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杰法师:确实,法师您讲到这里,我想问,在中国内地现在临终关怀到了哪个阶段
明海大和尚:我其实对临终关怀接触得很有限,很浅显,我看到的资料上说,中国内地现在大概每年有700万人死亡,能够得到所谓临终关怀的人占这部分人口的15%。我也把通过您得到的资讯分享给大家:在世界80个国家和地区关于临终服务质量的排序中,中国大陆排到多少呢排到71。如果是按考试100分算……明海大和尚:对,这分数显然太低,在台湾地区排名是第6名,香港地区是第22名。这是法师告诉我的,她刚才把 iPad 上的信息给我看,第一名是英国。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对世界各国妇产科的服务进行过统计调查。我想在这个调查里,中国肯定是——(衍杰法师:第一。)说不定不是第一,也是前十名。那这是一个问题,我们这个社会对于出生——也就是前面讲的功德天给予了太多的关注,包括了硬件环境、人力资源、财务支持以及社会投入、服务质量等等。但其实每个人都要面对人生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出生,第二件是死亡。在死亡这部分我们给予的关注,从社会到个人都太少了。明海大和尚:我曾在2004年参观过北京松堂医院。这个领域我在很多年前开始注意,但没有像法师那样全力地、持续不断地投入,只是一点了解,很惭愧。松堂医院是一个完全民间的医院,院长姓李,这个人很了不起,真是一个大丈夫,他完全独立地去推动这件事情。在这些了解里面,我觉得大陆推广善终服务,最大的障碍是属于观念的障碍。(衍杰法师:观念,对对。) 这个观念的障碍在两个方面,第一个就是刚才我讲的,大家也许对于非常有质量、非常有尊严的出生和生活给予了太多的关怀,而对于有质量、有尊严、很安稳甚至很快乐、很喜悦、很满足地离开这个世界,在整个社会层面我们给予的关注太少了。很快乐地死不是安乐死的意思。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时,是可以非常有质量、非常喜悦安稳的。我举个案例,有一次听到一个居士讲他信仰佛教的妈妈临终时,送走妈妈的心得。这个心得对我来说很震撼。他说,对妈妈有一种羡慕。你们不要误会他的意思,并不是说他羡慕母亲的死,而是每个人其实都知道自己的人生中,有这么一道题。(衍杰法师:对。)他觉得他妈妈答这道题,分数很高,因为她那时很安乐、很喜悦、很满足。他在想未来自己答这道题能得多少分呢是一百分还是二三十分呢所以这可能是我们在大陆推广的第一个问题——观念上的问题。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您知道是儒家所讲的孝道。但是,有的人也许行孝是缺乏智慧的。由于现代医学的发达,临终的治疗是可以一直到病人最后咽气的,我觉得这种临终治疗有点过度,介入得太多了。(衍杰法师:对,过度。)但是作为中国人,通常都会想,我要是不持续治疗,可能亲戚朋友会来质问我不孝,而且他自己心里也觉得好像没有尽到孝心,担心以后心里不安。所以善终关怀,应该在观念上有所突破。(衍杰法师:对。)您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您的看法吗衍杰法师:我回应您的第一点就是,观念上有个问题,确实是我们中国人很忌讳讲“死”这个字。五年前,在我所住的加拿大卑斯省有一所卑斯大学,这个大学附近全部是高级住宅区。那时有一个非盈利机构想在那个地方成立一个善终服务医院,大概三十个床铺。因为涉及土地变更,所以要开公听会,在加拿大要三次的公听会。周围的邻居可以表态,反对或支持。你知道吗三次的公听会,最多出来反对的是哪里人我给你们选择:英国人、加拿大人、印度人、中国人、法国人,你们选吧。(听众:中国人。) 真的全部是中国人,主流的报纸都有报道。他们认为有一个善终服务医院在旁边,他的地价就要下降,不值钱了。这个观念跟很多西方人的观念正好是反过来的。因为它不像我们普通见到的医院,那个医院好像你们听课的地方,好像家一样那么温馨,给人宾至如归的感觉。那我们为什么会怕死亡呢因为我们不明白,不明白的时候就有很多误解、误会,就不愿意去了解。我想这次来讲课,就是希望很多有误解的地方,现在你们能清楚一点儿,有没有啊(听众:有。)那以后如果看到旁边有一个临终关怀医院要建设的话,你们一定要去赞成,这个是很重要的。我觉得观念的问题一定要改正。第二就是延长濒死期的临终医疗,这不能等同于一个有品质的生命和生活。你自己想象吧,要在全身插上管子,这里是食管,这里是胃管,脖子上还要开一个洞,这里可能要插尿管,还有呼吸机,机器呼吸的时候你才呼吸,你看有没有意思呢那这个事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因为大家的意识会认为,不做代表不孝,还有兄弟姊妹们来说:你呀,为什么要签名,把这个机器要关掉,是你把爸爸赶到死门关里面!你看,因为观念,很多临终时给病者带来的额外痛苦,是否真的需要明海大和尚:对,我个人觉得过度医疗在中国大陆非常普遍,不仅仅是在重病、绝症、老人的临终关怀阶段,就是很多其他的病人,也有过度医疗。我觉得在对待医疗上这是一种误区,用了一种消费主义的态度。因为大陆经济的发展,让大家经济上都不缺钱,令我们把身家性命、未来走向这些大事,也当成了一种消费行为,觉得花钱越多心里越安,要到第一流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使用完所有能想到的手段。这就是消费主义的一个观念。明海大和尚:对的,比如说,我到一个卖手表的地方,要买最贵的!心脏要安支架,医生比如说这个是一万,那个是一千,“安一万的”;安三个也可以安一个也可以,“那就安三个吧”。衍杰法师:对,因为现在人的价值观全部是用钱、消费来评估的。明海大和尚:这是一个误区。但是我也碰到有这么一个问题,法师,如果问你,你怎么回答经常碰到居士会问我,他们看到老人在临终阶段,现代医院治疗体系抢救的各种措施、流程中大量人为的介入,那个时候的人,好像缺少了很多尊严,就像是一个动物或是一个物体,被各种管子、药和人力的措施介入进来。进了重症监护室,费用也很高,但如果停止某一种药,把管子一拔,这个病人很快就会走了。所以有的信徒也会问我该如何办。在那个时候,你会感觉到进入了一种困境,有关伦理道德的困境,如果你把管子一拔他就死了,但如果不拔,可能还能够延续一段时间。如果他们问你如何办,你会怎么回答衍杰法师:啊,法师,我常常都跟别人分享说,真正死亡的原因不是心脏病,不是癌症,不是中风,不是肺炎,是业,是因果。如果真的碰到这样的问题,我就会反问他们,你为什么要抢救你为什么要你爸爸插那么多管子让他们自己反省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一个信徒,她丈夫插好多管子,如果拔掉管子、关掉电源,人就会走了,我就问她:“你想丈夫要拔管还是不拔”她说:“我想让他自然地走。”昨天晚上我问大家,在你心里面想,拔完管让他走是自然呢,还是留着管子让他生命完结是自然呢明海大和尚:也有您说的业的问题,我还没有到那么勇敢。我给他们的建议是:不要过度地治疗。要在治疗的早期、中期想办法,不要发展到进了重症监护室,靠药物和管子维系的地步,尽量在早期做决断。如果走到那一步,其实就是进退维谷。这也是你的选择,你就要为你的选择负责任。我的回答就是这样。衍杰法师:这个回答真的太有智慧了。真的,对待这类问题确实没有绝对的对与错。真的要看当下,你的心态是怎么样,而且要看家人有没有共同的意向。如果病人还能自己选择那就简单了,但如果他不能够选择的话,家人要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如果病人以前意识清醒的时候表达过要如何处理,你就以他的意愿,来帮他处理,做这个决定。我有一个徒弟,她就是因为药物敏感而去世的。她患有乳腺癌,做完第一个阶段的治疗,效果很好,在做第二个阶段的治疗。结果她以为懂得越多越好,就去上网查资料,然后发现她目前用的药有7%的人会发生药物敏感,其中呢又有7%是中国人。那你看,多少比例啊不多啊,7%里面才有7%。看到这个后,她就整天忧虑怕自己是那个7%里的7%,怕遇到的加拿大的医生不会处理,时常处于恐惧中。结果,到了去打那个药物的时候,一下子就敏感了。早上打,晚上已经喘不过气,送到医院去,一检查肺部只剩下10%的功能,整个肺部都硬掉了,好像木板一样。期间,她几度昏迷,醒来后手就一直要拔呼吸的管子。那医生没办法,绑着她。你看这个有没有尊严啊明海大和尚:我想所谓尊严,其实就是自主,生和死的自主。当然我们做不到像禅宗的祖师,腿一盘,就走了。但现在,我相信每个人在临终的时候都有可能会提高或产生这种自主的能力。对于临终的人是可以在我们的帮助、陪伴和适当的开导下,出现这种自主能力的。所以我想,对于已经进入到要靠管子和药物维系的病人,最能决定他命运的还应该是他自己。人在临终的时候,由于自身对死亡的理解和认知有偏差,他那种丧失尊严的苟延残喘,实际上是对死亡的反抗、排斥和恐惧。所以如果临终的这个人,能在我们的关怀下意识到死亡的含义,不需要去恐惧它、反抗它、跟它斗争,如果能当下放下,我们上面说的那些困境就都不会有了。我有一个这样的案例,病者是位胃癌晚期的领导干部,在生命的后期进了重症监护室,靠药物和管子维持,也不能跟别人交流了。因为他跟我的师父有多年的友谊,所以他家里子女联系我,我就代表师父去探望,特许我穿上特定的衣服,按照规矩进到重症监护室给他做临终关怀。我说我是谁,代表谁来的。然后我说,你虽然不是佛教徒,但是你做的事业也是佛菩萨的事业,佛菩萨的事业就是帮助别人。我列举了他所做的一些善行,给他做了一个临终关怀。做完以后,医院的医生就跟我说,你做了以后,他的血压就下来了。我也不懂医,我说是不是做错了他说你知道吗,这说明他的心平静下来了。在我做以前他在兴奋状态,就是在反抗、抵抗要降临到他命运中的这件事,所以在那里苟延残喘。在这个开导之后没有多久,他就走了。通过这个案例,大家可以了解到善终服务,对于不管是社会层面,还是临终者及其家属,它的意义都是相当大的。衍杰法师:确实,法师讲的确实是百分之百正确。因为什么呢在临终关怀里面,它有一个作用,就是怎么样把临终病人的情绪提升,因转化而提升;同时也帮助他的家人转化、提升面对亲友离世时的情绪。这是临终关怀产生的一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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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安宁疗护在我国推广善终服务的主要障碍发布于2022-01-19 11:1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