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上了一堂加长的语文课

　　每次回深圳，我总是心心念念学生时代的老师们，想要跟他们相叙，跟他们讲讲我自己近来的学习、生活心得体会。

　　前天带着玄师，和中学时语文老师，还有她上高一的女儿聚餐，见到她的时候，我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年那小小个的自己，把自己学习上最得意的新的心得体会跟老师分享，她也一如当年一般，会为学生的进步感到由衷欢喜，师生之间的对话，哪怕相隔年月，仍旧可以十分自然地对接上。

　　大家聊了一晚上的苏东坡、《西游记》、士大夫精神、传统文化、忠孝伦理、网抑云、流量明星，以及一些颇有十多年前“遗风”的讨论——近些年的社会舆论环境变化太快，关于立场、观点的“能指”的漫谈大行其道，就事实和材料的“所指”的讨论好似已经十分遥远了。

　　玄师聊起苏东坡，感觉特别亲切，因为他在黄州安国寺出家，苏东坡曾经每隔一两天就会来此，寺院离东坡雪堂、赤壁、临皋遗址都很近，他说自己以前看县志和地图，想找到一些历史遗迹的具体方位，据他说，东坡可能在他们附近医院对面那条街上，写下“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的临皋估计在寺院旁边十字路口不远处。让我们很羡慕，有一种文化就在生活里的契合感。巧合的是，玄师说他不太喜欢林语堂写的《苏东坡传》，对王安石的贬低有点“饭圈思维”的感觉，结果老师和她的女儿都说自己也是；玄师又说自己喜欢《在故宫寻找苏东坡》，结果她们大笑着说“我们刚刚看完”。

　　最有趣的是，三个年代的人，谈到各种话题，都能有互相启发的感觉，丝毫没有感受到所谓的代沟，从《琅琊榜》到王安石变法与司马光新政，聊到不能“子改父过”而只能“以母改子”的传统伦理观念；从弗洛姆《逃避自由》的观点讲到当下的物欲和无聊，引申到自由和自在；从明朝《三言二拍》里威逼利诱许仙的白蛇到现代贤妻良母、善良单纯的白素贞的形象变迁，还有“建国后不能成精”，聊到劳动人民塑造的民间话语和官方话语的互动......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的聊天是什么时候了，一直到夜渐深沉，店家快要打烊了，仍是意犹未尽，如同又上了一堂加长的语文课。

　　即使现在长大了，成为了“社会人”，但老师跟我见面时，除了那种平等的尊重，还是会想方设法找准时机，旁敲侧击地提醒我。

　　那天饭后分别，老师悄悄说：“耀妙师你写的东西可以再多一些细节....”

　　我：“嗯！”

　　那日赴约前，我与玄师在中心书城逛摄影展，看到这张照片，我和玄师都被吸引住了，不约而同地说：“这张照片......”随即又顿住了，不知道他想到什么，但我忍不住掏出手机翻拍了下来。

　　长在这张照片里的我，从小敏感又傲慢，想来这一点在师长们的眼里，他们是心里有数的，但他们用着最温情的方式，把我性格里的那些破落阴晦的东西，一点点消融掉了。

　　聊天时，玄师说东方的慈悲和西方说的的共情是不一样的，东方人的慈悲，不仅是设身处地去想，不管对方是什么模样，重心却是想方设法、身体力行地为他人消除痛苦、带来欢乐——“悲能拔苦，慈为与乐”。

　　我永远感恩我的父母和师长——无论出家前后——是他们把慈悲和智慧的光明，照落在压抑的城中村里、照落在我逼仄的心里。

　　虽然我总喜欢独行，但从不觉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