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血未凝身问谁？

神血未凝身问谁

——李贺的《浩歌》

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

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

青毛骢马参差钱，娇春杨柳含湘烟。

筝人劝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问谁。

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

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

漏催水咽玉蟾蜍,卫娘发薄不胜梳。

羞见秋眉换新绿,二十男儿那刺促。

我们就来仔细分析这首诗:“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这几句是押韵的，“地”“水”“死”。下面换韵:青毛骢马参差钱，娇春杨柳含湘烟。”这两句“钱”跟“烟”是一个韵。“筝人劝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问谁。”这两句又是一个韵。“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这几句，“护”、“主”、“土”是一个韵。“漏催水咽玉蟾蜍,卫娘发薄不胜梳。”这个胜字念shēng,平声,玉蟾蜍的“蜍”跟“不胜梳”的“梳”是一个韵。“羞见秋眉换深绿,二十男儿那刺促。”“绿”跟“促”是押一个韵。

这首诗说的是什么呢?他说的是世事的无常，宇宙之间的变化。《诗经》里边也写宇宙间的变化，比如有一首题目就叫做《十月之交》，写了有一年的十月周朝大地震，说是“高岸为谷，深谷为陵”，那高岸一下子陷下去了，变成了深谷，原来的深谷则一下子涌起来了，变成一个高的山陵，这本来是写大地震之中地壳的变化，是比较写实的。可是你看李贺所写的，就不是写实而是他的一种奇幻的想象了，他说“南风吹山作平地”，就是南风把山吹成了平地，也许是大的飓风旋风，把什么都卷起来，把什么都吹倒了，世界上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也许根本没有发生过，“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情况倒真的可能发生过，但现在李贺说的是“南风吹山作平地”，所以山都消灭了。然后呢，是“帝遣天吴移海水”。“天吴"是古代神话之中的水神，“帝”是天上的天帝，说上帝就派遣天吴这个水神，把海水移到平地上来了，这是沧海变成桑田、桑田变成沧海的巨大变化，李贺写得真的很神奇。所以我们常常说诗歌的关键不仅仅在于它所说的内容是什么，还在于你怎么样去表现。你表现的内容是一个问题，你怎么样表现又是一个问题，所以这是李贺诗的风格之所以特殊的地方，就在于他的想象是出奇的。“王母桃花千遍红”，神话传说中西方有一个王母娘娘,她住的地方叫做瑶池,那里种的仙桃每三千年才开花一次。我们的树一年就开花一次，瑶池的仙桃要三千年才开一次花。他说王母的桃花千遍红,那这是过去多少年了?是几万年几亿年!王母桃花已经千遍红，这是李贺的口吻，主要的就是写人世的无常,无常就是什么都不能够是永恒的，什么都在变化之中。你觉得南山是不变的，那“南风吹山作平地”；你说海水是不变的，“帝遣天吴”就“移海水”,所以他所写的就是人世间的无常。可是他所用的形象，他所用的口吻，充满了这么神奇的想象，于是就显得这么新鲜、这么有力量。王母桃花既然是千遍红，都好几十万年了。下面”彭祖巫咸几回死”，彭祖是古代传说中很长寿的人，活了八百岁；巫咸是古代的神巫，可以跟神仙往来的，这些人寿命都很长的。可是这些人寿命怎么能算长呢?“王母桃花千遍红”的时候，就算他是彭祖巫咸那样能活几百岁的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不是吗?

“青毛骢马参差钱，娇春杨柳含湘烟。筝人劝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问谁。”说你现在有生命，这是很美好的。而且你还有一个青毛骢马，所谓骢马就是花马,五花马，它的花纹是什么样的?是白色上面有黑色的连钱，一个个圆圆的像钱的形状，看起来很漂亮的，所以“青毛骢马参差钱”。“娇春杨柳含湘烟”，在美丽的春天，当杨柳刚要发嫩芽的时候，好像含绕着一种黄色的芬芳的烟雾，颜色是鹅黄嫩绿。如果杨柳的叶子老了就会变成深绿色的，如果是刚刚发出嫩芽新鲜的，就带着嫩嫩的黄色。“娇春杨柳”是“含湘烟”。“筝人劝我金屈卮”，弹筝的人，可能是歌女，就劝我喝一杯酒。给我敬酒时用的是什么酒杯?是“金屈卮”，就是有一个弯的柄的酒杯。“神血未凝身问谁”，这个话很值得深究，什么叫神血未凝?后面也有注解，“神”就是精神、灵魂，“血”就是血肉,是你的身体，神和血凝结起来就有你的身体，神和血没有凝结起来就没有你的身体,你的精神跟身体的血肉合起来了才有你的生命，“神血未凝”的话，你的精神跟血肉没有结合在一起那就是你的身体都没有了。你知道你的身体吗?生以前在哪里?死以后在哪里?你都不知道。当你的精神和你的身体分离，不能够结合在一起,不能够有一个血肉的生命,也就是“神血未凝”的时候你究竟是谁?所以你看他的想象,写人的生命是无穷的，又是短暂的，“筝人劝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问谁?”

“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丁都护是南北朝刘宋时候的一个隐士，当他不得意的时候就喝酒。李贺就说你也许会像丁都护，有这样的勇敢，有这样的才武，是这样的勇士，可是当你不得意的时候你就借饮酒来消磨时光和生命吗?借酒来浇愁?他说你不须，你不用，虽然现在你不得别人的任用，但你也不要就沉溺在饮酒之中,因为“世上英雄本无主”，世上许多的英雄豪杰本来就找不到一个真正能认识他、欣赏他的合适的主人，自古都是如此的。所以，李贺的诗虽然没有李商隐那样深广的关怀，但是他却有他自己的一份悲慨，就是他人生的落魄。一个人你说我尝试过，我没有成功，所以你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可是你根本连一个尝试的机会都没有，根本就不能有参加进士的考试的机会，而且身体又多病,所以李贺诗歌里边的悲慨，是有他自己的个人的很深刻很痛切的一份悲哀的，所以他说真的是“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平原君是战国时代的一个公子，在战国时代,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四公子。这四公子都是养士的，就是说，他们都招待供给一些有才能的人的生活。据说平原君门下客有三千人。“买丝绣作平原君”，李贺说我愿意买丝线来绣平原君的像，因为古代的人表示对一个人的感激，就画出所感激的人的像，或者是更珍重的,用丝线绣一个像供奉起来。他说我真是愿意买丝绣一幅平原君的像,因为平原君赏爱、看重有才能的人。赵州,即赵国,我买了酒只浇在赵国的土地上,因为平原君是在赵国的。为什么把酒浇在土上?这是古代表示一种祭奠，就是你要对亡者献酒,可是他已经死了不能够举起酒杯来喝酒，所以你就举起酒杯为他行礼,然后把酒洒在地上，表示对死者的祭奠和哀悼。所以他说我要买丝我就绣作平原君，我要有酒就只浇在赵州的土地上，只要有一个人欣赏我。

“漏催水咽玉蟾蜍，卫娘发薄不胜梳”。“漏”是古代的铜壶滴漏，现在北京的故宫里面还有一个铜壶滴漏的模型在那里，上面有一个盛水的东西，有一个很细的管子通下来，下边也有一个盛水的东西接在底下，它一分钟或者一个钟头滴多少水下来有一定的，你可以看水的上涨，通过旁边刻的时间你就可以知道是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钟头，这个水滴下来有时候还可以听到滴答的声音。另外古人在铜壶滴漏的出口处有一个装饰，就是诗里所说的，有一个“玉蟾蜍”。蟾蜍就是蛤蟆。铜壶里的水会滴到玉蟾蜍的口中，“咽”就是吞下去，所以说“水咽”。水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不论在哪一时刻从不停止，一刻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钟头，那底下的蟾蜍就每天这么不停止地把这个水吞下去,时间就这么分分秒秒过去了。光阴和生命是不等待人的，有一天大家都衰老了,所以说“卫娘发薄不胜梳”。卫娘是谁呢?卫娘是汉武帝曾经宠爱喜欢的一个妃子，名叫卫子夫。汉朝曾经有一个有名的将军卫青,就是卫子夫的弟弟，皇亲国戚。据说卫子夫头发非常美,而古代女子的头发从不剪掉，都是盘起来的，所以头发特别长、特别黑、特别亮、特别美丽,她就是因为头发很美才得到宠爱的。可是不管当年卫子夫的头发多么浓厚多么长多么黑，她衰老后美丽的头发终究还是要脱落的，而且变得衰白稀少得“不胜梳”，梳子要梳都没的可梳了，“不胜”就是不能够,禁不住梳了,“卫娘发薄不胜梳”。“羞见秋眉换深绿”，你看李贺用的形象都是很奇怪的，它不过要说人的衰老，但是怎么说呢?因为古人通常都说年轻人的眉毛是黛眉，所以贾宝玉给林黛玉取了一个别号“颦卿”,“颦”是眉毛皱起来的样子，林黛玉的眉毛是天生就有一点微颦的样子。贾宝玉还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古代常常把眉毛说成是黛眉。什么是黛色?黛是一种青黑色。有的时候很深很深的黑色会发一种绿色或者蓝色的亮光，像野鸭子那个羽毛，上面好像闪有蓝绿色光彩的样子。而中国古代颜色的定义又不是那么科学的，因为黑色带着青，而青呢就又说是绿，所以常常说一个人年轻的时候的样子是绿鬓朱颜。你现在要是看到一个人长着绿头发红脸面你会吓一跳，但在古代，朱是代表健康的，有血色的、年轻的，绿鬓就是黑色的，青黑色的鬓发，都代表着年轻。还不止是女的，男子也可以说，“不辞镜里朱颜瘦”(冯延巳《鹊踏枝》)。所以“新绿”，就是你年经的时候这种新鲜的黛色的眉毛，有一天你的眉毛也衰老脱落了，或者变白了，那就变成秋眉。眉毛哪里有春秋?这就是李贺的修辞。要形容人的衰老，李太白会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将进酒》)他说的多清楚，早上还是青丝，晚上变成白雪了，别人从来没有把卫子夫的典故这么用过，但是李贺却说“卫娘发薄不胜梳”,这是他想出来的，说眉毛变白就变白就是了，但他说的是新绿的眉毛都变成秋天的眉毛了。“二十男儿那刺促”，刺促就是局促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已经二十岁了已经是成年了，应该有所作为了,可是我为什么还这样局促,局促就是没有发展、不得志。而人生又这么短暂,有一天就秋眉换新绿了，二十岁的一个男子怎么会这样的刺促。所以虽然他的关怀面不是很广，但李贺的诗有他的那种非常瑰奇的想象，其中也确实有他自己的真正的一份很深刻的悲慨。

本文节选自《叶嘉莹说中晚唐诗》（叶嘉莹著，中华书局，2008年1月版）《中晚唐诗人之六  李贺》，本文系胡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