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水浒传》第四回涉及的佛制

八年多以前，写这篇小文，写了当时的疑问。现在虽然也不甚明了，但是早已不再纠结这些问题。

据说，在鲁智深圆寂之后，径山大慧宗杲禅师说偈：鲁智深，鲁智深！忽然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

浅谈《水浒传》第四回涉及的佛制

《水浒传》第四回“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写的是提辖鲁达三拳打死镇关西郑屠之后，躲难逃灾来到代州，巧遇他在渭州抱打不平救助的金氏父女，那女孩儿已经被当地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父女视鲁提辖为恩人，那赵员外也把他认作英雄豪杰，接他到自己的庄园七宝村去住了五七日。因鲁提辖命案在身，被官府通缉，不便久留，于是赵员外想到送鲁提辖去三十余里之外的五台山出家，以求避难。据赵员外所说“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能够有五七百常住僧人的道场不知道在当时算是怎样的寺庙规模，今天看来委实不小。这位智真长老与檀越赵员外何以称兄道弟赵员外这样说，大概意思是他跟这位长老很熟悉，很哥们儿，不是外人吧。

接下来，赵员外又说：“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五花度牒”可能指的是官府签署有多种花押的度牒，也可能是度牒的用纸不同，旧时有“五花官诰”，就是因为这种封赠诏书是写在特制的五色金花绫纸上的。“度牒”指的是官府统一为僧道出家制作的书面凭证，在唐代以前即已出现，直到清乾隆年间才正式废止，此后改为各个寺庙自行制作的“戒牒”。根据有关记载，度牒获取的途径有三个：一是经过朝廷测试通过；二是在皇恩吉庆时额外恩准，苏轼文集中就有几篇向皇帝申请度牒的公文；三是纳钱换取。

唐宋时，要出家的人一般先要到寺院当“行者”（武松绰号即是“行者”），担负杂役，体验出家生活，然后，可以从师受沙弥戒，等到朝廷规定度僧的时日来到，经过官府甄别，或经过试经及格，得到许可，方才给予度牒，并指定隶属的寺院，取得僧人资格，才可以正式剃度为僧。因为出家人可以免除众多徭役赋税，很多穷困百姓希望藉此活命，“度牒”成了一种特殊的护身符，于是这“度牒”竟然逐渐可以交易买卖，市价也随着市场需求而有所波动。这位赵施主买了一道五花度牒，许下度一僧出家的愿，大概是想通过这种形式得到一些福德吧。这大概也是宋代一些大施主的惯常做法。

按理说，出家是要有很多限制条件的，这些对于鲁提辖来说都免了，小说里也没有交待清楚这鲁提辖被剃度之后是成为沙弥还是比丘，受的到底是沙弥十戒还是250条的比丘具足戒。从获得正式度牒来看，应该是受具足戒成为比丘。受戒时在头顶烧香疤（戒疤）大约始于元代（现在已经取消），并非佛制，所以书中没有提到这个环节。

智真长老是这座文殊院的主持，他的师弟智清禅师在东京大相国寺做住持，看来他们都是“智”字辈的，而智真长老给鲁达赐的法名居然是“智深”。这很奇怪。

剃度不是剃头，是非常庄严的法事。受戒的整套仪轨也非常复杂，受戒之人要在这个过程中受得“戒体”。一般会安排一个专门的时间行受戒之仪式，不会把头一剃就算完事了。小说中这段过程写得既简单，又有些类似杂耍，全无宗教仪式的神圣庄严之感。

接下来，长老给鲁智深摩顶授（受）记，并且说了一大段“外行话”：

一要归依三宝，二要归奉佛法，三要归敬师友：此是三归。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

在任何一位初学佛法的信众看来，都会觉得这段话颇不可思议。“三皈（归）”就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是皈向、依是依靠，三宝即是佛法僧，怎么后面又冒出来什么“归奉佛法，归敬师友”呢“五戒”是在家优婆塞、优婆夷的受戒条，简称为杀、盗、淫、妄、酒，前四者是性戒，酒戒是遮戒。对于出家人来说，酒是一口都不可以喝的，沾唇都是犯戒，怎么可以放宽到“不要贪酒”呢僧人必须“不淫欲”，“不要邪淫”是针对在家的居士而言。在家男女信众，初受三归，次受五戒，成为优婆塞和优婆夷，这乃是学佛者最基本的戒法。寺庙里的三皈五戒仪式也是为居家二众所授。智真长老在鲁智深剃度之后，为他摩顶授记，“授记”本指分析教说，或以问答方式解说教理，后专指未来世证果及成佛名号之预言（又作预记），不是专门讲一番三皈五戒的。这一段文字看起来真是莫名其妙，长老居然在寺庙里给剃度的僧人说居士戒，说的既不确切，而且还把“三归”另作解释。

下文，鲁智深喝醉了酒从外面回来，一番打闹。这长老又把“五戒”重复了一遍，说：“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又是一番莫名其妙。

后来，鲁智深再次下山，去市井买酒，假装行脚僧人，店家便卖酒给他。他要牛肉，店里卖没了，他看到锅里的狗肉便要，庄家说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难道宋代的出家人规定唯独不吃狗肉吗其它众生肉都可以随便吃吗接下来店家没有询问就直接“捣些蒜泥”，看来那时候的出家人也不戒五辛啊。

后来，鲁智深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于是被智真长老打发走了。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宝钗过生日，家中搭戏台唱戏，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其中在《山门》一折有鲁智深拜别师父时唱的一支《寄生草》，辞藻、韵律俱佳。词曰：“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卷单”即离寺之意。游方僧人入寺寄寓，须先将衣钵袋挂在僧堂的钩上，得到住持的许可才能住下，所谓“挂褡”（挂单）。这段曲词倒是写得很如法，只是这曲子的风格与小说中的鲁智深似乎有些差距。

看《水浒传》这一段，似乎不符合汉传佛教的仪轨，而且当家长老怎么能够编出那么一套莫名其妙的“三归”“五戒”来呢不知道是作者不懂佛法，还是有意拿佛法开玩笑，恐有误导读者之嫌。

2010-7-26初稿

2010-7-27稍改

2010-7-28再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