。与此同时，两人又是践行爱国思想的实践家，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开展了内容丰富的爱国护教实践，推动了近代以来中国佛教在义理以及实践层面的发展。具体而言，两人不仅从佛教义理层面阐发爱国思想，更加拓宽了佛教界爱国实践的领域。赵朴初在圆瑛法师爱国思想的基础上，结合佛教义理和时代特征，对爱国思想又有更加丰富的阐发。
圆瑛法师作为学问僧，广涉三藏，尤善《楞严》，非常注重从佛教义理角度阐释爱国思想，具体而言有四个方面：其一，强调弘法利生的菩萨行。圆瑛法师以专重入世为佛教的真精神，在《佛法之精神》中，法师强调：“佛教既是积极救世的，则与社会国家，均有密切之关系。凡抱爱国爱群思想家，皆当极力提倡，极力研究，极力宣传。” 圆瑛法师抱定理想，以弘法利生为己任：“圆瑛虽居方外，实不同佛教中一班小乘学者，但抱出世主义，置世道人心于不顾也。而我则研究佛教，垂三十年，谛观佛之宗旨，以弘法为家务、利生为天职。”其二，“政教相成，爱教即爱国。”圆瑛法师在 1942 年发表的《和平与慈悲》演讲中提出：“佛教流行，其隐显盛衰之迹，必视国体为转移……政必教以相成，是知爱教，即所以爱国也。” 圆瑛法师将护教与爱国相统一，佛教的盛衰与国家的治乱相联系，佛教的命运取决于国家的命运，国家是否独立与发展的好坏直接影响到佛教的流行与否，从根本上说，佛教的发展与国家的繁荣是一致的。所以，爱教就是爱国，爱国就是护教。其三，以挽救人心为要途。圆瑛法师从佛教的唯心主义出发，认为心清静则国土净，心不净则世间混浊，心是社会国家善治与否的关键。“旷观今世，人欲横流，杀机遍伏，毕竟从何挽救起曰：‘必以挽救人心为前提。’人心是造杀具之兵工厂，人心是统士卒之总指挥，若能挽之使归正轨，重公理而不重强权，重人道而不重武力，则杀机自息，杀劫潜消矣。” 关于如何拯救人心，圆瑛法师强调通过提倡戒律来摄心。“当知‘摄心’二字，具足戒定慧三无漏学，断除贪瞋痴三不善根， 此二字，即能挽救人心，维持世道，故我敢疾呼曰：‘有欲挽救人心，必以提倡佛教，为惟一方法。’”其四，追求和平是爱国的重要目标。圆瑛法师将世界和平作为爱国的重要目标，而追求世界和平离不开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的慈悲理念：“欲期世界和平，宜培社会道德，欲培社会道德，应尚佛教慈悲，不存人我情见，生佛等观，冤亲一相，乃是和平之根本。” 大乘佛教的慈悲观念是建立在众生平等的基础上的，圆瑛法师认为这是世界和平、社会和谐的根本，佛教彻底的平等观念，不仅有助于培育社会道德，更在此基础上实现社会和谐、世界和平。
爱国思想是赵朴初“人间佛教”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人间佛教”的目的，是在发挥五戒十善等佛教伦理的基础上，与现实的社会政治相适应，建立人间净土。杨增文概括了赵朴初“人间佛教”的六大要点：“1. 强调爱国爱教，团结进步，走与社会主义相适应的道路；2. 将佛教劝善止恶的戒规和伦理规范——五戒、十善及大乘菩萨四摄、六度等进行现代诠释，使之与社会公德、公民道德建设和思想教育相会通，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中发挥积极作用；3. 强调佛教必须关心现实社会，自觉地以建设‘人间净土’为己任，造福社会，利益人群，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这一‘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地崇高事业而努力奋斗，积极奉献；4. 继承和发扬中国佛教优良传统，主要有‘农禅并重’‘注重学术研究’和‘国际友好交流’三大传统；5. 佛教必须‘续佛慧命’，传承正信正法，保持组织的纯洁性，为此必须加强自身的信仰、道风、人才、教制、组织五大建设，并且不断发展佛教的文化和教育事业；6. 维护法律尊严、人民利益、民族团结、社会和谐，维护祖国统一。” 在这六大要点中，可以看出赵朴初建设人间净土的目标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目标是一致的，爱国主义是其核心精神。赵朴初的人间佛教，既有坚实的佛教义理基础，又明确提出“佛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的口号，更有具体的实践途径。其一，赵朴初爱国思想的义理基础：无常的世界观，菩萨行的人生观和报恩思想。赵朴初所倡导的人间佛教，虽然更多地表现出鲜明的实践品格，但也建立在广大精深的义理之上。赵朴初的著作和演讲中，广引三藏经典，涉及阿含经类、中观经典、唯识经典、净土经典、禅宗语录和公案等等。因为赵朴初在实践领域的突出贡献，他的人间佛教思想中的坚实义理基础往往不是那么引人注目。赵朴初将人间佛教判为人天乘的世间法，其主要内容就是五戒十善，这个传统在佛教各派经典中都有表达。如《增一阿含经》中记载佛告天帝释：“我身生于人间，长于人间，于人间得佛。”并且说“诸佛世尊，皆出人间。”中观之祖龙树在《大智度论》中提出：“一切资生事业悉是佛道。”瑜伽宗祖师弥勒和无著在《瑜伽论》和《大庄严经论》中提出菩萨若不学习“五明”就不能证得一切智智。尤其是《大庄严经论》中提出化身佛教化众生的四种示现以工巧为首。《六祖坛经》也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从这些佛言祖语中可以看出，关注世间本来就是佛陀本怀，出世的追求与世间法的建立两者并不矛盾。而关注世间的倾向在大乘佛教中得到发挥，集中体现在对菩萨行的重视和提倡。赵朴初非常强调菩萨行对于人间净土建设的意义，认为成佛必须先成人，修菩萨行：“菩萨行的人间佛教的意义在于：果真人人能够学菩萨行，行菩萨道，且不说今后成佛不成佛，就是在当前使人们能够自觉地建立起高尚的道德品行，积极地建设起助人为乐的精神文明，也是有益于国家社会的，何况以此净化世间、建设人间净土。” 就内容而言，修菩萨行首先要“难学能学，尽一切学。”赵朴初据《华严经》提出：“菩萨于一切时，一切处都应当学习；一切学问都学习，向一切人学习。”其次是：“菩萨应当在饶益众生的一切事业中广备成佛资粮，佛果菩提是属于众生的。”《华严经》也强调：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花果。“若无众生，一切菩萨终不能成无上正觉”。最后，“根据佛的指示，佛弟子们和合相处，是佛法久住的重要条件；佛弟子们精进学修是佛法久住的重要条件；佛弟子们慈心向众生，为众生利益服务是佛法久住的重要条件”。饶益众生是大乘菩萨行的追求，爱国的本质也在于饶益众生，因此两者根本上是一致的。佛教的报恩思想也是赵朴初爱国思想的义理基础。赵朴初在 1986 年 3 月 31 日与中央有关部门负责同志的谈话中谈道：“由于缘起的思想，产生了佛教的报恩思想。佛教徒应当报四恩：报父母恩、报众生恩、报国家恩、报佛恩。” 赵朴初对于爱国高僧非常钦佩，在《西山大师》一诗中他写道：“稽首西山休静师，抗倭护国是男儿；报恩须作如来将，大勇由来由大慈。”西山法师是 16 世纪末朝鲜普贤寺住持，曾率众抗击倭寇，是朝鲜著名的爱国僧人。赵朴初对其表示出敬意，也是自身爱国主义情感的自然流露。赵朴初在中国佛学院 1986 届本科生毕业典礼上的讲话中，还提到了他的书斋“无尽意斋”这个名字的缘起，“作为一个人，就应该报人民大众的恩。‘无尽意’三字是说报众生恩的心意无有穷尽。”其二，赵朴初爱国思想的核心命题，就是倡导佛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赵朴初在全国政协九届二次会议民族宗教联组会上的发言中，坚定地认为： “在我国，只要我们坚持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稳定性和连续性，不发生大的政策失误，宗教同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始终是我国宗教的主流。”从佛教徒的角度看，“佛 教‘人间净土’的思想同社会主义不矛盾，佛教徒对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应当具有极大的信心和责任感。佛教的教义告诉我们要‘报国土恩，报众生恩’，要以 ‘庄严国土，利乐有情’为己任。”赵朴初强调爱国与护教的一致性。首先，佛教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促进力量：“大量的事实证明，我国宗教从整体上和主流上看，它日益与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是保持稳定的重要因素；是深化改革、促进发展的重要力量；是 扩大开放的重要渠道。总之，是我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事业的助力而不是阻力；是党和政府可以信赖的同盟者，而不是异己力量。”在《中国佛教协会三十年》的报告中，赵朴初将“佛教徒必须爱国守法，接受中国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拥护社会主义”作为中国佛教协会的三条基本经验之一，“对我们来说，爱教同爱国是统一的，是和谐一致的……没有国，哪有教没有社会主义新中国，就没有我们的宗教信仰自由权利，就没有我们同其他公民同等的政治权利和社会地位。没有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国家，就没有佛教事业的兴旺发达。”其次，佛教的戒律和当今时代的道德没有冲突：“今天讲道德是共产主义道德，所有的人都要这样，但对有佛教信仰的人来说，作为佛教道德的这些戒律是同共产主义道德没有冲突的。”与此同时，佛教的五戒十善等伦理规范反过来又可以成为培育公民道德水平、推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积极因素。为了使佛教更好地适应社会主义建设，赵朴初还提出五戒十善的世间法要与国家法律法规保持一致。再次，在佛教教育方面，赵朴初重点强调了爱国主义教育，同时也提倡发掘佛教良好的教育理念与手段，为世俗社会的教育服务。在僧伽教育的理念上，赵朴初提倡两大内容：一是爱国主义的学习，二是教理的学习。其理由，在于佛教徒是人民的一分子，要关心国家政治。赵朴初 1955 年在上海市佛教协会成立会上的报告《如何能使佛日增辉法轮常转》中指出，佛教徒应关心时事，参加政治生活，“首先因为我们是人民一分子……因为我们是佛教徒。” 赵朴初还以佛陀为例，用佛陀爱国爱民的行为勉励佛弟子关心政治：“佛陀一生中对爱国、爱民、爱和平的事业，做了许多努力。甚至在临涅槃之前，他还劝阻了阿阇世王侵伐跋祇国的企图。佛陀曾三次阻止了室罗伐国国王进攻劫比罗国（释迦族国），最后当劫比罗国遭到侵略、人民遭到杀戮时，佛陀发着剧烈的头痛，经中记载佛陀当时痛苦的情形，生动描写了他对祖国和人民的热爱。”因此，从佛教的立场来看，爱国也是佛陀本怀。在世俗的社会教育层面，赵朴初提出了做人先于读书写字的理念，在《流浪儿童教养问题》一文中，赵朴初指出了佛教教育理念的特别之处：“佛教的教育，在行住坐卧四威仪中用功，在言语文字之外着手，这是极有精深的意义的。真实的教育，其范围本不应仅限于书本之中，仅限于课室之内，而是应当广及于生活的每一角落里……我们认定人们的教育目标，在乎怎样纠正我们的孩子们过去的缺点，教他们怎样地做人，读书识字却是在其次的。” 认为教育重点在于了解人的心性，强调 “四摄执法”。此外，还提倡人们学习技能，建立正命生活。最后，赵朴初倡导继承并发扬中国佛教的优良传统。赵朴初将中国佛教的优良传统总结为三个，在不同时期，其内容有所演进。在《英译〈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序》（原载于《现代佛学》1956 年第 3 期）中，赵朴初认为中国佛教众多优良传统中最突出和最主要的是三个：舍身求法的精神；严谨的翻译作风和精密的治学方法；对国际文化交流的努力。1981 年 12 月 3 日，赵朴初在全国政协五届四次会议宗教小组上的发言《发扬佛教优良传统，为祖国社会主义事业而献身》中，将农事耕作、植树造林、修桥补路作为中国佛教的三大优良传统。在《中国佛教协会三十年》的报告中，赵朴初又将三大优良传统概括为：农禅并重的传统；注重学术研究的传统；国际友好交流的传统。在不同时期，赵朴初对中国佛教优良传统的概括和强调虽略有差异，但其基本内容和精神是一致的，同时也反映了赵朴初对中国佛教传统认识的心路历程。除了在诸多报告和文章中强调中国佛教的优良传统，赵朴初在诗文中也极力颂扬这些传统。在《天童寺杂诗八首》中，赵朴初热烈赞颂农禅：“同心勠力务工农，真见勤劳养道风。会得新新堂上意，搬柴播谷是神通。如来慧命如何续，要始诸师着力参。举起锄头开净土，打开书本透重关。”“玲珑岩上石玲珑，叠户层楼诧鬼工。要识直心是道场，几人自误是玲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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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爱国爱教｜一脉相承——圆瑛法师和赵朴初的爱国思想与实践（一）发布于2021-09-21 12:07: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