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释耀妙)
我大学念的是医学影像学,还记得大一那年,得知未来的大学生活,都不会有语文课时,我心里一下子就空落落了——我执拗地认为,中国人是需要语文课的,尤其是在愈发浮躁的时代里,能够静下来不为了功利去共读、共学,实在是难得难遇的机缘。
现在到了学院,没曾想又有幸能上到语文课。老师是一位在家居士,我们上课时向老师合十问好的时候,她总是走下讲台,给我们回一个礼。在她的课上,我总能感受到她对于给我们授课这件事的重视,严谨细致,却又包含感情的讲授,常常让我心生触动。
这周上课时,她讲到了《证道歌》,在给我们分享她对于这首禅门名篇的感悟时,突然就顿住了——远远望去,我惊讶地发现她正垂首流泪——“各位法师,实在抱歉.......”
尽管不知道她与《证道歌》的因缘,但那一刻我生起了强烈的共鸣,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烁了从我踏入佛门以来的种种感动,想到了第一次读到《金刚经》时的震撼,想到了第一次听到“苦、集、灭、道”这四谛时的震撼......这是旷劫流浪、虚生浪死、重闻圣教而法喜充满的悲欣交集。
(摄影:释耀妙)
沿着思绪,我回到了上周的语文课,老师讲到《世说新语·识鉴》:
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
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
她问我们,为什么《世说新语》上的周伯仁,和《晋书》上的周伯仁,得到的评价不一样呢
有一位同学说,那是因为近亲无伟人,弟弟眼中的周伯仁,在家的时候可能不像在外面一样。
我说,周伯仁应该是个一以贯之的慎独君子,倒也不至于为了名利而表里不一。大概是因为《晋书》是站在正史的价值观下进行的评判,而《世说新语》里,弟弟周嵩则是在“自全之道”的角度去评价哥哥。他兵败以后讥讽王敦、太庙前痛骂王敦,在《晋书》里,是风骨的表现,然则在弟弟周嵩眼里,哥哥的性格中满是“才短”、“识暗”、“好乘人之弊”的缺陷,所以后来才会误判形势,兵败之后还肆意讥讽势大权臣。
没想到的是,在《晋书》里和哥哥周伯仁争来斗去的周嵩话锋一转——说到自己也“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唯有最小的弟弟周谟“阿奴碌碌”,才可以在母亲前尽孝。
没有想到,周嵩一语成谶,他和兄长伯仁都在王敦之乱中被王敦所杀,只有周谟免遭屠戮,为母养老送终。
(摄影:释耀妙)
出家以后,我时常陷入孝义难全的挣扎里,尤其是当下学业的精进和生活的适应都遇到挫折的时候,更是加重了这种挣扎感:在这个世间,我到底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实际上又做了什么呢
在学院里的两个月,我每日都非常焦虑,总觉得要是这四年没有按计划完成那些任务,就要“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
以前总拿《孝经》里的那句“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来安慰自己,然则生活并不是经典或者辩论那样,只要嘴上的“因为所以”成立就可以万事大吉了。
披上袈裟,我当然明白自己的志愿和使命,只是自己当真能够“立身行道”吗孤绝于原本世俗的人生轨迹,受着昔日家亲眷属的支持、师长善友的提携,自己却常与习气撕捱......
我明白,我大概又开始“知难欲退”了。
(摄影:释耀妙)
我是个喜欢逃避的人,以前上学时,只要是运动会,我都会报名长跑,为的就是给优柔寡断、总想逃避的自己一个警醒。运动天赋并不好的我,拼了命的体力,也赶不上那些跑步厉害的同学,更重要的是,每次跑出一百米我就会开始:“我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比赛啊,好难受,我要放弃了。”
出家修行这件事,其实也是一样的,路太漫长了,长得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够有多少进境,然则我还是踏进来了,尽管做了很多“善事”,却也不知道到底起了多少真的效果。其实我心里最害怕的,就是出家志大才短,名重识暗,一事无成,最终既“阿奴碌碌”,愧对三宝的护佑、信施的供养,也不在“阿母目下”,世间的孝道也没有能够做好。
(摄影:释耀妙)
我把这件事写在朋友圈后便睡了,第二天凌晨五点,打版声响起,我起床洗漱,准备去上早殿,习惯性看了看手机,发现母亲我长长的留言。
“不必担心,我相信你会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不要焦虑哈……妈妈一直喜欢唱歌,可从没有记熟过一首歌的歌词,前几天想挑战一下自己,于是在近几天内睡醒后反复记背,终于能够记熟一首歌词了……你这般小年级,如有干不好的,大不了从头再来,反复尝试就可以了。 ”读到这里,看到04:45的发送时间,我几欲落泪,母亲打字很慢,这么长的信息,我仿佛看到她忧心于我,辗转难眠,字字斟酌,一字一字打完以后再排好版才发送的场景,她好像知道我会为此自责,末了又说“我昨晚喝茶太多才影响睡眠的,今晚不喝那么多就可以啦,放心哈。”
过去从未接触过佛法的母亲,对我出家这件事,从反对、不舍到成全、支持,全然没有一点私心,只是系念着她所能想到、预见到的我的人生福祉。玄法师曾给我讲过憨山大师的母亲,为了成就他的学业、道业,那些质朴而伟大的言传身教,我对他说:
“我的母亲也是这样的。”
予八岁,读书寄食于隔河之亲家。母诫不许回,但经月归一次。
一日回,恋母不肯去。母怒,鞭之,赶于河边,不肯登舟。母怒提顶髻抛于河中,不顾而回。于时祖母见之,急呼救起。
送至家,母曰:“此不才儿不淹杀,留之何为!”又打逐,略无留念。予是时,私谓母心狠,自是不思家。母常隔河流泪,祖母骂之,母曰:“固当绝其爱,乃能读书耳。”
《憨山大师年谱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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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阿奴碌碌发布于2022-01-19 10:08: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