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拾珍｜生活禅的人文关怀（一）

——2007年5月3日晚于四祖寺

      各位法师、各位居士：

      大家晚上好！

      我首先想问一下这边的女菩萨，这两天一定很辛苦吧又辛苦，又紧张！不过我觉得，过两天紧张的生活，体验一下出家人的生活状况，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很有好处。

      社会上一般人都觉得当和尚很清闲很自在。天下名山僧占多。所在的地方环境好，住的房子宽敞，云游四海，逍遥世外。实际上，真正的出家人、生活在僧团的出家人，虽然不能说很辛苦，但也并不轻松。生活在僧团的出家人，经过三年五载的磨练以后，已经很习惯这种起得早、有规律的生活。比如我本人，不管是住在寺院还是住在旅店，每天早上四点钟一定就醒了，想再睡一会懒觉都不可能，已经养成了这种生活习惯。

      古代的中国人一般都习惯起早。特别是那些比较传统的中国人，认为早睡早起身体好，认为每天能够起早是一种美德，并且把时间、时序都加以总结，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年的工作安排在春天就要谋划好；“一日之计在于晨”，每天能够起早，三早当一工。中国农村小农经济，自耕自食，起早的人庄稼好，田地里没有杂草，春种秋收，能够有比较好的收成。从个人来讲，“一生之计在于勤”。一个人起得早，证明这个人很勤快、很勤劳。勤快的人、勤劳的人，一般来说会学问有成、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生活比较富裕。那些很懒散的人，一般是叫做懒汉。学习不好、事业不顺、家庭境况不好，往往和懒字有密切关系。一个人的一生就要勤，勤劳、勤恳、勤快，佛教里是叫精进。只有勤于精进的人，才会道业有成、学业有成、事业有成。儒家讲：“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是韩愈讲的话。意思就是说，一个人要有思想，做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行。光有思想，不勤奋也不行。既要三思而行，又要勤于读书、勤于劳动、勤于做一切应该做的事情。“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都是讲勤。

      作为出家人，作为学佛的人，勤修苦练，都离不开一个勤字。生活禅也同样如此。生活禅是希望把修行落实在做人做事的分分秒秒中。那就要勤。不勤，做不到这一点。当然，修学佛法的一切法门都要勤。社会上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哪怕天上掉银子、美元、人民币，也是那些肯起早的人才拾得到，起迟的人拾不到。上天成就的是那些勤奋的人，起早就是勤奋的一种表现。由于现在的科技发达，生产效率往往和所掌握的工具有关。工具先进了，能够掌握先进的工具，和纯粹的手工劳动相比，其效果天地有别。不过，掌握了先进工具也有先进工具的要求，所以还是要勤。修习生活禅要勤字当头。勤于思考，勤于修练，勤于探索宇宙人生的真谛。

      宇宙人生的真谛究竟是什么，虽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总有一个大多数人都能认同的统一目标、一个大体一致思想境界。宇宙人生的真谛，中国儒释道三家各有不同的表述。

      儒家讲仁。所谓“夫子之道，仁恕而已矣”。仁者爱人，以人为本，一切从人伦道德出发，来解决安身立命、待人接物的问题。所谓安身立命，就是要解决做人的问题；所谓待人接物，就是要解决做事的问题。一切都是从人出发。

      道家的思想，同样是以人为本。所谓“道不远人”，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是一切从人出发。如果这个世间没有了人，可能任何问题都没有；有人，才有问题。所以解决一切一定是要从人出发。以人为本，这是一个亘古至今的大命题、大问题。

      佛家同样是以人为本。佛家虽然说所面对的是一切众生，但是所有有生命的存在是以人为中枢。以人为本位，向上是声闻、缘觉、菩萨、佛，向下是地狱、饿鬼、畜生；中间是天、人、阿修罗。生命体虽然分为十法界，十法界还是以人为本位。以人为本位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觉与不觉的问题。能觉悟，能向善向上，生命就向上提升；不能觉悟，迷失了，生命就向下沉沦。向下沉沦就是轮回六道，向上提升就是四圣解脱。佛家的真义着眼于一个觉字，觉与不觉是人生的关键。

      生活禅提出“觉悟人生，奉献人生”，正是抓住了佛教最本质的问题、最关键的理念。此岸与彼岸、神圣与世俗、凡与圣、迷与悟，关键就在一个觉字上。生活是不觉，禅是觉。从不觉到觉，这中间没有距离。用禅宗的理念来看待觉与不觉，两者没有距离。为什么呢都在一念之间。一念转变，宇宙人生就来了一个天翻地覆，就来了一个彻底的改变。可是，说起来容易，奈何我们没有这个勇气，不敢承担。要解决立地成佛的问题，需要有大勇气。生活禅从本质来说，就是禅宗的顿悟法门，是立地成佛的法门，是把彼岸世界和此岸世界在一念之间来一个彻底转变的法门。所谓彼岸非遥，就在目前，就在当下。觉也容易，承担也容易，可是谁也没有这样的一种勇气，敢于念念把觉性保持下去，毛病就出在这个地方。因为我们无始以来的妄想分别太厉害，习气毛病太严重，自己没有勇气改变自己的生活，改变自己的思想，改变自己一贯所形成的习性。人生之所以有问题大致在于此，这是我们人类最大的病根。

      生活禅所讲的“在生活中修行”，就是要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主人翁；生活禅所讲的“在修行中生活”，就是在自己主人翁的指导下，过一种觉悟人生、奉献人生的生活。

      刚才讲到儒家的思想、道家的思想、佛家的思想，都是以人为本。以人为本所要解决的问题，无非是一体两面，就是如何做人和如何做事的问题。按照生活禅的要求，做人就是要觉悟人生，做事就是要奉献人生。能觉悟人生就能不断地优化自身素质，能奉献人生就能不断地和谐自他关系。做人做事无非就是要把握这两点。真正能够善待自己的人，有这两句话就能解决大问题了。不过，人们总感觉这些话太平凡、太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神秘、特别深奥的东西。要知道，一切深奥的东西都在平凡当中，一切神秘的东西都在不神秘的地方。如果神秘的东西就只在神秘的地方，我们普通人就永远接触不到神圣的那一面。一切神秘的东西都没有离开人，离开了人，一切神秘都不存在。神秘是要靠人去体验它。人不能体验的东西，存在的价值就没有了。所以中国传统文化中三家的思想都是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的理念，在历史上有过异化现象，在现代社会也有这种异化现象。不过，所有异化现象都是不完善的，都要回归到以人为本的根本理念上来。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必然规律。太虚大师倡导的人间佛教思想，正是体现了佛教以人为本的根本理念。生活禅从根本上来讲，就是要落实人间佛教的思想。人间就是我们芸芸众生，佛教是一个解脱的法门。也可以说，人间就是生活，佛教就是禅。人间佛教就是生活禅，就是生活的佛教。

      这一次我在西安和香港参加了国际《道德经》论坛，论坛上有许多著名的学者就提出来：佛教有人间佛教、生活佛教，道教也是以人为本，有许多非常好的理念，能不能让道教的理念更加贴近生活、关照生活、关怀生活呢是不是也可以提生活道教的理念呢我还记得，有好几次，各宗教的人士在一起开会的时候也说到：佛教有人间佛教，我们各宗教可不可以共同提出一个口号“人间宗教”呢实际上，这就是想通过“人间”这样一个大众都能认同的提法，来突显各宗教的普世精神。我觉得这些思考都非常有意义。

      生活禅就是一种普世的理念。因为人人都不可能没有生活，既然有生活就要净化生活、提升生活，使生活真正过得有意义。这是一种普遍的理想。人人都有生活，人人都离不开生活，那也就意味着人人都离不开禅，甚至于我们都是生活在禅当中，只是我们没有这一番悟性而已。道不远人，禅也不远人。禅就在生活中，禅就在我们心中，禅就在我们每一念当中，只是我们没有认识它，当面错过。禅就是真理，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真理中，但是不认识真理，当面错过。生活禅提出的“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就是要在生活中认识真理，在认识真理之后更好地落实人间的生活。在生活中修行，就是在迷失的生活中求觉悟；在修行中生活，就是要在修行的指导下，过一种觉悟的生活。

      生活禅所提出的如何做人、如何做事，也有一些切合人生日用的具体要求，我把它归结为做人做事的二八方针。如何做人有八个字，如何做事也有八个字。

      关于如何做人的八个字，我从当今社会在人文精神上的实际需求，提出了“信仰、因果、良心、道德”的八字要求。这八个字，就是当前社会最缺乏的人文精神、人文关怀。因为我们的社会最突显的问题，首先是信仰缺位，其次是不明因果，再者是认为良心不值钱，再者是道德沦丧的社会现象日益严重。针对这样一些社会现实，我想从佛法的角度，想从生活禅的角度，从人文精神出发，提出一个人要有信仰，要讲因果，要有良心，要讲道德。这八个字可以说具有一种普世的精神，不仅是我们佛弟子能够认同，社会大众只要稍微有些反省态度就可以认同这八个字。

      关于如何做事的八个字就是“感恩、包容、分享、结缘”。这八个字，除了结缘二字与佛教有比较密切的关系，其它六个字都是全社会普遍承认的人文理念，也是全社会最需要的人文精神。

      所谓感恩，既包括人与人之间要相互感恩，还包括人与其它生命之间要有一种感恩的精神，人与整个大自然更要有一种感恩的精神。我们大多数人都有一种错觉，都认为人是一种独立的生存个体。其实这种认识是一种误区。人的生命固然体现为每一个个体生命，实质上个体生命是和整个宇宙万事万物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所谓紧密，意味着人的生命个体与宇宙万物不可以有刹那间的分离，一旦人的生命有一刹那与宇宙万物有分离现象，这个生命就结束了。个体生命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宇宙万事万物的成就。所谓万事万物，包括生命界、社会界和自然界，乃至整个宇宙天体在内。

      感恩的思想是从佛家的缘起法出发。佛家的思想认为众因缘生诸法，法界之内无孤单法。人们往往认为个体生命是一种独立存在，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任何事，我有能力，我有钱，我有权，这都是极端错误的观念。权来自于大众，钱来自于大众，生命来自于大众，每一刻的呼吸也是来自于大众。个体生命没有一分一秒能够离开社会大众。所以生命之间要相互感恩。从人来说，人是主动的，其它一切生命往往是被动的，人要主动感恩其它非人类的生命。一旦所有非人类的生命不存在了，也就是人类生命彻底灭亡的时候。生命是互助的，是互动的，千万不要以为我们作为人占有绝对的优势。这种认识，只能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来体会，不能把它无限扩大。

      既然生命现象是这样复杂，社会是这样复杂，人际关系是这样复杂，我们如何去面对呢是天天争争吵吵、打打闹闹，还是要和谐相处、相互包容呢要包容。不包容就没有和谐。包容了以后还要有分享。分享精神财富，分享物质财富，分享宇宙万物。最后要结缘。往往有人对于“结缘”这个词不理解。不理解“结缘”这个词，实际就是对上面那六个字的不理解。我是认为，成就一切事业都是在结缘中实现的。既然是各种因缘成就了我们的事业，我们就要在成就事业、成就某一件具体的事情当中，继续保持分享、沟通、结缘的关系，继续保持和谐、接纳的关系，人与人之间具有种种善缘才能够继续维持下去。我们有许多人在功名没有成就的时候总希望有人来帮助，在事业没有成就的时候总希望有人来帮助，在自己有困难的时候总希望有人来帮助，一旦功成名就，困难解决了，就把过去帮助过自己的人忘得一干二净。按照佛教的思想，功成名就之后，还要继续结缘。因为有缘才能成就某一件事，事情成就以后要继续发展这种相互理解、相互帮助、相互成就的善因善缘。不要像有些社会现象那样，事业成功了，没有朋友了；事业成功了，没有善因善缘了。那是很危险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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