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棹满溪云？

谁棹满溪云

——李贺《始为奉礼忆昌谷山居》读后

扫断马蹄痕，衙回自闭门。

长枪（铛）江米熟，小树枣花春。

向壁悬如意，当帘阅角巾。

犬书曾去洛，鹤病悔游秦。

土甑封茶叶，山杯锁竹根。

不知船上月，谁棹满溪云

李贺的诗，我很喜欢的一首。

李贺很少写律诗，这首五言排律的格律还算严谨，六联，中间四联对仗。韵脚虽然混用了平水韵的相邻韵部，但是唐代还没有平水韵呢，这应该不算毛病。

先看题目，“始为奉礼”，这里李贺明确提到奉礼郎这个官职，而不是有些文献认为的协律郎。

新、旧《唐书》李贺本传都说他曾经担任过协律郎，可他自己在诗中却说所任之职为奉礼郎。除了这里，还有“奉礼官卑复何益”的诗句。他的朋友沈亚之、他嫁给王氏的那个姐姐也都支持他的说法。协律郎正八品上，“掌和六吕六律，辨四时之气，八风五音之节”；奉礼郎从九品上，“掌朝会祭祀君臣之版位”(《旧唐书·职官志》)。虽然有人提出李贺可能兼任两职，我们还是认为他只担任过三年的奉礼郎。

 “始为”，元和五年（810年），李贺到长安就任奉礼郎的官职。那时他也只有20岁左右。

“忆昌谷山居”，昌谷，指的是李贺的家乡福昌昌谷，今天的洛阳市宜阳县三乡镇一带。李贺的诗集就叫《昌谷集》，他的家乡在昌谷这个地方好像没有什么争议。

宜阳县是中华诗词之乡。三乡镇我是去过几次的，有李贺广场，有李贺诗苑，有他的塑像，有他的诗，有他的图记。很丰富。

山居三乡地处连昌河冲积谷地，故名昌谷。它西有锦阳，东有连昌，南对女几，北倚熊耳。锦阳山、女几山、熊耳山，连绵起伏。李贺的家就在这山脚下。

我没有到过所谓李贺的故居。其实，我是认定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故乡的痕迹。

诗无达诂。同一首诗，每个人会读出不同的滋味，同一个人，也无法保持恒常不变的解读。

现在的我这样看这首诗：

扫断马蹄痕，衙回自闭门。

李贺开篇首联先说自己的公务员生活。从衙门上班回来，把门一关，与世隔绝，陶渊明所谓“门虽设而常关”。骑马出入，马蹄会留下痕迹，这痕迹真能够扫去吗真的不会有人循踪而至是他如此决绝，是门前冷落的现状，还是风过处，成全了他的深居简出估计是这匆匆行迹在李贺的心上已然片刻不留了吧。

长枪江米熟，小树枣花春。

长枪鎗，这个字繁简一转换就变成了枪，其实这个字还有饼铛的铛（cheng）这个读音。长铛，有脚有耳的平底锅。江米，是糯米。用平底锅煮饭良不可解。我估计是做一种江米糕之类的点心小吃吧。

春，这里应该是形容词，或者可以当作名词动用。春意盎然。关起门来，享受简单平常的的生活，长铛、江米、小树、枣花，人事之外，自在于春风之中。当然，这也可以想象为故园的记忆。

向壁悬如意，当帘阅角巾。

有人说如意类似今天的手杖，可以用作防身或指挥。我倒觉得，对着墙壁，把如意挂起来，不是佩戴与把玩，是一种远离尘嚣的态度。李清照说“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当帘，大概也是这样一种状态吧。“阅”，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里认为可能是“脱”字（脱——说——悦——阅），猜测而已。角巾，一般认为是隐士的冠饰。这既是李贺的日常生活，也是他的人生取向，难道他向往的是隐士的生活，不在意人间富贵吗或许还有一些无奈

犬书曾去洛，鹤病悔游秦。

这两句可以算是个过渡，从当下的生活回到对昌谷山居的向往。

《晋书·陆机传》有这样一段：初机有骏犬，名曰黄耳，甚爱之。既而羁寓京师，久无家问，笑语犬曰：“我家绝无书信，汝能赉书驰取消息不”犬摇尾作声。机乃为书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颈，犬寻路南走，遂至其家，得报还洛。其后因以为常。

陆机让他的黄耳犬离开洛阳送家信。去，离开。李贺这时候应该是收到了来自洛阳的家信。当然，“洛”也可以是泛指，可以指京师。总之，李贺往家乡送信，也收到了来自家乡的书信。

鹤病，指妻子在家生病。《古诗》:“飞来双白鹤，乃从西北方。十十五五，罗列成行。妻卒被病，不能相随。”因为这个词，普遍认为李贺是有妻子的，只是先他病故了。杜牧给李贺诗集的序言里说“贺复无家室子弟得以给养?问”，是李贺去世时无妻无子。

当然，鹤病还有另外的说法，说是指如鹤垂翅，志屈难伸。郑启《严塘经乱书事》:“鲲为鱼队潜鳞困，鹤处鸡群病翅低。”这个说法一般鲜被采纳。

游秦，宦游于长安。因为收到家书，知道妻子病了，自己后悔出来做官。

土甑封茶叶，山杯锁竹根。

土甑，瓦罐。竹根，这里指用竹根制作的酒器。庾信《奉赵王惠酒》：“野炉然树叶，山杯捧竹根。”

这两句写他想象中的昌谷山居，家中的寂寥情景。茶叶封存，酒器深锁，想来是没有对饮之人。可以想象，当年那诗酒飞扬，品茶对谈时又别是一番情景，别是一番滋味。

不知船上月，谁棹满溪云

宋蜀本是“不如船上月”，《全唐诗》是写作“知”的。我更喜欢“不知”。

船上之月，我曾载之；溪上之云，我曾棹之。棹，划船的一种工具，形状和桨差不多。这里还是名词动用。想到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李贺的诗空灵。这尾联两句，我是做了各种排列组合来读的。船上月不知满溪云不知谁棹月不知船上谁谁不知

我也曾幻想，某个夜晚，在昌谷的连昌河，有人撑船，船上有月，水中满是天上的云彩，一轮明月耀天心，那月亮是远远的旁观者，还是那个变幻着满溪云彩的棹杆那船是要渡向彼岸吗我不知月，月不知我。

是谁

一个声音自遥远处传来。我的心起了波澜，那是连昌河月下的波澜。

是谁

月在天心，月在波心。一棹无声，向着彼岸。

是谁

波光云影任徘徊。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慧心

辛丑年七夕前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