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九品五台开

八年以前，刚刚学佛（我是皈依、受戒之后才慢慢开始学佛的），朋友帮一位师兄（至今未见过面）约稿，写了这篇。最近，据说《禅》刊要发表，才忽然记起这篇旧作。

莲花九品五台开

——赵朴初《忆江南·五台山杂咏》二组

位于山西省东北部的五台山是著名的佛教圣地，曾长期担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赵朴初先生有两组《忆江南》（共20首）专门为五台山而作，包括1959年作的14首和1977年作的6首。赵朴老一贯以诗词记佛事，说佛理，事理无碍，诗心禅心，相映相得，通达晓畅，别具一格。以下我们共赏其中的几首。

中国佛教协会成立于1953年，第一任会长是圆瑛法师，继任会长为藏族喇嘛喜饶嘉措大师，赵朴初先生时任副会长兼秘书长。1959年5月，赵朴老陪同喜饶嘉错大师到五台山访问，参观了主要寺庙，留下《忆江南》杂咏14首。赵朴老这组杂咏从《入山三首》写起，接下来参访了“景仰为留连”的塔院寺和“万树拥伽蓝”的碧山寺，并在碧山寺用午斋，即兴写下《碧山寺午饭》一首：

    清凉地，清福属僧家。至味蔬羹香积饭，深禅盐笋赵州茶。心地发奇葩。

碧山寺位于台怀镇东北两公里的北台山麓，始建于明英宗年间，是五台山最大的十方禅寺。碧山寺广济十方僧人，提供免费食宿，为人们所乐道，因此人们亦称碧山寺为“广济茅蓬”。当时碧山寺的主持是担任全国佛协副会长、五台山佛协会长的能海法师，赵朴老一行对碧山寺坚持十方禅寺的宗教仪规，热情接待全国游方僧尼和积极弘扬佛法的精神表示了赞扬和支持。这组杂咏，赵朴老曾特意手书“录奉碧山、广济茅蓬补壁”，可见对碧山寺的重视。

在这14首杂咏中，赵朴老有6次提到“清凉地”。五台山常年气温偏低，被称为“清凉山”。在酷暑难耐的夏天，这里确实消夏避暑的清凉所在。同时，这里佛法鼎盛，庙宇庄严，梵行威仪，充满法界清凉。清凉，是灭却心头火气之后的感受，是一种身心的自在，既是对于外界的感受，也是自心的受用。“清福”，不是一般凡夫以为的所谓优哉游哉地“享清福”，在这里一方面是指身心清净，是在自在清凉之中所获得的福报；另一方面，出家人的这种生活表面上看来是非常清苦的，但是这种清修苦行恰恰可以种下无尽的福德资粮。

“至味”，味道美好达到了极致，什么才是饮食的极品、人间的至味呢正如苏东坡所说；“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并非文字，世间万事万物往往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至味其实也恰是还于无味，以“真空”之心体会“妙有”之境。“蔬羹”，菜粥，一般我们所说的“粗茶淡饭”，而这些清淡简陋的饭菜却正是妙不可言的香积美味。《维摩诘经》第十名为《香积佛品》，提到“上方界分过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国名众香，佛号香积”，“其食香气周流十方无量世界。”后来，有香积饭、香积厨的说法，一般把寺庙中的斋饭称为“香积饭”。唐代王维在《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一诗中写道：“既饱香积饭，不醉声闻酒。”大乘佛法之于众生实乃香积美味，非“小乘”（声闻）可比。

饭菜的口味其实只是我们内心的分别，去掉分别心，做五种观想（计功多少，量彼来处；忖己德行，全缺应供；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正事良药，为疗形枯；为成道业，故受此食。），以“至味蔬羹”滋养这个“肉身法器”，借假求真，得成佛果，无处不香积。

“盐笋”，腌制的竹笋，一种咸菜，这大概是写实。由于新鲜蔬菜供应不足，寺庙中常年会自制腌菜，既下饭，又便于保存。深入禅心，恰如剥笋，一层层去掉外壳，真心渐渐显露出来。

“赵州茶”，用的是赵州和尚的典故，出自《五灯会元·南泉普愿禅师法嗣·赵州从谂禅师》。相传唐代高僧赵州从谂曾问新到的和尚：“曾到此间”和尚说：“曾到。”赵州说：“吃茶去。”又问另一个和尚，和尚说：“不曾到。”赵州说：“吃茶去。”院主听到后问：“为甚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赵州呼院主，院主应诺。赵州说：“吃茶去。”赵州以一句平常的“吃茶去”引导弟子领悟禅的奥义。赵州茶，此茶非彼茶，彼茶即此茶，细心去品，余味无穷。只要持有一颗禅心，平常的水，平常的茶，我们都可以品出赵州的禅意。苏东坡所谓“茶笋尽禅味，松杉真法音”。灵山不失，这颗种子种下去，自耘心地，定会开出奇异芬芳的花朵来。花开果熟，花果传承。一顿“香积饭”，无限禅滋味。

赵朴老写这首词，很契合碧山寺十方禅寺的身份，以斋饭慈悲信众，欢喜结缘，远播佛法。而且，当时“大跃进”才刚过去，举国上下正在经历三年困难时期，物质生活条件极度匮乏，人们对于饮食的需求也显得特别强烈。即使并非佛教信众的人偶然读到此词，也会受到感发，安下心来品尝其中的“至味”。

接下来，在金刚窟、兴国寺、观音洞、显通寺（花园寺）、南禅寺等五台山的著名丛林也都留下了赵朴老的足迹，和他感怀而作的杂咏词。

    清凉地，凡圣可同参。举起锄头开净土，穿来牛鼻透重关。努力事农禅。

这首词主要就佛法的证悟途径而写，也涉及到百丈禅师确立的丛林禅规。“清凉地”当然还是泛指五台山，但是具体到“凡圣同参”恰好用到无着禅师住清凉寺的典故，禅师在某一天偶遇文殊菩萨的化身，提到此间佛法“龙蛇混杂，凡圣交参”。佛法八万四千法门，针对不同根器的众生，确是“凡圣可同参”。“参”什么怎么“参”赵朴老没有用简单说理的方式，而是用了“锄头开净土”这个生动形象的比喻，意象新奇，别具一格，真是生活与佛法结合得恰到好处。百丈怀海禅师把农业劳动与参禅悟道结合起来，以农入禅，农禅合一。“净土”，狭义上指的就是西方极乐世界，广义上是指清净功德所庄严的处所，是诸佛菩萨为度化一切众生，在因地发广大本愿力所成就者。赵朴老1987年仲夏为福建连城的性海寺题匾，写《采桑子》一词，也有这个意象：“举起锄头开净土，无尽庄严。顿现人间，宝树奇花山后前。如来家业须弥重，都在双肩。高唱农禅，普与恒沙结胜缘。”其实释迦牟尼佛的示现成道，伟大的本愿就是在于净化人间，期将娑婆秽土转化为清净国土。

所谓破重关，即是再一次体验阿赖耶识的体性，亲见阿赖耶识自身的性用，亲见一切无情上面显示出自己的佛性，所谓“见性”。“重关”之前有“初关”，之后有“牢关”，所谓禅宗三关。接触过佛法的人都知道，唐代的大禅师们都很喜欢用“牧牛”比喻“治心”，牛喻心性，牧童则喻心的主人。机智勇敢的牧童，猛然间用芒绳穿贯牛鼻，放荡不羁的心性终于被主人强行管束，受到调制，明心见性。这两句对仗工稳，以入世法求出世果，禅机无尽。尾句，赵朴老再次强调要发扬“农禅并举”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百丈遗风，也正符合当时党中央提出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号召。

赵朴老第二次来到五台山是在18年之后。1977年8月，主持佛教协会全面工作的赵朴老陪同日本佛教界友人来到五台山。这次，他参观了南禅寺、佛光寺、松岩口白求恩模范病室和台怀主要寺庙，又写下《忆江南·五台山杂咏》六阕。“偿宿愿，重上五台山。十八年间喧寂异，无穷刹那海田迁。到此证真诠”。“十年浩劫”期间佛教受到极为严重的摧残，对寺庙内外设施的破坏尤其严重，这时致力于寺庙的重建与修缮、维护、管理，乃是当务之急。

    二唐寺，瑰宝世间无。千劫何缘存象法明时自不失玄珠。沉晦庆昭苏。

“二唐寺”，指佛光寺与南禅寺，据已知调查材料，我国现存最早的古代木结构建筑，当属五台山南禅寺的大殿，建于唐建中三年(782年)，其次是佛光寺的东大殿，建于唐大中十一年(857年)。在1959年，赵朴老曾经有一首《归途访南禅寺》，专门写到这座古刹。在这两座寺庙中保存着许多举世罕见当之无愧的“瑰宝”，梁思成曾在《中国最古老的木构建筑》一文中说：这是我们这些年里搜寻中所遇到的唯一唐代木结构建筑，不仅如此，在同一座大殿里，我们找到了唐代的绘画、唐代的书法、唐代的雕塑和唐代的建筑，其中的每一项都是稀世之珍，集中在一起，它们是独一无二的。

佛法分三个时期：正法，象法，末法，唐代正在所谓“象法”时期。这两座佛寺侥幸逃过了发生在唐武宗时期的“会昌法难”，又在“文革”中得以保存，佛法无边，不可思议。“玄珠”一般被作为是无价之宝的代名词，从佛法的角度来说，也指了无行迹的真如本相。在清明的政治条件下，佛法更会显现出“玄珠”的璀璨光华。“沉晦”是刚刚过去的“十年浩劫”，“文革”之后，拨乱反正，正本清源，五台山恢复了正常的佛事活动，万象更新，百物复苏，正法昭显，欣欣向荣。赵朴老对于佛法的弘扬，对于道场的建设都充满了信心。沧海桑田，转瞬之间，佛光普照，真诠永证。

赵朴老自称“难得平生闲里趣，未妨余事作诗人。”他从事诗词创作长达70余年，与他所从事的佛教事业密不可分。他的诗词基本上达到了契理契机的完美融合，深合佛法本质，又紧密结合现实，语言平实，意象生动，深入浅出。他于平常一物窥十方万常之理，以大彻大悟之哲思，探究宇宙人生的真谛，又以平常诗语娓娓道出。赵朴老有七律尾联写道：“行人但莫东西执，九品莲花处处开。”放下执着，一念真心，平常之间，九品莲开。只要身怀一颗弘法利生之心，随处皆是道场。文字或为般若之舟，度众生由此岸到达彼岸；或为清凉法雨，遍洒三千大千世界。读赵朴老的诗词，莲花开处，一片光明。

2010-10-9初稿

2010-10-10稍改

靳欣，笔名尽心，法名慧心，女，1972年生于北京。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师从赵仁珪先生），南开大学博士后（师从叶嘉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