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冷冽、清新的苏格兰高地(Scottish Highlands)早晨,我预备进行一次十英里的长跑。那年冬天,乔恩普拉特和我已进行了许多训练,我们的体能都处于良好的状态,我们的跑步具有一种喜悦而神奇的品质。我的心异常清明,完全地处于当下,我注意到跑径上的每一块岩石,甚至还能见到松针上闪闪发光的露珠。每一阵风吹来都鼓舞、振奋着我;即使是双脚踩踏路径的回音,也把我带回当下那一刻。当我们吸气、呼气时,排出的热气产生了白雾。我感觉跟苍天和大地相连;心完全地与环境中的一切相处共存,而它保持著寂静,我也能自我觉知(self-aware)。在那次的跑步中,我们在经验的是“动中禅修”(meditation in action),藏语称之为“selwa”,意指「觉知与清明」。当心完全处于当下,它是放松的、灵活的、敏感的,感觉上更为轻盈、明晰。它注意到一切事物,但它不被任何事物所扰乱而分心。这是一种明确知道自己处于何处、正在做何事的感觉。我们通常认为“自我觉知”(sel-awareness)是“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但自我意识是较为负面的状态,在其中我们只专注于自己,缺乏心理上的浩瀚开放。我们可能会觉得自己性格内向,或有一种幽闭恐惧感,这样的空间并不是“selwa”,因为我们虽然觉知自我,但我们的心既不明晰,也不灵动,事实上,它是处于一种混乱而迷惑的状态。由于我们的视野和心理范围是有限的,就很难作出准确的决定。我们如此意识到自我,因而看不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我们并不具有“般若"。乔恩与我那天所经验的、那种具清明和了知的禅修性自我觉知,是心离于包袱,放松于环境中,并能欣赏一切事物的结果。我们认知自己处于一切事物的庞大结构裡-我们并未与环境分隔。因为我们真实地存在此处,因此在心理上不希望前往任何其他地方。我们不会被负面的想法或白日梦所扰乱而分心,心与周围环境完全协调一致。因为心不把此一经验与过去的情境来作比较,或希望在未来有更好的情况,所以它不会觉得厌倦。这种状态下的充沛与喜悦不一定是兴高采烈的,而是有一种深沉的满足感。这便是「老虎」的知足、「狮子」的喜悦,以及「金翅鸟」的自由与平衡。我们那天所经历的,并非是一种平行宇宙或某种高亢快感。它既不是偶发的事件,也不是什么特殊心境。更确切地说,我们开始感觉到己心的自然品质——我们禅修的天然产物。许多跑者都经历过这种层次的清明与精确感,由于缺乏一个更好的词汇来描述它,所以它就被称为“跑者的快感”。一般认为,跑者的快感来自于身体脑内啡(endorphin)的释出所致。在我们跑步及从事其他体育活动时,脑内啡的确被释放了,使我们较不会感觉疼痛。即使是在禅修传统里,我们也要锻炼身体,以帮助心的稳定。它们所根据的原则是清除身体的扰动和压力——用运动来消耗身体,使心更柔软而适于禅修。同样地,工作完毕后进行一个良好的长跑,让体力耗尽,这直接或间接地使心更愉快,更能适于工作。身体的耗尽与心理的缓解之间有直接的相关性。禅修中生起的清明并不是单纯身体活动的结果,「清明」是心的本然状态,如同天空一般。压力与扰动有如云朵,如果我们不常望向天空,而突然云破天青时,其清明度可能让我们感觉很不寻常,但我们知道它是天空。正因如此,当禅修让如天空般的心穿破妄想与忧虑的云层时,我们便能见到心本具的清明、觉知和喜悦。我们愈熟悉这种觉知与喜悦,它就愈来愈成为心的相续性。同样地,如果我们让焦虑与担忧的习性变得根深固,它们也会成为自心的相续性。压力与清明的差别是,清明是与生俱来的,并非造作而生的。无论我们(生命里)有多少个阴天,云层后面的天空是晴朗、湛蓝、明亮的。我们都像是大自然本身,以分心、恼火、愤怒和压力来制造各种天候状况。就如同气象预报员,我们不断地谈论着它,还说天气可能会如何变化。气象预报员对风暴何时消弭具有直观,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地了解到当“心中的”天气转晴时,此心本来的清明与光辉便会出现,而这将是美丽的一天。“美丽”(beauty)一词即意指“有吸引力的与平衡的”,这正好描述出自心的天然品质。——摘自萨姜米庞仁波切《跑步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