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行先生写尽心之4

《梦里情怀》序

张中行

    我很少外出，今（1998）年10月往郑州，住了半个多月，回来，见案头堆不少东西，其中一包是靳欣送来的书稿，求写序文。我打开看看，都是散文或杂文，其中少数篇目我见过,共30篇，名《梦里情怀》。我定命穷困，除“畏天命”之外就是畏花钱，因而几年以来，对于她的自费印书，还要跑大街，串小巷，送入相知之门，一贯持不支持的态度。与十种小书相比，这次是大举，仍自费印吗我想劝她也畏花钱，放弃此大举，因而也就未动笔写序文。拖了一些天，她来了，仍旧贯，手托烤白薯。落座开言，仍是老脾气，想出书，自费也干。我没有退路，只能叹一口气，心里说，她是人之患在好出自己书，我是人之患在好为人写序文。

气刚叹完，就觉得说患在好为人写序文不对，因为失之大事化小，实事求是，应该说“患在好写文”。何以要放大有事为证。这事就来自靳欣，是她将印十种书的最后一种，名“读我”，收别人写她的，我捧场不后人，写了一篇“才女尽心”。说她有才，是因为她记忆力罕见（尽心注：非也。只是比常人用功无数倍而已。），而且精力充沛，写诗写文，成立诗社，参加多种考试，等等，总之一个人干许多人的事，像是还应付裕如，使我感到惊奇。更感到惊奇的是性格稀有，二十出头的姑娘，依旧新世风，是“闺秀”，应该在闺里秀，可是她大脚片到处跑，成为“路秀”。总在路上就难免“野”，表现在多方面，如诗、如文，凡她心里所想，都敢放到纸面上，简直可以名之为“撒野”。且说我适应她这种性格，写她，就未免也放，修《列女传》而兼用了《滑稽列传》的笔法。文完篇，交传主，入“读我”，未给任何报刊。不知以何因缘，文中只谈人而未谈文学，却飞上天津《文学自由谈》的版面。应该说有幸，竟有人看，而且有反响，是不久就刊出评论文章，大意是不该老不正经。我谨受教，也让靳欣看看，她写一篇读后，表示感谢，说如果没有某先生指点，她还不知道我的拙作中有深意或秘意存焉。

现在是她又登门要文章了，怎么写呢要接受教训，化不正经为正经。办法是眼多盯文，少盯人。但文是人写的，也就不能完全离开人。依传统，只能装在诗词里的（如李义山的“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秦少游的“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她却敢装在文里。这好不好想来提倡“说真话”的诸公也未必能决定，因为那所谓真话指“小红书并不高明”一类，与卿卿我我是有大距离的。我以为尽心散文或杂文的特点就是具有野气，说真情意，连朝中与内室的距离也不要了。或曰，这特点是不是优点说是，有顺情说好话之嫌；说不是，序文无此体例。面对两难，想请佛门的三论宗来救助，盖如他们所论断，说是是边见，说不是也是边见，说既是又不是仍是边见。正见为何如果仍自费印，送上您的案头，您就看看。看后呢再投一次佛门，或禅门，曰冷暖自知，不管序文的介绍可也。

1998年11月13日于京华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