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释耀妙)

  《三祖僧璨大师信心铭》共584字,今粗略分为17小段。开篇先说宗旨(1),乃是遮破心中的实执,由此心现证空性。次呵建立在实执基础上的诸多歧路(2-9);次说正修观之法(10)与现见空性的境界(11-15)。并再申禅法“缘起性空、二谛圆融”的见地(16),最后策励行者深信此“心”之理,依之起修(17)。

  

一、解“有无”


  “有即是无,无即是有”、“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等需要在这些词中加上“简别”。要准确理解这些词,需要理解它们的实际所指——是在胜义谛中、还是世俗谛中的探讨“有无”各自是指自性的有无、名言的有无、还是全体的有无如果不加简别,则意义含糊不明,落入边见。《中论》云:“有无相违故,一处则无二”,有、无是互相矛盾的,同一标准下是不可能共存的,这是不可违背的矛盾律基础逻辑。如果不加简别就强加解释,就会自语相违,成为矫乱论。

  故应解为:名言有即是自性无,自性无即是名言有。名言有不是自性有,自性无不是全然无。一法的空性与一切法的空性在胜义谛中并无差别。所依的平等之空性、能依的差别缘起假相,体性相即不二。

  

二、解“无见”


  “不用求真,唯须息见”是否意味着遍破一切见呢

  禅法并不是旨在破除一切见,而成为长爪梵志曾经那样“一切法不受”的外。而是在破斥一切“执有自性”的恶见,故《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云,“是人著故,于无所有法而作识知见”。

  但“一切法缘起性空”的正见,是不被遮破的,故《妙法莲华经》云“之知见”、“我是一切智人”。

  这是否在说不用求努力求取般若智慧,认识诸法的真实义——空性呢也不是的。这只是说不可以把般若智慧、空性实相修行之道执著为实有自性。在修禅的道路上,一定要励力求取空性智慧,才能够有力断除无明烦恼

  

三、解“唯嫌拣择”“绝言绝虑”


  禅观以慧为体,慧以简择诸法为性,修行中须当思惟分别、善加抉择。“唯嫌拣择”,不可解为“不生思惟分别、不作任何取舍”之义。所谓“唯嫌拣择”等语,是说修行的遮破对象是无明实执,此处的“拣择”乃是“实有执著之分别”。此文之宗旨即是在于遮破心中的实执,由此心现证空性实相。

  后文“绝言绝虑”也不是说修行不能运用语言思惟、或是要断灭心识,否则这就和“闻、思、修”的修行方法相违背了。理解这些修行关要,都要紧扣宗旨——“遮破心中的实执”,所谓“绝言绝虑”是指“对治建立在实执上的戏论、思惟”。

  在禅宗语录中,“无心”、“无念”、“无取舍”、“无分别”等语,并不是要遮破一切心意识、一切取舍分别,若深入学习般若正见,则能知晓:旨在遮破“建立在自性执上的思想心念”,但是并不遮破如理的思惟意识。

  (“绝言绝虑”、“无心”、“无念”、“无取舍”、“无分别”亦可解为“非思量”等义,如下节所述。)

 

四、解“非思量”


  “虚明自照,不劳心力,非思量处,识情难测”是对无分别心现证空性做出描述,空性只会被无分别、非思量的根本智所现证,这即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义,不是说空性不能被心识所认识到,也并非现见空性时没有心识,而是说没有名言识、分别心。


  一切法有两种体性:胜义、世俗,所以认知的心大致也分为两类。

  对于除了正遍知以外的凡圣众生而言,认知的心大致分为根本智、名言识两类,二者不会同时现起。

  圣者才能以根本智现观空性(胜义谛),无相现为无相,根本智并不会见到诸法的差别相,也不会有诸法的实有显现。此时缘空性的心,是第六识无分别心。任何的分别思惟、显现诸法实有的错乱的名言识都不能见到空性。

  凡、圣众生会以名言识见到诸法的差别相(世俗谛)。所有众生(除了正遍知以外的圣者、凡夫)的名言识见到诸法时,都会显现为实有。但是凡夫具足分别实执、俱生实执、实执习气、实有显现,圣者从见道第一刹那金刚喻定的最后一刹那,分阶段断除这些分别实执、俱生实执、实执习气、实有显现。

  只有正遍知能够一切时中不起于定,无分别心现量同时现观胜义、世俗,而且诸法不会显现为实有。

  了解两种心(根本智、名言识)各自的认知范畴,就能厘清心的两种认知方式与二谛的关系。


  空性只会被无分别、非思量的根本智所现证,但空性的影像、概念可以被凡夫与圣者带有分别思量的心不颠倒认知、描述,这不可不知,自证的境界是“言语道断”“绝言绝虑”的,但是对其进行描述、思惟是教学、修证道路是可行的、必要的。

  

  又解,“非思量”形容根本智现见空性境界,是凡夫的“闻、思、修所成慧”所不能及,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云:实相般若波罗蜜多甚深微妙,闻慧粗浅不能得见,是胜义故思不能量,出世法故修不能行。


五、解“信心”


  本文题为“信心”,文末言“信心不二,不二信心”,禅家常说“万法唯心”,那么什么是此文中要说的“心”呢

  近世有人以“一心开二门”解,此心摄一切世间、出世间法,心真如相即无为,心生灭因缘相即有为。兼含真如法性与心识二义,以此来指示行者在吾等众生的妄念中本来具有的一心,即是大乘之体,在此心中开显本具之性。

  然依“心识”之义,中观唯识二家对“唯心”如是诠释:

  行派说“是诸识转变”,有为、无为的一切法皆不离心识,不许有离心的外境(这并非说只有识而没有心所、色等法,而是说没有离识的实物)。所以说“转识成智”转妄识成智慧之心,旨在遮破遍计所执性。

  中观派则主张“唯心”是为了说明在心比色更为殊胜,是成就世间之主因,也为了说明由心主导身心造作诸业,而感召情器世间,以此否定创之说。

  同时,主张一切唯分别心(假名)施设,由境上的施设处、分别心(假名)的施设,缘起性空的万法才能存在,以此否认了任何不待因缘、自性实有的法。

故《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云,“如是般若波罗蜜多但有名字,如是名字亦不可得,但依语言假施设有,是故般若波罗蜜多亦无所有、实不可得。”
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云,“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名假施设、受假施设、法假施设,如是应当学。”
树大士云,“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无,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嘉祥大师云,“唯假名即实相。”
居士云,“金刚般若性,外绝一纤尘,我闻并信受,总是假名陈。”

  考诸此文,深信“诸法唯分别心假施设而无自性”为教理,深信“根本智心无分别现证空性”、“遮破心中实执”为宗旨,最契合文义。如经云:

三界无别有,

唯是一心作。

若知心无性,

则诸法不实。


(摄影:释耀妙)


  《三祖僧璨大师信心铭》文简义丰,强为译释,亦不过管窥蠡测,或能少有利益,以裨自心,兼利有缘,若有谬误,欢迎指正:


01
标宗:遮破实执


至道无难  唯嫌拣择  但莫憎爱  洞然明白
最上乘之道本无难,唯要去除实有的执著、妄生的拣择。切莫要随境执实,起憎爱之心,须要对一切法无自性的本来面目,都洞然明白。

02
呵病:执境为实之病


毫厘有差  天地悬隔  欲得现前  莫存顺逆  
违顺相争  是为心病  不识玄旨  徒劳念静  
圆同太虚  无欠无余  良由取舍  所以不如  
修行之道,若有丝毫的谬误,结果就是天壤之别了。若想要般若智慧现前,莫要心存对顺逆境界的实有执著。凡夫心中对顺逆境界的憎爱交攻,便是此心之大患。若是不识性空之真理,即使想要刻意求静也不过徒劳无益。但能知晓万物法性本来清净,遍及十方三世,无一法不是当体即空,便能明白那些二边执实、妄生取舍的做法,并不能真正相应。

03
呵病:沉空逐有之病


莫逐有缘  勿住空忍  一种平怀  泯然自尽  
止动归止  止更弥动  唯滞两边  宁知一种  
一种不通  两处失功  遣有没有  从空背空  
修道之法,既不要追逐外在生灭的尘境,也不要落入沉空滞寂的定境。直当以平等一如的心怀,观照一切泯然无寄,归无所得。若是想压制浮动的心念归向平静,而那样反而会更加躁动。只是困囿于动静二边的对立,岂知那中道一如的空性实相若不能通达中道一如之法性,那就在成了落入二边的徒劳——想要遣除有相,还是被有相所淹没,想要追求真空,却离真空越来越远。
(注:中道实相,双破有、无。遮止自性有、断灭空的中道并非是随着对方的立场而改变立场的矫乱论,而是随言出过、随缘解缚的“缘起有、自性空”的如实之道)

04
呵病:执见为实之病


多言多虑  转不相应  绝言绝虑  无处不通  
归根得旨  随照失宗  须臾返照  胜却前空  
前空转变  皆由妄见  不用求真  唯须息见
若是随顺实执的思虑、语言过多,与大道不能相应;对治那些执著的思惟、戏论,即能无处不通。若能念念归于本来面目,则能契入玄旨,如果念念都随着见闻觉知而转,那便丧失宗旨。但能须臾之间反观万法的本性,则远胜于前面刻意求空的错路。前面错路要想转变,当知错在自性执著,所以真正通达空性,也不要执著真谛是实有的,而是要止息种种自性见。
(注:此语并不是要断灭一切心识、消灭一切分别心、消灭一切知见,而是旨在遮破一切建立在自性执上的思想、知见、妄念。亦不可解为归于色法五根,而失却“万法唯心”之意趣。)

05
呵病:二边实执之病


二见不住  慎勿追寻  才有是非  纷然失心  
二由一有  一亦莫守  一心不生  万法无咎  
无咎无法  不生不心  
不可住于落入二边的自性见,慎勿追逐那些纷繁的假相。才有是非之自性执著心生起,便纷纷扰扰失却正见。二边之见皆是自性执取,自性执取不可随顺。若能止息自性执取之心,则万法本来清净无染,更无一法染净之实性可得,则是境空心亦空。(又解:若能止息自性执著之心,则万法都不足以成为心中烦恼。既无烦恼可得,则对治之法亦空,则是境空心亦空)

06
呵病:心境偏执之病


能随境灭  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  能由境能  
欲知两段  元是一空  一空同两  齐含万象  
不见精粗  宁有偏党  
能观的心、所观的境,二者是相待而有的。如果没有境,就不会有观此境的心,如果没有分别心安立,此境也无法存在(又解:如果没有心的造作,也就不会出现种种境界)。故知心境皆是一味空性,一味之空性遍及心、境两者,乃至是世间万象。空性中没有精、粗之别,更无种种偏执。
(注:心生则种种法生,法生则种种心生,考诸文义,此文应解为:心、境俱空无自性,但有缘起之假名)

07
呵病:执道为实之病


大道体宽  无易无难  小见狐疑  转急转迟  
执之失度  必入邪路  放之自然  体无去住  
任性合道  逍遥绝恼  
中道之理周遍坦然,契入之法当下即是,并无难易可说。但愚夫执于自性见,便会越焦急越背离正道,皆因对中道之理不能如理体认,必然会落入边见的陷阱。契入中道之法,唯是放下自性执著,体悟本无自性去来(、动静)的空义。任持观照清净的本性,便能契合般若之正道,断除无边烦恼。

(注:修行之道,精进、专注是必要的成就之因。不可妄计越精进越偏邪、越放逸越进步。须知“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是因为:知见的偏差导致方向的错误、焦急的心态导致无法专注。)


08
呵病:昏沉掉举之病


系念乖真  昏沉不好  不好劳神  何用疏亲  
过度地奋力虽能心念清明,却会引生掉举的过失;过于松缓虽有助于安住,却会引生昏沉的过失。昏沉之退弱、掉举之劳神,不如去勤修中道。

09
呵病:逃避尘境之病


欲取一乘  勿恶六尘  六尘不恶  还同正觉  
智者无为  愚人自缚  法无异法  妄自爱著  
将心用心  岂非大错  
欲取一乘之中道观,则勿在六尘境界上生爱憎,若能不受六尘的扰乱,则能保任正受、体取正觉。智者能够直取真如无为之法性,而愚人却被生灭的幻相所束缚。诸法本空,并无实有的差别相可得,都是凡夫妄起贪著,随逐着烦恼延续滋生,岂不是错上加错。

(摄影:释耀妙)


10
正修思择:对治实执,正观空性


迷生寂乱  悟无好恶  一切二边  良由斟酌  
梦幻空华  何劳把捉  得失是非  一时放却  
如果迷于真理,则执于寂静、动乱之相;若能了悟空义,便能遣除对事相之好恶执著。所有二边之见、行,都是因为虚妄的自性执著,一切都是如梦幻空花,又何须去执著为实有自性、横生爱著执取呢。不如把一切得失是非的执著,一时放却。

11
现观空性:根本智现证本来面目


眼若不睡  诸梦自除  心若不异  万法一如  
一如体玄  兀尔忘缘  万法齐观  归复自然  
泯其所以  不可方比  
若得慧眼的观照,就不会被如梦的幻相所扰乱;如果内心不随差别的生灭相所流转,便能见到诸法平等的真如空性。真如空性隐蔽难见,唯有无分别根本智方能现观,远离名言之分别。如是便能周遍了知万法皆空,归于一切无实性可得的悟境,泯绝一切错乱的实有显现,非一切世间智慧所能比拟。
(注:慧眼者,现证诸法无实。)

12
现观空性:无差别相


止动无动  动止无止  两既不成  一何有尔  
究竟穷极  不存轨则  契心平等  所作俱息  
若想止息动相,便知无实有的动相可止息;若想改变静相,便知无实有的静相可以改变。两者既相待而有,那任何一边都不可得其实有。到了这样究竟彻悟的境界,便不会存有任何分别之相,唯是无分别心缘取平等的空性,所有造作的有为之相俱息。

13
现观空性:无分别心


狐疑净尽  正信调直  一切不留  无可记忆  
虚明自照  不劳心力  非思量处  识情难测
扫荡一切狐疑之心,而契入调直的正信,没有任何一法自性可留,也没有丝毫执取不断。自在地现观诸法的实相,便不落自性执之徒劳、思惟心之隔膜、名言量之错乱。
(注:但并不是说心识须断灭,也不是说,修行过程中不需要思惟分别、名言识。应当正确了知各种心在修行过程中的价值与意义。)

14
现观空性:无能所相


真如法界  无他无自  要急相应  唯言不二  
不二皆同  无不包容  
现见真如空性之时,一切能、所的分别在根本智前全部不现,要与此法相应,唯有契入不二的空性。空性之中,一切法同现为无相,无一法不是如此。
(注:种种差别相,在现观空性的体验中,并不会现起分别。这并不是说这些差别相不存在。自他、能所的差别毫不紊乱,并不会因为见到空性就消失。此即二谛互不妨害之义。)

15
现观空性:一切法皆空


十方智者  皆入此宗  宗非促延  一念万年  
无在不在  十方目前  极小同大  忘绝境界  
极大同小  不见边表  
一切的智者皆是通过般若波罗蜜多而现证,若得此般若之宗旨,则不执于时间实有,刹那、长劫皆是无生,亦不执空间实有,当处、十方皆是空寂。不论是大到十方三世,还是小到微尘刹那,都无有实性可得,故无大小之差别。唯有无分别的根本智,才能现观其本来面目。

16
归宗:缘起、性空不二


有即是无  无即是有  若不如是  必不须守 
一即一切  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  何虑不毕
名言有即是自性无,自性无即是名言有。名言有不是自性有,自性无不是全然无。如果不是如此,那便不须任持。一法的空性与一切法的空性在胜义谛中并无差别(又解:所依的平等之空性、能依的差别缘起假相,体性相即不二),若能如是信解,何愁不能周遍证悟一切法之实相。

17
策修:深信此心无性


信心不二  不二信心  言语道断  非去来今
行者直须深信此心和圣与凡、迷与悟,于性空中无毫厘差别(又解:深信在根本智中,一切法不二,平等现为无相;若能直契这种境界,就能证得根本智、证知此心无性乃至一切法无性),直取无分别名言的根本智境界,莫落入过去、未来、现在之执取。

(摄影:释耀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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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信心铭》札记发布于2022-01-19 09:4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