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大和尚:在大陆要推广善终服务,还有一个因上边案例引申出来的问题。比如,在佛教徒里大家都很关注助念,但是在中国大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信佛,都有宗教信仰。那么对死亡的关注和死亡生命去向的关注,在宗教领域是核心题目。对于那些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他们面对死亡时,应该如何处理呢
在大陆有很多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在今天的欧洲也有好多,虽然他们原来的传统是天主教、基督教,但实际上很多人也不去教堂了,在内心也没有真正的宗教信仰了。
我在德国指导禅修时遇到一个社工,他的工作就是陪伴重病、绝症患者,他问我:“对于那些重病在身、来日无多的人,我们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再痛苦和恐惧啊”我跟他说,你们欧洲人也许信上帝或者是信耶稣,那你就去提醒他在内心去想上帝、想耶稣,让他的心有所寄托。他说,但是他们很多人并不信。
这个情形跟大陆的很多人是一样的。对这一类人,除了共性的、规律性的常规善终服务外,在跟他们交流,帮助他们战胜死亡恐惧方面,您有什么建议
衍杰法师:我觉得,不管他有没有信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需要让这个人觉得自己在整个生命里没有白过,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有意义并不表示他很富有,很有名。所以,我觉得应该做一个生命的回顾,我们叫life review,这是很有帮助的。
昨天晚上我跟大家分享的一个案例就是我爸爸的一位老朋友,他是擦鞋的,老人家一生都没结婚,没什么朋友。他到临终的时候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没有什么用,好像白过了。
我说你没有白过啊,你看,你每天擦一双双鞋是不是很用心去擦他说,是啊,咖啡色的我就用咖啡色的油去擦,黑色的就用黑色的油,白色的就用白色的油,然后细节的地方还有用手看怎么样能把它擦亮。
我说,这个就是你当下生命的意义,因为你把生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你当下要做的工作中,那就是你当下的意义。你满足了,做好了,圆满了,就已经很好了。所以对没有信仰的人,要肯定他这一生的付出没有白费。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基督徒,当时他想让我去医院里看望一个囚犯,那个囚犯来过宝林一两次,从来没有下过车,就是在车上跟我打招呼:“Hi, Sister!”就是这样。但是那个朋友跟我讲,说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你可不可以去看他,因为他很喜欢你。我就问他有没有宗教信仰啊,他说他以前是基督徒,但是再没有去教堂了,也不相信上帝了。
我去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昏迷了,朋友说没办法跟你沟通了。我说没关系,我轻轻地摸着他的手,让他知道我在,然后自我介绍说,我是Sister Jessi。他笑了。
然后我告诉他:“虽然这一生,你可能觉得自己有些事情做得不对,但是这些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在心里面深深地知道,你未来的路是光明的。你安心,所有事情都没问题,只要你安心。安心后你如果见到光明呢,就随着这个光明去。光明可以表示佛陀的光明、耶稣的光明、天主的光明或是太阳的光明、月亮的光明,都没关系。”
然后,我又跟他说,我们都在这里一直支持你,你就安心啊,Everything is OK!我说没问题,所有事情都没问题。他的脸本来是绷着的,慢慢地整个人放松下来。后来我离开了,都不到10分钟,他就走了。
明海大和尚:这个案例对于我的问题是一个很经典的注解,法师的介绍我们大家也应该能体会到,善终关怀就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照亮我们,帮助我们明白怎么生活,怎么对待当下,怎么对待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您想听我怎么回答这个德国人的吗
衍杰法师:好啊,您请说。
明海大和尚:我说:你要在他还有沟通能力的时候,跟他建立信任,听他讲他过去的事。(衍杰法师:对。)把他过去觉得很歉疚的事讲出来,把他过去人生中最成功、最得意、最巅峰的体验讲给你听,每个人的一生中其实都有这样的时刻。还有很无我地爱别人,或者体验过别人对自己无私的爱,那么这种经验大概生而为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感受到。
所以在你跟他能沟通时,你要掌握这些信息,然后要提示他,让这颗心一直浸润在对自己过去生命中最辉煌、最成功、最有成就感,以及最欢喜、最无私地爱别人或者被别人爱的感受里,让他的心停留在这上面。(衍杰法师:对,对。)所以当死亡来到时,让他向光明走,朝着光明走。
衍杰法师:法师您已经是第一流的临终关怀工作者了,这是智慧生出来的,真的。
明海大和尚:哪里哪里,谢谢您的肯定。那个德国社工提的问题,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但是转念一想,我给他这样一个回答。
我想在中国大陆,虽然有很多人自称是“无神论者”,当然在这里要加一个引号,他们有的时候会很勇敢地说,“我是无神论者,我不怕死”,但当真正的重病、临终来临的时刻,又会是一种什么心态所以善终服务仍然是必要的、必须的,仍然是对这个当事人非常有帮助的,其实这就是生命的质量。
在这样的叙述下,也许大家会觉得,看来平时的修行其实不怎么重要,反正最后这一下弄好就行了。那就错了,因为孔子讲:“未知生,焉知死。”所以我们的当下的生活质量,它会影响我们临终的质量。
因此不知道法师有没有这种案例,就是也是信佛,平时看起来还不错,临终时也有人给予关怀,但是最终由于其他因素介入,好像也不是那么圆满。
还有一些不同的,比如刚才讲到的擦皮鞋的老人,他平时也许没有信仰,但是最终他有那样一种契机,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有一个非常好的,不能说是句号,应该说是破折号。这方面的案例您应该也是有的。
衍杰法师:我有一个这样的案例,刚好那时我眼睛要做手术,有一个病患要求我们去看,特别指明要出家人,但是这个人平常完全没有信佛,是无神论者。不晓得为什么到最后几天,他一直跟他太太讲,“我要去拜观音菩萨”。他太太说,你现在不能够去拜观音菩萨,根本动不了。于是,他太太就通过她的一个朋友打电话给我,让我去看看。
我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我就说,某某人啊,我是衍杰法师,你的太太的朋友请我来见你,说你想去看观音菩萨是吗我带了一张观音菩萨的照片给你。然后,给他看那幅照片,他好像很不耐烦,不想看照片,想看观音菩萨。
随后我说,你知道自己的病吗他瞧了我一眼,我继续说:“你想听我介绍我怎么看生死吗佛教里面怎么看生死吗”“你讲吧。”我说,这个是自然的法则等等。讲完之后,我说我们死亡就好像屋子已经漏水了,屋顶也破了,地基也坏了,我们就要换间屋子,不然的话,这个屋子就住不了了。我说,你明白吗他说,好像明白。
我说:“好。那你想你现在这个屋子怎么样啊”他回答:“你还用问吗”你看他们就是这样子。如果我们自己有一点骄慢心或者自我的心,你就会很难过——我去看他,他还这样对待我,真的不懂得感恩啊。对吧但是,在我们临终关怀的时候,真的要学习无我的心。
然后我说:“那你要不要换一个新的房子”“当然喜欢啦!”我说:“好吧,那你想要怎么换一个新的房子呐”你很难想象得到那个答案。他回答说:“拧死几个就搞啊!”(广东话)意思是我掐死几个人就可以找到一个新的房子啦。他说的好像是“借尸还魂”类的恐怖电影一样的。哇,我一看就知道,确实他内心里面有很多恐惧、愤怒。我就说:“这个不行,掐死人房子会越来越烂的,千万不要。”
然后我说:“你那么相信观音菩萨,就多念观音菩萨,让观音菩萨带你去找一个好的房子吧。”讲完我就说我要走了,不是不要面对他,而是我知道他根本就听不进很多。
然后我就在门外跟他太太和女儿讲:“等一下我们走了,希望你在他旁边,不管他怎么对待你们,你要帮他做一个生命的回顾,肯定他这一生的付出,肯定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父亲、丈夫,还是很勤劳的员工。就把这个生活里面他所经历的,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讲,不要管他听不听,反正你们要讲。”
我走后,他们聊了几个小时,他的心开始安定下来。第二天,他已经讲不出话来,他一直拿我送他的念珠给他太太。太太说:“干嘛呢你要念观音菩萨是不是你要念观音菩萨(摇头)你想见师父(点头)”于是,他太太马上打电话给我,原来他想皈依。到最后他自己想皈依。
我的初心就是希望通过家人来支持他,给他力量,并没有想到他会皈依。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效果、结果如何,只是当下我们要很敏感,要很觉察,而且要带着一种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心去探望、去陪伴。很多时候我觉得如果我们的心不跟他同在的话,这个结果可能不一样。
明海大和尚:对,所以这个病人是很有福报的,有福报能碰到您。法师有很多这样的案例,让我们很羡慕。
在这些分享里面大家能够体会到,善终关怀里面有大家学佛所学到的法布施,有无畏布施,无畏就是让他不要有恐惧,给他安全感,给他皈依处,也有修行忍辱波罗蜜。
但是所有这一切背后的动力是什么应该就是法师刚才说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有时候我们帮助别人,通常都会犹豫说,我有这个能力吗其实我个人觉得,有帮助别人的愿望比能力更加重要。有时候当你有愿望的时候,自然就会有能力,也知道该怎么应对,它是在法师说的慈悲心的推动下实现的。
我们碰到的可能是完全不确定的一个境界、一种情景,但它能令我们自然地生起应对的方法。这些如果我们没有亲身的实践和体验,哪里能懂得呢!所以我希望诸位中更多的人能够关注、投入乃至献身于我们这个社会的善终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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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 | 柏林禅寺数据中心&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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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安宁疗护如何帮助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发布于2022-01-19 11:1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