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者按】本文以《卍新续藏》第 79 册《禅林僧宝传》为底本，以《钦定四库全书·子部十三·释家类》所载传记（以下简称“四库本”）为参校本。《宝镜三昧》《五位君臣偈》等偈颂，同时参考了《抚州曹山本寂禅师语录》《五灯会元》《御选语录》《指月录》等大正藏版本。文章以现代标点断句，并对原文作适当分段，以方便阅读。
惠洪禅师[1]自序[2]
曹溪之道，至南岳石头、江西马祖而分为两宗，云门、曹洞、法眼皆宗于石头，临济、沩仰皆宗于马祖，天下丛林号为五家宗派。嘉佑[3]中，达观昙颖禅师[4]尝为《五家传》，略其世系入道之缘、临终明验之效，但载其机缘语句而已。夫听言之道以事观，既载其语言，则当兼记其行事。因博采别传遗编，参以耆年宿衲之论增补之。又自嘉佑至政和[5]之初，云门、临济两宗之裔卓然冠映诸方者，特为之传。依仿史传各为赞辞，统八十有一人，分为三十卷，书成于湘西之南台，宣和五年[6]正月八日。
[1]惠洪禅师（1071－1128），一名觉范，字德洪。十四岁，父母先后离世，依三峰靘禅师为童子，日记数千言，览群书殆尽。十九岁，试经于东京天王寺，得度。二十三岁，投黄龙宗二世真净克文禅师座下参学，承受“黄龙三关”钳锤。参禅数年，终获克文和尚“契空旨，明心见性”之嘉许，而得印可。据《五灯会元》，大慧宗杲禅师对师叔辈的惠洪禅师极为钦服，“尝亲依之，每叹其妙悟辩慧”。据《大慧普觉禅师年谱》，惠洪禅师寓居云岩寺时，大慧禅师从游久之，曾作《觉范顶相赞》，赞叹惠洪禅师“种空花，抽暗楔”。惠洪禅师是首个系统提出“文字禅”思想的僧人，是北宋“文字禅”主将。师长于诗文，著述颇丰，著《禅林僧宝传》三十卷，《石门文字禅》三十卷，《冷斋夜话》十卷，《天厨禁脔》三卷等。[2]底本与参校本未刊此序，据嘉兴藏第二十三册《石门文字禅》第二十三卷增补。[3]嘉佑，北宋宋仁宗使用的最后一个年号，1056－1063年。[4]达观昙颖禅师（986－1060），北宋僧人，十三岁依隆兴寺为大僧，初礼大阳警玄禅师，因缘不契，后于谷隐蕴聪禅师座下悟明心地。师为人奇逸，智识敏妙，书史无不观，词章尤雅丽。[5]政和，北宋宋徽宗使用的第四个年号，1111－1118年。[6]宣和，北宋宋徽宗使用的最后一个年号，1119－1125年。宣和五年，即1123年。伏遇判府[1]安抚大学降贵令辰，缮写[2]呈献，仰祝台算。许旌阳[3]白日仙去，天诏书曰：“赦汝不事先祖之罪，佳汝施药咒水之功。”夫施药咒水，期于活人者也，活人而能致飞仙，况寿考乎余观安抚大学，其牧民临政[4]皆得佛法之至要。和而为生，威而为杀，生杀皆以活人为本。尝生[5]浏阳囚徒十有二人于死中，佛法之见于和者也；戮一贺文而亿万生齿[6]安堵[7]，佛法之见于威者也。其妙用活人之功，较之旌阳，殆相万矣。惟其得法之渊源，实出于圆照本禅师，而不可诬也。故余特以禅书为献，伏冀燕闲[8]之暇少赐披览，岂胜幸甚！
[1]判府，北宋地方官职。
[3]许旌阳，即许逊（239－374），晋朝道士，道教净明派祖师，道教四大天师之一。四十二岁时，出任四川旌阳县令。在旌阳十年，居官清廉，政绩卓著，人们亲切称之为“许旌阳”。传说宁康二年羽化成仙。宋徽宗政和二年，追封“神功妙济真君”。[6]生齿，古时婴儿长乳齿而登入户籍，故以生齿指代人丁、人民。[7]安堵，安定地生活，安居。堵，墙壁，指代居所。
重刊《禅林僧宝传》序
《禅林僧宝传》者，宋宣和初，新昌[1]觉范禅师之所撰次也。觉范尝读唐宋高僧传，以道宣[2]精于律，而文非所长，赞宁[3]博于学，而识几于暗，其于为书，往往如户昏按捡[4]，不可以属读，乃慨然有志于论述。凡经行诸方，见夫博大秀杰之衲，能袒肩以荷大法者，必手录而藏之。后居湘西之谷山，遂尽发所藏，依仿司马迁史传，各为赞辞，合八十有一人，分为三十卷，而题以今名，亦既锓梓[5]以传，积有岁月。二十年来，南北兵兴，在在焚毁，是书之存，十不一二。南宗禅师定公，时住大慈名刹，慨念末学晚辈，不见至道之大全，古人之大体，因取其书，重刊而广布之。且以序文属予，俾[6]书始末，传之永久。
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而言为尚书，事为春秋。迁盖因之以作史记，而言与事具焉。觉范是书，既编五宗之训言，复著诸老之行事，而于世系入道之由、临终明验之际，无不谨书而备录。盖听言以事观，既书其所言，固当兼录其行事，觉范可谓得迁之矩度[7]矣。而或者则曰：“迁盖世间之言，而觉范则出世间者也，出世间之道，以心而传心，彼言语文字，非道之至也，于此而不能以无滞，则自心光明，且因之而壅蔽，其于道乎何有”是大不然。为佛氏之学者，固非即言语文字以为道，而亦非离言语文字以入道。观夫从上西竺东震诸师，固有兼通三藏，力弘心宗者矣，若马鸣、龙树、永嘉、圭峰是也。学者苟不致力于斯，而徒以拨去言语文字为禅，冥心默照为妙，则先佛之微言，宗师之规范，或几乎熄矣。觉范为是惧而撰此书，南宗亦为是惧而刊布之，欲使天下禅林，咸法前辈之宗纲，而所言所履，与传八十一人者，同归于一道，则是书之流传，岂曰小补之哉！传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8]又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9]后之览者勉之哉！
洪武六年腊月八日 九灵山人戴良序
[1]新昌，今江西宜丰。
[2]道宣（596－667），隋唐僧人，佛教南山律宗开山之祖，又称南山律师、南山大师，著《续高僧传》（又名《唐高僧传》）三十卷。[3]赞宁（919－1001），北宋僧人，佛教史学家，著《宋高僧传》三十卷。[4]户昏，即户婚，唐律十二篇之一，为户籍、赋税、徭役、田宅、婚姻家庭等方面的法律。按捡，亦作按检，检索、查找之意。户昏按捡，比喻前文所列僧传“文杂烦重”（语出惠洪禅师《石门文字禅》）。[5]锓梓，音qǐn zǐ，刻板印刷。书板多用梓木，故称。[7]矩度，规矩法度。清代黄宗羲《张仁庵古本大学说序》：“立身制行，粹然儒者之矩度也。”[8]语出《诗经·大雅·荡》，此句意为即便身边没有年高德劭之人，但还有传记所载前辈之宗纲可以依傍。[9]语出《周易·大畜》，此句意为君子要通过学习前贤的嘉言懿行，以涵养自己的品德。
重刻《禅林僧宝传》序
摩竭掩室，毗耶杜口[1]，以真实际离文字故。自曹溪滴水，派别五家，建立纲宗，开示方便。法源一浚[2]，波流益洪，同归萨婆若海。然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从古明大法人，莫非瑰玮杰特之材，不受世间绳束，是以披缁祝发[3]，周游参请，必至于发明己事而后已。盖有或因言而悟入，或目击而道存，一刹那间，转凡成圣，时节因缘，各自不同。苟非具载本末，则后学无所考证，此《僧宝传》之所由作也。
是书之传有年矣，白璧缫藉[4，见之[5]爱慕。旧藏在庐阜，后失于回禄。钱塘风篁山[6]之僧广遇，虑其湮没，即旧本校雠[7]锓梓，以与诸方共之。十余年而书始成，其用心亦勤矣。魏亭赵元藻，一见遇于湖山之上，慧炬[8]相烛[9]，袖其书以归，嘱予为一转语。予与遇未觌面[10]，今披是书，知其志趣，千里同风。且见遇与觉范，与八十一人者，把臂并行。若有因书省发，得意忘言，即同入此道场，则灵山一会，俨然未散，不为分外。
宝庆丁亥中春上浣[11] 临川张(宏)敬书
[1]摩竭掩室，毗耶杜口，《注华严经题法界观门颂》卷二云：“摩竭者，唐翻无毒害，……佛于兹成道，三七日内不说法也，表名言路绝，状若掩室也。毗耶，唐翻广严，……净名居士示疾于此，会诸菩萨各说不二法门竟，时文殊问言：‘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净名默然无言，名为杜口也。盖不二法门乃言诠所不及者，故维摩之一默胜于诸菩萨之言说。”
[3]披缁祝发，指出家。缁，缁衣，僧尼之服；祝发，断发，削发。[4]缫藉，玉器的衬垫物。缫，音zǎo，同“璪”。[8]慧炬，智慧之灯炬。智慧能照无明之暗，使知道之险难，故譬为灯炬。《涅槃经》曰：“汝于佛性犹未明了，我有慧炬能为照明。”[11]上浣，唐宋官员行旬休，即在官九日，休息一日。休息日多行浣洗。因以“上浣”指农历每月上旬的休息日或泛指上旬。浣，音huàn。
《禅林僧宝传》引
觉范谓余曰：“自达磨之来，六传至大鉴，鉴之后析为二宗。其一为石头，云门、曹洞、法眼宗之；其一为马祖，临济、沩仰宗之。是为五家宗派。嘉佑中，达观昙颖禅师尝为之传，载其机缘语句，而略其始终行事之迹。德洪以谓：影由形生，响逐声起，既载其言，则入道之缘，临终之效，有不可唐捐者。遂尽掇遗编别记，苴[1]以诸方宿衲之传。又自嘉佑至政和，取云门、临济两家之裔，崭然绝出者，合八十有一人，各为传而系之以赞。分为三十卷，书成于湘西之南台，目之曰《禅林僧宝传》。幸为我作文，以弁[2]其首。”余索其书而观之，其识达，其学诣，其言恢而正，其事简而完，其辞精微而华畅，其旨广大空寂，窅然[3]而深矣！其才则宗门之迁、固[4]也，使八十一人者，布在方册，芒寒色正，烨如五纬之丽天，人皆仰之，或由此书也。夫觉范初阅汾阳昭语，脱然有省，而印可于云庵真净，尝涉患难濒九死，口绝怨言，面无不足之色。其发为文章者，盖其绪余土苴[5]云。[1]苴，音jū，补。
[2]弁，音biàn，为书籍或长篇文章作序文、引言。[4]迁、固，指司马迁、班固。二人分别为西汉和东汉著名史学家，分别著有《史记》《汉书》。[5]绪余，抽丝后留在蚕茧上的残丝；土苴，渣滓，糟粕，犹土芥。苴，此处音zhǎ。绪余土苴，借指事物之残余或主体外之枝末。《庄子·让王》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
禅林僧宝传卷第一
宋明白庵[1]居沙门惠洪 撰
抚州曹山本寂禅师[2] (青原[3]六世)
禅师讳耽章，泉州莆田[4]黄氏子，幼而奇逸。为书生不甘处俗，年十九弃家，入福州灵石山。六年乃剃发受具。咸通[5]初，至高安[6]，谒悟本禅师价公[7]，依止十余年。价以为类己，堪任大法，于是名冠丛林。将辞去，价曰：“三更当来，授汝曲折[8]。”时矮师叔[9]者知之，蒲伏绳床下，价不知也。中夜授章，先云岩[10]所付《宝镜三昧》《五位显诀》《三种渗漏》毕，再拜趋出。矮师叔引颈呼曰：“洞山禅入我手矣！”价大惊曰：“盗法倒屙[11]无及矣！”后皆如所言。[1]明白庵，惠洪禅师曾受人诬告下南昌狱百余日，蒙赦获释后，于北宋政和元年（1112），归抚州临川湖南乡，结此庵以居。
[2]曹山本寂禅师（840－901），与其师洞山良价禅师共同创立曹洞宗，为曹洞宗二祖。[3]青原，即青原行思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行思禅师得法之后，即回到青原山，开法化众。其门庭之兴盛，法脉之流远，足与南岳怀让禅师媲美。[7]悟本禅师价公，即洞山良价禅师（807－869），依灵默禅师（马祖道一禅师法嗣）剃度出家，得法名良价，嗣法于云岩昙晟（shèng）禅师，为禅宗曹洞宗初祖。[8]曲折，原义为底细、详细情况，同委曲。授汝曲折，指传法。[9]矮师叔，据《祖庭事苑》，即疏山光仁（一作“匡仁”）禅师。[10]云岩，即云岩昙晟禅师（781－841），少年时出家于石门，受具足戒后，即往参百丈怀海禅师，执侍二十余年，因缘不契，未能悟旨，后于药山惟俨禅师处开悟。洞山良价禅师为其嗣法弟子。[11]倒屙，强烈呕吐（一解为“口吐大便”），因傲慢、恶见、盗法而错解祖意所感得的果报。《景德传灯录》卷十一载：“师（香严智闲禅师）上堂云……僧问：‘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师曰：‘万机休罢千圣不携。’此时疏山（疏山匡仁禅师）在众作呕声曰：‘是何言欤’师问：‘阿谁’众曰：‘师叔。’师曰：‘不诺老僧耶’疏山出曰：‘是。’师曰：‘汝莫道得么’曰：‘道得。’师曰：‘汝试道看。’曰：‘若教某甲道，须还师资礼始得。’师乃下坐礼拜，蹑前语问之。疏山曰：‘何不道肯重不得全。’师曰：‘饶汝恁么，也须三十年倒屙，设住山无柴烧，近水无水吃。分明记取。’后住疏山，果如师记，至二十七年病愈。自云：‘香严师兄记我三十年倒屙，今少三年在。’每至食毕，以手抉而吐之，以应前记。《宝镜三昧》，其词曰：
[1]其，多数其他版本为“宜”。
[3]永觉元贤禅师解此句为：“如是之法，本非正非偏，强而名之，则亦正亦偏。此正偏之法，本非分非合，强而言之，则亦分亦合。先圣不得已，乃有银碗盛雪，明月藏鹭之喻。类之弗齐，混则知处，即是诠释上二句意也。学者于此，能弗滞于言句，神而明之，则洞上无遗旨矣。”[4]永觉元贤禅师解此句为：“意虽不局于言，应机而有言，亦可以达意。”[5]永觉元贤禅师解此句为：“弗安于常谓之动，动则意所偏向，便成窠臼，非超然无住之境也；不合于理谓之差，差则失本有光，便落阴界。反顾伫思，乃鬼家活计也。”[7]永觉元贤禅师解此句为：“谓之正，则兼偏，不可言正也。谓之偏，则兼正，不可言偏也。不欲犯中，故如此明之。洞上之机贵回互，其源实出于此。”[10]《大般涅盘经》第十八卷云：“善男子！云何名婴儿行善男子！不能起、住、来、去、语言，是名婴儿。如来亦尔，不能起者，如来终不起诸法相；不能住者，如来不著一切诸法；不能来者，如来身行无有动摇；不能去者，如来已到大般涅盘；不能语者，如来虽为一切众生演说诸法，实无所说。”重离六爻，偏正回互。
[1]荎草，五味子，一草具五味，比喻一法全具五位。荎，音chí。金刚杵，首尾阔而中狭。五位君臣，正中偏，偏中正，二位居前；兼中至，兼中到，二位居后；惟正中来，一位居中。两头阔而中间狭，故以金刚杵为喻。
[2]永觉元贤禅师解此句为：“正位之中，本无一物，而实妙挟一切事相，故必正偏双举，不可落于偏枯。通宗者，自受用三昧，冥契宗旨而无滞也。通途者，他受用三昧，宾主音信相通，血脉不断也。挟带者，妙挟而通宗也。挟路者，妙挟而通途也。[3]律吕，古时用来校正乐音的器具，以十二个竹管制成，依管的长短来确定音阶。从低音管算起，成奇数的六管称律，成偶数的六管称吕，后遂以律吕为音律的统称。故云：“毫厘有差，不应律吕。”三祖《信心铭》曰：“至道无难，惟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4]永觉元贤禅师解此句为：“虎食畜，不至耳，又每食人，则耳必一缺，此以例不敢犯讳也。馵者，马后左脚间有白色也，此以例语忌十成也。”馵，音zhù。[5]下劣，指凡情；惊异，指圣见。黧奴，一作狸奴，黑里带黄的猫。黧，音lí。白牯，白色的公牛。此两句意指凡情圣见，尽是执著，应以法淘汰之。黧奴白牯，即祖师所谓“异类中行”，如后文曰：“不如黧奴白牯，兀兀无知，不知佛、不知祖，乃至菩提涅盘，及以善恶因果。但饥来吃草，渴来饮水。若能恁么，不愁不成办。”（未完待续）
封面配图：明鉴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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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传灯篇抚州曹山本寂禅师——《禅林僧宝传》校释（一）之上发布于2022-01-19 10:42: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