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偈》、《辞世偈》序

好将一点红炉雪  散作人间照夜灯

——《悟道偈》、《辞世偈》代序

禅宗有四句格言，叫做：“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六祖大师亦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禅作为心性的智慧、佛教最微妙的真理，确实是无法用脑筋揣摩、想象，不能用语言表达、诠释的，“思之不及，议之不得”，所以才叫“不可思议”。因为“凡有言说，都是虚妄”，言说只能是一种描述，它绝对不能真正接触到禅的本质，所以禅很难讲或不能讲，要来参、来悟。

然而，为了要传播禅文化，为了描述禅的境界，为了使我们对禅的智慧有些微的了解，佛佛祖祖、古人今人在“不可说”或“无说”的基础上又不能不讲甚至“横说竖说”、“大讲特讲”。因为不借助语言文字，要想进入禅就很困难，不得其门而入。所以六祖大师也说：“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不立文字”就是不执著文字，但又不能离开文字，还是要用语言文字作标月之指，“因指见月，得月忘指”，这就是语言文字的功能。正如《圆觉经》所说：“修多罗教如标月指。若复见月，了知所标，毕竟非月；一切如来种种言说开示菩萨，亦复如是。”如果我们能够不止于指，直接见月，由一指指月还是有作用的。因此，虽然不能用语言来解说禅，但也不能执著于什么都不说。还要善用语言文字来开显那不受思维言语局限的生命境界。这也正是虽然禅宗强调“不立文字”、“非关文字”，却又留下了大量的公案（流传下来有1703则）和灯录（至少有24种）等记载禅宗历代传法悟道机缘的文字著作的原因。

王夫之《俟解》里说：“圣人以诗歌以荡涤其浊心，震其暮气，纳之于豪杰而后期之圣贤”。诗歌净化人心、激励精神、升华人格的作用，使人摆脱污浊昏庸猥琐，变成一个高洁广阔、生命蓬勃的人，从而上升到豪杰、圣贤的境界。前贤亦有高论：“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中国历代诗人与禅者中多有对诗与禅同时具备欣赏与创作能力之人，体现了“诗禅不分”的风格，其中亦不乏深得“诗禅一味”宗旨的翘楚。如唐朝大诗人王维留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千古绝唱；宋代大词人苏东坡亦留下许多深合禅意的佳篇名句，如“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特别是他的《琴诗》，简直就是老僧谈禅：“若言琴上有琴音，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还有他的《观潮》：“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可当悟道诗来读。

灯录中记录的许多禅师说/写的诗偈更是将个中之味表现得淋漓尽致。如宋代一位比丘尼的悟道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又如无门慧开禅师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都饱含诗意，又充满禅机，可谓是“诗中有禅，禅中有诗，诗禅一体”。

读者手中的《悟道偈》和《辞世偈》是慧心居士耗时一年半从集历代灯录之大成的《五灯全书》中编选出来的。《五灯全书》是清代超永自《五灯会元》等诸传灯录中摘其要者，并费时十余年亲往各地搜集文献而成。慧心居士从2011年起编辑历代禅诗，到今年也已经十年了。前八辑对元代之前的禅宗法脉及诗偈进行了梳理，第九辑和第十辑分别做了《大慧宗杲诗偈选》和《药山禅韵》（药山惟俨禅师）两部专辑。这洋洋两大册《悟道偈》和《辞世偈》应该算是整体编排的第11辑和第12辑，各收录编选了历代禅师、耆宿、居士等之悟道和辞世诗偈约365首，可算是目前所见之历代悟道偈和辞世偈之集大成者。

除了选录历代祖师、居士之诗偈，《悟道偈》和《辞世偈》还尽其所能对涉及的作者随附简介和法嗣传承，重点记述了他们的悟道因缘和辞世过程，使读者能一目了然地在“读其诗”的同时尽可能“知其人。”这也是该书的特点和用心之处。

《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载了孔子说的一段话：“仲尼志（通誌，古书）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引申到禅与文的话题，我们可以理解为言语的作用在表达悟境；而言语要赖文辞的作用才能适切完美地表达悟境。如果禅家不用或不能用言与文，谁知道他有什么悟境（或者一位有修行的禅者临终不留下辞世偈，谁知道他的见地和境界）如果禅家所用的言语中，文辞不备，虽然也能勉强表达悟境，这种表达必不能流传得广大久远。（如不能收入《大藏》或灯录中）文辞既然对于禅家这样痛痒相关，这两本《悟道偈》、《辞世偈》的编选就显得非常有意义了。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千百年后的我们在读诵这些作品时，依然能够体会到同样的感动，因为中国古人作诗是带着生命经历、生活体验，融入自己的志意、理想而写的。这就是中国古典诗词的生命，也是凝聚中华文化精华的禅的血脉在我们内心流淌奔腾的表现。宋代大禅师大慧宗杲《赠别》诗云：“桶底脱时大地阔，命根断处碧潭清。好将一点红炉雪，散作人间照夜灯。”愿读者朋友们从这些充满诗情禅意的诗偈中获得智慧的清凉，找到生命的明灯。

耀彻

2021.5.15（四月初四）凌晨于贤普堂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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