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抛弃“分别心”，禅修会飘向何方？

（摄影：释耀妙）

　　“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类之不济，混则知处。”是洞山良价禅师形容修禅者通过无分别智亲见实相的比喻，通过充满智慧的心、见到了诸法的本来面目，就如同银色的碗盛著洁白的雪，就好比轻盈的白鹭跃入皎洁的月影中，这时候的心与境是清晰分明的，但能见的心与所见的相，在这种心的体验中，并不会现起分别，如白入白。

　　这是无分别智现前的境界，通过禅师艺术的表达，让人心向往之。可惜的是，很多人以为，想要到达这种境界，也必须依靠无分别心而修，而要摒弃分别心。

　　许多人有这样一种看法：

　　这种观念，是错误的。

　　许多人落入了望文生义的陷阱，“分别”一词有许多的含义。真正造成杂染流转的、需要对治的，是“无明实执”这种“分别”。而概念分别、思惟分别等等分别并不是烦恼之因，若是把追求思惟知见、分别思量当成所破对象，反而失去了真正断除实执的机会。

　　下面，就来厘清四个问题：

• 认识事物的时候，到底什么是“思惟分别”

• “概念分别”就一定执为实有并引生烦恼吗

• 修禅可以不使用“分别心”吗

• 修禅真正要破的是哪一种“分别”

（摄影：释耀妙）

　　在我们一般人遇到一个事物时，刚开始就是无分别的五根现量（或者似现量），接着是意现量（或者似现量）。对于一般人而言，就随之起了概念思惟——这是白色、这是门、出门要往左拐，这些都是带着分别的。

　　在这个语境下，什么是分别心就是运用概念思惟的心。要知道诸法的差别相、各自的特点，就必然需要运用到思惟判断的心。

《因明入正理论》

　　为自开悟，当知唯有现、比二量。此中现量，谓无分别。若有正智于色等义，离名种等所有分别，现现别转，故名现量。言比量者，谓藉众相而观于义。

　　在正量的范畴中，无分别心，观察事物的自相，就是现量地认知事物。有分别心，观察事物的共相，就是比量地认知事物。

　　现量与比量的区别是有没有分别心，对事物的认知有没有带上概念的思惟、假立的影像。

《因明入正理论疏》

　　一切诸法，各附已体，即名自相，不同经中所说自相。以分别心假立一法，贯通诸法，如缕贯花，此名共相，亦与经中共相体别。

　　分别心认知事物，就像是用细绳串起花朵一样，假立出事物的共相，也就是语言、思惟来构拟出来的的概念、影像。

　　且看心识在认知事物时的运作规律：

《瑜伽师地论》

　　复次由眼识生。三心可得。如其次第。谓率尔心。寻求心。决定心。初是眼识。二在意识。决定心后。方有染净。此后乃有等流眼识。善不善转。而彼不由自分别力。乃至此意不趣余境。经尔所时。眼意二识。或善或染相续而转。如眼识生。乃至身识。应知亦尔。

　　以眼识见到物体为例子，首先是三种心念依次生起：率尔心、寻求心、决定心，其中，率尔心在眼识（前五识），寻求心在意识，决定心至少是第三念了。之后到了第四种心的时候，才有染净之别，而且不一定是染污的，也可以是清净的。

　　还有的人说，修行不要分别，要从第八识起修。岂不闻唯识宗祖师云，“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圆”，除了正遍知以外，众生第八识只与五遍行相应，都不和慧心所相应，这怎么修“第一念”和“前五识”的关系已如上说，这又怎么修了解一下我们的心念生起的规律，就不会“高推圣境，自甘堕落”了。

　　还有的人说“即分别心又无分别心”、“第一念非第二念之外”，但依旧不能厘清“分别心”的真实义涵，只是在如此强加解释，自语相违，难免落入矫乱论者之流，当知龙树大士云：“有无相违故，一处则无二”，不可自相矛盾。

（摄影：释耀妙）

　　凡夫的心都是有漏的，但并非都和实执相应，思惟不一定就是执著境界为实有。想要无分别亲证实相，就需要先用分别心抉择什么是实相，而且要在止观的修行宗，持续去观察、思择。

　　不妨比较一下：

　　一个是：“现量无分别心”，看到了门的自相，却没有施加概念分别。

　　另一个是：所谓的“分别心”，判断出“这是门”，有了门的概念、语言。

　　并没有绝对地谁更执著。

　　有的人说，虽然凡夫有善的、清净的分别心，但是俱生实执还在呀，种子习气还在呀。

　　但是，实执处在眠伏的状态，并没有现行啊。如果这么说的话，“第一念”的时候，俱生实执也在呀，种子习气也在呀。

　　进一步分析的话，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圣者现观空性之时，门显现的样子就是实有的。

　　这时候现量的无分别心，看到的事物时显现为实有，根本不是显现为本来面目、显现为实相，这不代表着智慧的闪耀。只不过，一个人分享与转发到一件事物的时候，第一刹那，那就是直观的事实材料，并且显现为实有自性的，仅此而已。

　　这时候，即便没有执著为实有，但也并没有了知它是空性的呀。不分别思惟“是否实有”和通达“是否实有”是两码事。一直不分别思惟下去，无知依旧是无知，执著也没有被对治。

　　更何况，所谓的“第一念无分别心”就一定比有思惟分别的心更加正确吗

　　那也未必。“第一念无分别心”并不一定是正确的的认知，而可能是非量。比如说经论里常举的例子，一个人看到阳焰，但在他的眼中，那就是水，这就是第一念无分别的认知，是颠倒的。但他可以通过思惟分别，判断出这其实不是水，而是太阳光照射引起的错觉，这样的思惟分别，是不颠倒的。

　　想要认知实相，靠否认思惟分别，那可达不到。如果把如理思惟捆绑在“实执”上给一起否定掉，那就是用胜义否认了世俗，用空性否认了缘起，堕入断见的深坑。故龙树大士云，“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

（摄影：释耀妙）

　　凡夫通过止观禅修引发定慧而见道，这个过程中必然要运用分别心，不可抛弃分别心。

　　众所周知，止观双运方能引生智慧，亲见实相，在这个过程中，主要是以修止为基础，压伏烦恼的现行，以修观来思择正理，断除烦恼甚至是种子习气。

　　那么，到底什么是止观呢

《解深密经》

　　善男子！如我为诸菩萨所说法假安立，所谓契经、应诵、记别、讽诵、自说、因缘、譬喻、本事、本生、方广、希法、论议。菩萨于此善听、善受、言善通利、意善寻思、见善通达，即于如所善思惟法，独处空闲作意思惟。复即于此能思惟心，内心相续，作意思惟。如是正行多安住故，起身轻安及心轻安，是名奢摩他。如是菩萨，能求奢摩他。彼由获得身心轻安为所依故，即于如所善思惟法，内三摩地所行影像，观察胜解舍离心相。即于如是三摩地影像所知义中，能正思择、最极思择，周遍寻思、周遍伺察，若忍、若乐、若慧、若见、若观，是名毘鉢舍那。如是菩萨，能善毘鉢舍那。

　　简单来说，修禅的过程中，心专注一境，而引发身心轻安，即是修止。而对诸法进行如实观察、作意思惟、思择正理、寻思、伺察，即是修观。

《解深密经》

　　善男子！一是奢摩他所缘境事，谓无分别影像；一是毘鉢舍那所缘境事，谓有分别影像；二是俱所缘境事，谓事边际、所作成办。

　　“有分别影像”、“无分别影像”对于观修空性有什么意义呢

　　见道之时，就是用第六识无分别心现观空性实相。

　　此时则说：在现观之前，修止、修观都是用第六识分别心来缘第六识分别心安立的（过去的境的）影像。（即使不是观修空性，一般的数息观、念佛禅等也是如此缘影像而趣入，并不是要前五识随外门转。）

　　止的体就是定。修止的所缘境是无分别影像，专注一境，而无观察思择（故有的经论亦说修止之时无分别，这不是说没有缘影像的分别心，而是说此时的分别心安住一境，没有对影像再进一步地分别简择）。

　　观的体就是慧，以简择法相为性。修观的所缘境则是有分别影像，有观察思择，但可以专缘一境也可以缘多境。真实观要以真实止为基础，即在保持轻安的定境中，远离沉掉，既能缘一境，也能转移所缘境来观多境，但每一刹那远离沉掉，故亦可说“心一境性”。

　　如果是只修这种不观察思择的“无分别”（实际上还是需要缘影像的分别心），那么其成就顶多不会超过近行定，无法进入初禅，更无智慧可言——这些都需要修观、需要观察思择。

　　如果想要引发见道的无分别智现观空性，就更需要通过缘有分别影像，进行观察、思惟、抉择，为什么因为见道以前，实相并不在凡夫之前直接显现，凡夫没法依靠无分别心现见实相，那就必须通过第六意识分别心构建起的影像，以第六意识分别心缘之而分别思择。不然的话，凡夫都能现量见实相，那就不用修了。

　　什么是实相是不是实有这都需要持续地观察、思惟、抉择，不然的话，不思不想就能直接证悟吗一个人如果连什么是正理都不思择的话，根本就谈不上修毘鉢舍那，即使有什么灵光乍现，也只不过是执著习气现前而已。

　　这些必须依赖于分别心，不管各个宗派之间对实相的抉择有什么认知分歧，但这是观修实相的通则。

（摄影：释耀妙）

　　其实，造成这种盲理论，原因之一是对“分别”的误解。

　　“分别”在经论里有很多意思，修行要断的分别是什么就是下面说的这种：

　　在这段经文中明确说了，一切法空。（一切法，经中举出了色乃至十八不共法等染净诸法。空，内空乃至无性自性空等，即为十八空。）愚夫异生，对诸法本无自性的实相不能了达，产生了“分别执著”，计执于断、常等见，执著于诸法实有。

　　修行要破除的是这种“分别执著”——不能认知诸法无性的无明实执。

　　修行并不是要破除一切的概念分别、思惟观察，这些并不是烦恼、业、苦生起的原因，否则的话，闻、思、修的修行次第，不就成了鼓励人们走错路吗

　　其实，许多经典里都说到了，佛陀虽然是无分别遍知一切，“无分别现证空性”比起“分别心缘空性的影像”当然要更加真切，但是“无分别心”与“分别心”各自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务，只有通过分别心来缘实相，才能最终达至无分别根本智亲证实相的境界。

　　许多经典和论著，都强调分别思惟的重要性，鼓励运用分别心来观察诸法，这不一定就要和“实执”捆绑在一起。比如说：

　　最后《坛经》这段话很契合《般若经》二谛圆融的意趣，要对诸法的差别相善加观察、分别、思惟、抉择，但不可以执著为实有自性。

　　所以说，想要靠止观引发智慧、认识实相，观察思择是破除“实执分别”的必经之路，可千万不能够抛弃思惟分别。

南无三宝

审阅/修订：释圣玄 释耀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