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们讲的题目是“但用此心，直了成佛”，重点在“不即”，也就是说“直了成佛”的“此心”，不是我们现在的生灭心——这一点很多人有误解。更关键的是，不是离开此时此刻的心，去见禅心。这是我们学禅最重要的用功处。所以，最近这两次讲座是连在一起的，上次重点讲“不即”，这次重点讲“不离”——不即不离见禅心。
我们看六祖大师怎么讲。六祖大师在《坛经》的“般若品”中讲：“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你看六祖大师讲的不离——不离世间。所谓世间就是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又称为五蕴世间。五蕴有两个概念：小乘经论中讲的五蕴，指的是我们的身心；大乘讲的五蕴，是广五蕴，包含了身心、世界，所以大乘讲“世间”，其实跟“五蕴”是同一个概念。因此大乘讲“不离世间”，首先是不能够离开这个世界去证解脱。小乘则一定是离开世界才好证解脱，因为它的教法是“生证有余涅槃，死入无余涅槃。”就是他在世的时候，如果证了阿罗汉，这时人我执断掉了，但是他还有身体的拖累，这叫“有余涅槃”；只有他去世以后，不再投生，这时他才能够彻底地证入“无余涅槃”，断除一切烦恼。小乘是离世证解脱。但依据大乘智慧，虽然他的分段生死之苦止息了，但是还没有通达实相，还有涅槃和世间的障碍，微细的心识的生灭还没有破除，所以还没有出离变异生死。禅宗所传的是大乘佛法的核心智慧，目标是成佛，是破除一切无明，断尽一切生死，度尽一切众生，所以大乘的成就，一定不能离开世间。六祖说“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还不是如一般人所讲的不能够离开社会生活去修行，这个理解是不到位的。小乘圣者要离世证菩提，离开三界证涅槃；而大乘正是要即三界证涅槃，即世间证佛智。世间以什么为核心呢来看看神会禅师与六祖的问答。神会禅师十四岁以沙弥身份来见六祖大师，他很聪明，跟六祖大师对答如流，但是六祖大师很不满意，对他批评杖责，这也是禅宗棒喝的源头。神会禅师后来去求戒，辗转参学，然后回到六祖身边阅藏，阅完藏后他向六祖大师提了六个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是这样的：“先佛而后法，先法而后佛佛法本根源，起从何处出”这个问题很尖锐，跟我们平常问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同一类问题。如果先有佛，佛是怎么成佛的如果先有法，法是谁说的最先的佛和最先的法是如何来的典型的难题。看六祖大师怎么回答：“说即先佛而后法，听即先法而后佛。若论佛法本根源，一切众生心里出。”非但世间，包括佛法，本根源都是众生心里出。众生心就是我们大家此时此刻的心，它是最现实的存在。六祖大师讲，对于说法的人来说，就是“先佛而后法”，因为只有觉悟的人——佛才能说法；对于听法的人来说，听了法你才能觉悟，所以是“先法而后佛”。六祖大师一下子就把问题拉到了此时此刻。你不是问我问题吗根源问题不能离开此时此刻去找。那么我对你说，就是我先觉悟，才能给你讲，先成佛然后说法；你听，是你先听了法，才能觉悟。答案就在此时此刻的问答当中，不能离开此时去找佛法，如果离开此时，就是“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这是禅宗说法总的原则、宗旨。那么到底佛法的本根源怎么来的呢“一切众生心里出”。佛法的根源就在众生的心中。这一问一答是非常厉害的，我在很早以前看到这一则问答，当时如雷击一般。但是要想真消化它，真能够随时随地信受，也并不容易。因为离开了此时此刻，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们现在说的世界、佛法、释迦牟尼佛、过去诸佛，等等，都是此时此刻我们的心说。当然，不是说离开了我们的认知，那就什么都没有，这又是妄谈。但是我们所说的，显然都离不开我们此时此刻的心。一切的问题，都出在我们无法认识此时此刻的心上；进一步讲，一切的修行，它的硬指标都是对此时此刻的心的认知程度。这样来建立标准，才能够不失修行的宗旨。要想理解《坛经》，最好的注解就是历代祖师的公案语录。我们看看临济禅师怎么说：“尔欲识三界么不离尔今听法底心地。”要想认识三界，不能离开我们此时此刻听法的心。“尔一念心贪是欲界、尔一念心嗔是色界、尔一念心痴是无色界。”我们此时此刻的妄念，起伏不停，从前后相续的因果来说，贪心现前就是欲界的因，嗔心现前就是色界的因，痴心现前就是无色界的因；但是此时此刻的三界，即我们此时此刻的身心的具体呈现。这是从两个层面来说。“是尔屋里家具子。三界不自道我是三界，还是道流目前灵灵地照烛万般、酌度世界底人与三界安名。”所谓三界，全是我们自己家的家具，“三界”可不是三界自己说的，都是我们此时此刻的心，对世界产生种种认识、安立种种名字，就是说一切都不离开我们此时此刻的心。讲到这里，现实让人担忧。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科学技术非常昌明的时代，对世界的认识已经到了量子阶段，但是临济禅师这则开示说，这个物质世界，没有一件事情离开了我们的认识。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心跟物这一对永远都是同时存在的。在科学探索中，如果我们不管心，只管物，认识得再深刻，微观、精深到中微子也好，宏观到多少光年之外的遥远星系也罢，可以说是一开始就错了，因为都没有突破心物这对能所关系的局限。你认识得再多，说到底就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关系，永远没有机会认识世界真相。不会说哪一天我们认识了某个微观粒子，突然间就开悟了，找到心了。不可能，不成立。而且认识多了以后，如果我们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真理，就犯了非常严重的违背科学态度的错误，还不说违背佛法。所以，如果说我们仅仅剩下这样的学问，人类将彻底地迷失，失去生命的主体性。心灵的自由、幸福将成为梦幻泡影。对此，学禅之人要有非常明确的认知。那么对于这个世界，临济禅师也有讲：“尔但信现今用底，一个事也无。尔一念心生三界，随缘被境分为六尘。”这是一个超越了心物局限的大禅师，以他的生命经验来给我们讲的，但信现在用的此心，如果我们对此心有了真实的了解，则天下无事。古人叫：“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根尘世界的出现，是由于我们妄心所显，这个妄心就不是我们现在的觉知心，而是我们那个无限广大、无限复杂的心识变现的。它分成了“根”——我们的根身、“境”——尘境、“心”——我们的妄念等等。这些要慢慢地学习。那么有了这样的认知，我们应如何处理与世界的关系呢这包括我们与无情世界——自然界，以及与社会的关系。总的来说，尽管我们一方面科技非常发达，消耗大量的资源，物质相当丰富，但是人与自然、社会的关系，以及人与自己生命的关系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如果站在修行的角度，就是古人常讲的，“迷心逐境，心为物役。”我们如果不去认识心，或者不能平衡地看待心物，而只是不断地追逐外境，就会导致我们迷失自心，然后完全被世界所局限。
由于互联网的发展，整个人类七十多亿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络。每个人都好像面临着海量的信息，永远忙不完的事务。倒退几十年、几百年，心物关系的颠倒，以前的人也有，但是那时科技不发达，认识事物、世界的能力有限，颠倒的程度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我们心与世界的关系，现在发生了严重的失衡，就是因为我们对心的认识程度，与海量的信息、复杂的环境愈发不能匹配。在这种情况下，经常感到疲惫、压力大，失去快乐，将成为人类的常态。
其实我们看世界，看日月星辰、遥远星系的电磁波等，都有我们心的作用。但由于我们没有把握心的主体性，只是在境上用功，就导致了心物关系的颠倒，心与物发生了冲突。如何面对这种冲突呢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逃避、拒绝，甚至逆反，再严重就是跟这种潮流抗争。但是，我们天天生活在环境中，怎么能跟环境相抗衡呢显然这几种态度，都不正确。
日本临济宗的学者，对于禅在全球范围内的发展贡献极大，美国的嬉皮士文化都受其影响。所谓嬉皮士文化，就是美国在工业化快速发展的阶段，年轻人为了摆脱世界、社会对自己的束缚，而产生的一种思潮。这种简单的应对人和社会关系的态度，显然是学禅的一个误区。
（未完待续）
图片来源：药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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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般若舟明影法师：不即不离见禅心——《六祖坛经》中的修行智慧（一）发布于2022-01-19 10:05: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