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作送春曲，洛岸悲铜驼？

谁作送春曲，洛岸悲铜驼

——读李贺的《铜驼悲》

落魄三月罢，寻花去东家。

谁作送春曲，洛岸悲铜驼。

桥南多马客，北山饶古人。

客饮杯中酒，驼悲千万春。

生世莫徒劳，风吹盘上烛。

厌见桃株笑，铜驼夜来哭。

总想在暮春时节去一次李贺的故里，体会“谁作送春曲，洛岸悲铜驼”的瞬间。

据陆机《洛阳记》载：“铜驼街有汉铸铜驼二枚，在宫之南四会道头，高九尺，头似羊，颈似马，有肉鞍，夹道相对。”王琪注引俗语云：“金马门外聚群贤，铜驼陌上集少年。”曰：“言人物之盛也。”

洛阳市区现在恐怕见不到这汉铸的铜驼，或许，哪天它会出现在李贺的故里（宜阳县三乡镇），旁边是李贺这首诗。

钱仲联认为此诗作于元和四年（809），其时李贺考进士受阻，返乡，过洛阳，为宽慰失意的愁苦，写下了这首诗。

关于李贺的生卒年是有争议的。涉及到李贺的传记大致有十来种：《旧唐书》、《新唐书》、《李商隐撰李长吉小传》、《太平广记》、《剧谈录》、《幽闲鼓吹》、《云仙杂记》、《因话录》、《谈荟》等，还有杜牧为李贺诗集写的那篇序言。

一说，卒时年二十四（旧唐书）；一说，卒年二十七（新唐书）；一说，长吉生时廿七年（李商隐撰李长吉小传）。若干资料显示：李商隐从旧唐书；杜牧依新唐书。还有记述更为简单的：不幸未壮室而终（太平广记）。

杜牧的《李长吉歌诗集序》：（唐文宗）太和五年（831），贺死后凡十有五年；贺生二十七年死矣。据此可以推断：李贺死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6）；生于唐德宗贞元七年（790）。即790——816，所谓中唐诗人。

但是李贺到底生于790年还是791年，卒于816年还是817年，还是有争议的。我是倾向于李贺属马，27岁是虚岁。

说了半天李长吉，我默认大家是知道李贺字长吉的。他的故乡是河南府福昌县昌谷，今天的河南洛阳宜阳三乡。

809年，李贺落第，这年李贺也就是20岁的年轻人，“少年心事当拿云”（李贺诗句）。至于是否因为避讳父亲的名字导致科考受阻，我想在另外的文章里再写。

三月，是个敏感的时节。南宋末期的张炎说“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春天就要逝去了，人生的美好也将随之而去。落魄，失意的样子。《汉书·郦食其传》：“郦食其家贫，落魄无衣食。”应劭注曰：“落魄，志行衰恶貌。”颜师古注曰：“落魄，失业无次也。”

伤春悲秋，人之常情。

落魄三月罢，寻花去东家。

罢罢罢。这个字不仅是时间上的了结，更透出一种无常与无奈。寻花让人想到黄庭坚的“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换取归来同住。”有人说洛阳盛牡丹，是寻这花的踪迹吗一切枉然。“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王驾诗句）。东家可以当邻家讲，这一切春天的美好难道就这样随风而逝了吗也许不甘心，还是试图去寻。也许柳暗花明，别来一番感悟。

谁作送春曲，洛岸悲铜驼。

谁送春春送谁谁在洛水岸边谁为铜驼悲哀洛水送铜驼之悲，铜驼作送春之曲到底是谁呢谁立在风中谁陪铜驼看着春来春去谁听洛水送春的曲声谁悲悲谁

谁看花开花落，谁看夕阳西下春无可送，洛水昼夜不息，铜驼只是铜驼。谁在那里送也罢，悲也好，多情的是谁

桥南多马客，北山饶古人。

镜头推远抑或推进，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铜驼陌上集少年，桥南的繁华，依然，鲜花怒马。北山：北邙山，也在今河南洛阳市。汉魏以来，王孙贵族的墓葬地多在于此。这些北山的作古之人何尝不是桥南的马客多，饶，不可胜数。

客饮杯中酒，驼悲千万春。

李贺那么年轻，对宇宙人生的思索却那么沉重，又那么空灵。杯酒人生也许并非不觉悟，人生本来即是客旅，好好享用当下这一刻。千千万万的春天的美好从眼前逝去，铜驼的亘古之悲也只是角度的不同，铜驼悲的不是春归，是杯中不知不觉流逝的千秋万代，人生代代无穷已啊。或许，也不是。驼亦是客。

生世莫徒劳，风吹盘上烛。

古《怨歌行》：“百年未几时，奄若风吹烛”。人生短暂而无常，盘上的蜡烛，一阵风就会吹灭。但是，人生在世，还是代代“徒劳”。那怎样才是莫徒劳呢荣华富贵过眼云烟，即使你误以为坚实的一切还不是转瞬寂灭

厌见桃株笑，铜驼夜来哭。

“厌见”，一下子想到“惯看”。“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杨慎词句）

这里出现了桃株，桃花马上替代了读首句时寻洛阳牡丹的联想。见桃花悟道是经常出现的禅宗公案，不仅灵云志勤。桃花笑春风，杯中曾见，烛光中曾见。“厌见”，谁厌见呢瞬间又添加了一层剥离的痛苦。

铜驼悲，悲铜驼。这句的主语难道是“铜驼”吗也许不是。那么是谁是谁见到、感知、想像、写下了这“铜驼夜来哭”呢是“厌见桃株笑”的那个人吗那是一个人是人是谁

既然“厌见”，那又何必去“寻”那只是一个“徒劳”的过程

铜驼悲也许恰是对于悲铜驼的无奈吧。为落魄的人，为东家的花，为桥南、北山的繁华与荒凉，为杯中的酒，为桃株的笑，为送春的曲，为风，为烛，为春，为生世，为夜来，为自己，洒泪一哭。

已经冷眼惯看多少秋月春风，夜色之中还是泪洒双肩。

“人天长夜，宇宙黮暗，谁启以光明”（太虚法师词）

为谁哭哭者谁

谁都不是旁观者，原来都是眼中人。

可怜身是眼中人。（王国维词句）

慧心

辛丑年七月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