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透过《维摩经》对人身、人生、人性三个关键词的阐释,强调作为人间佛教的重要课题,应强化佛教的神圣性和主体性,依体起用,推动生死学的研究和实务探索,在解决民众生老病死的问题中以了生死。
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假设生命只有一生一世的话,则如慧开法师所言,死亡的结局必然导致“生命存在的断灭,生命价值的失落,乃至生命意义的空虚”。[1]因此,我们需要扩大“生命”的定义域与维度,生命不是只有现在这一世,还有无穷的“过去世”与“未来世”;生命的历程也不是只限于色身的生老病死,还有无尽心识的流转,以及灵性的不断提升。
要参透生死问题,必须有哲学慧解。在《维摩经》中,维摩诘居士与文殊菩萨从生死问题入手,系统阐述了生命的身心结构、生死流转的原因、生命的价值和意义。维摩诘居士为帮助释迦佛度化众生,来到这个充满怨怒、彼此伤害、有许多不善众生聚居的世界。[2]为了救治病态的社会,故以方便示身有疾,现身说法,以唤醒迷茫中的众生。[3]
在《维摩经》中,对生死问题有恢宏透彻的阐述,本文谨从四个方面略作论议:
(一)生命是五蕴聚合的身心统一体。维摩诘以自己患病的事实现身说法,从身心关系入手,揭示生命的本质为四大无主、五蕴本空,阐明色身当厌、佛身可乐之理。佛教正视人生是苦,表明出离之必要性;强调人身难得,则提供修道之可能性。
(二)生命在生死流转中展开。维摩诘以“从痴有爱,则我病生”,将人生的存在从生活世界的当下延伸到三世因果、四有轮转,阐述流转缘起与还灭缘起的规律,说明如何消除烦恼的精神污染,走向觉悟的理想境界及进路。并以“菩萨病者以大悲起”,阐述菩萨同体大悲的精神,以及在人间展开菩萨行的进路。
(三)生命的价值,在于从色身进趋法身。维摩诘将诸佛解脱这一终极目标,建立在“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从哲学根源上揭示人性的本质,即一切众生本具的佛性。“从无住本立一切法”,阐明佛教的根本宗旨:明心见性,觉悟成佛。
维摩诘作为众生之代表,示相有疾,现身说法。他藉国王大臣、长者居士等各界人士前往问疾之机,揭示生命的真相,众生执著为实的色身,其实是假四大五蕴暂时聚合的现象,要从脆弱无常的色身转向清净圆满的法身。
在《维摩经?文殊师利问疾品》中,文殊代表佛陀前往维摩诘居室,探问维摩诘病情和病因,维摩诘藉此道出佛教出离世间苦恼的根本精神,阐述苦集灭道、十二缘起等基本思想。维摩诘从他方佛国来此土协助释迦牟尼教化众生,故同众生一样经历从痴有爱而生老病死的生命历程。这一切,都在于由过去世以来的无明,推动产生今世的贪爱,从而形成现实百病丛生的生命状态。
维摩诘从两个层面回答文殊生病的根源。
首先,菩萨与众生的病因相同,须作如是观想:从过去世的烦恼执著,起颠倒想,而以无常为常、以无我为我、以不净为净、以苦为乐,造成有我的诸病。
维摩诘在回答文殊生病原因时,将生命的存在,从当下延伸到三世因果。生命并不局限于现在这一世,而是在无穷的生死流转中展开。
维摩诘首先以示疾这一事相,揭示生命无常的真相,阐述流转缘起与还灭缘起的规律。凡夫的生命,在本有、死有、中有、生有这四种存在状态中轮转,而四有生死流转的规律,则在于三世业力相续的因缘果报。从无明到生死的十二支缘起,说明现象界生死流转的法则。众生的苦难、六道的轮回,皆由众生之业因而生起,所谓起惑、造业、受苦。如此惑、业、苦三道辗转,互为因果。要解脱生死轮回,则必须逆转生死之流,从老死往前追溯,断尽生死流转的根源无明,消除贪、嗔、痴,也就中止了业的报应,并最终中断轮回,达到不再流转于从生到老死的解脱境界。
“菩萨病者以大悲起”,体现了同体大悲的菩萨精神,宣示菩萨不舍众生的使命。菩萨与众生血肉相连,在空的彻底观照下,对众生苦难感同身受,并把众生的苦难担当起来。《维摩经》的佛国理想,重在菩萨因地,以众生为根基,以发菩提心为出发点,教化众生广行菩萨功德,共同建设佛国净土。
凡夫生死流转的动力,在于无明痴惑所推动的业力,包括生命个体的别业和社会群体的共业,由此构成垢秽苦恼、众病所集的正报主体,以及充满怨怒、彼此伤害的依报世间。菩萨之所以为菩萨,即因其化度众生的愿力和能力。菩萨生命价值的提升,与成就众生、净佛国土的使命紧密相连,化度众生的功行圆满,也就是菩萨的净土圆成。
生命境界的高度和广度,与生命主体的视野和心量相对应。如僧肇所示,从凡夫对无常色身的贪著,到二乘观无常而厌离,再到菩萨不厌生死不乐涅槃,生命价值提升的程度,皆在于对真理认识程度的深浅:
菩萨的悲愿,建立在彻底的空性智慧上。菩萨既然要在充满烦恼的世间度化众生,就必须用中道的不二智慧,善巧处理烦恼与菩提、世间与出世间的张力。故《维摩经》在理上平等无差别的基础上,强调菩萨不断烦恼而成菩提,特别指出在我们秽土的修行,比在他方净土的修行更加有效。
在《维摩经?文殊师利问疾品》中,维摩诘层层解说“空”的深义,不仅维摩丈室是空,乃至十方诸佛的国土都是空。空不能落于思维的分别性对待,空体现了辩证的否定,故称“空亦复空”。这是一种随说随扫,不存任何相对性概念分别的透彻智慧。空的智慧,建立在对“六十二见”的克服中。[5]俗人的视野,都在这六十二见中各执一端,如盲人摸象一般,永远无法从整体上把握到真理。这种空的境界,以彻底的“空空”而达到。空,是解毒的清凉药,是对片面性和局限性的否定。
诸佛国土亦复皆空→以空空→以无分别空故空→分别亦空→于六十二见中求→于诸佛解脱中求→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
在彻底的空观基础上,出现了大乘最重要的理论转折:六十二见当于诸佛解脱中求,诸佛解脱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诸佛解脱”,是修菩萨行的果地,众生心行中六十二见的错误知见,只有在诸佛解脱中得以消除。大乘的终极目标,须在菩萨行的因地修行上,落实在对“一切众生心行”的对治中。这一法界视域中的理论架构,如图示:
菩萨的根本目标是度化一切众生,如此则不能忽视众生的一切心理和行为,即便是众魔和外道也不舍离。只有这样,菩萨才能与各类众生对话,并以各种方便手段实施有效的度化。众生有向上的生命价值的追求,佛菩萨有向下度化众生的大愿,两者间双向互动的理论起点,在于众生的“空性”,打破世间与出世间的隔阂,而统一到法界中。
心定位在如此广大的境界,才能得到如来功德力的加持,而行度脱一切众生的菩萨道实践:
众生不明空性,不明沉沦于生死轮转的原因,而只是畏于生死这个结果。众生畏果,菩萨畏因。菩萨度化众生,就要使众生“了生死”,明明白白地了解生死的原因,踏踏实实地修解脱生死之道。欲解除众生对生死的畏惧,当然要依恃最崇高圆满的力量。菩萨要依恃如来功德之力,就要定位在度脱一切众生的菩提心上。
度脱众生,就要知道如何观众生的根性。《维摩经?观众生品》与《维摩经?问疾品》结构类似,在维摩诘与文殊激烈的辩论问难中,开显菩萨的方便智慧。菩萨依如来功德之力而度脱一切众生,依次追溯度生的各项条件和步骤,最后归结为:“从无住本立一切法”。
菩萨当住度脱一切众生→除其烦恼→当行正念→当行不生不灭→不善不生,善法不灭→身为本→欲贪为本→虚妄分别为本→颠倒想为本→无住为本→从无住本立一切法。
“身”,此指现实的凡俗生命。众生对生命实相的无知,是起惑造业从而有生死困厄及畏惧的根本。如老子所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从欲贪、虚妄分别到颠倒想,说明烦恼的两种来源:烦恼障与所知障。烦恼障来自感性的欲望,所知障来自知识的局限,众生就是被这两种障碍遮蔽了对真理的认识。要克服颠倒想,必须以“无住”的智慧对治,从而引出《维摩经?观众生品》的核心思想:从无住本立一切法。玄奘译中没有“无住本”一词[6],“无住”即表明:除无住自己,没有任何其他根源。从鸠摩罗什注可知,“无住本”中的“本”,只是强调“无住”的涵义[7]。
与“菩萨欲依如来功德之力当如何住”的“住”意义不同,这里“无住”的“住”,是停滞、执著的意思。众生由于不了解如虚如幻的生命流转,于是将欲望放大,产生种种颠倒想。只有通过“无住”的智慧,才能消除扭曲僵化的思维定势。大乘佛法的精髓就在于“无住”,经彻底的空观,呈现实相,实相无相而含摄取一切法。既然从“无住”立“一切法”,故“一切法”(世俗谛)便全部收归于“实相”(胜义谛)之中。“无住”,意味着不僵化、不停滞,要求我们对世间万象乃至佛法,不要作刻舟求剑般错误的执著,要如实观照世界,并以方便智慧度化众生。惠能听到《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彻悟,可见《金刚经》与《维摩经》精神相通。以“无住”为本,我们对这个世界才能做到不抛弃、不放弃,根据众生的根性与需要而随缘度化,在当下的生活世界中去建设佛国净土。
在《维摩经?文殊师利问疾品》中,维摩诘强调“但除其病,而不除法”,调伏一切众生的烦恼,并不是否定诸法的存在。众生的病本,在于有攀缘。要断除攀缘,则必须有无所得的智慧,离内外二见。《维摩经?佛道品》进而指出,只有通达非道,才能成就无上佛道。“是故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入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如何才能在非道与佛道这两极中掌握成功的方法,《维摩经?入不二法门品》进而讨论真俗不二的方法论,要做到通权达变,圆融无碍,是行菩萨道的中道智慧。
透过《维摩经》中对人身、人生、人性这三个关键词的阐释,我们对生命有了如下认知:
(一)人身,并不局限于色身的生老病死,还有无尽心识的流转。生命是五蕴聚合的身心统一体,虽然悲欢离合,众苦逼迫,却如盲龟值孔,人身难得,我们必须假借这暂时的色身,进修永恒的法身。
(二)人生,并不仅限于一生一世,也不是离群索居的孤独存在,而是与众生同呼吸共命运,同处于三世因果的缘起网络中。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坦然接受当下的业力果报,与众生共同走向未来的理想境界。
(三)人性,剔除欲贪和颠倒妄想的遮蔽缠缚,揭示人性的本质,即内心本具的佛性。因此,实现生命的价值,就在于扭转愚痴污染的面向,发扬智慧清净的面向。高扬佛教的根本宗旨:明心见性,觉悟成佛。
(四)生命的意义,在自利利他、同愿同行的菩萨道中得到体现。《维摩经》以空有不二的般若智慧,揭示即烦恼而成菩提,即生死而证涅槃。对生死问题的解决,必须落实在即世间而成就佛道的菩萨行过程中。
中国大陆经过多年的经济社会建设,在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之后,开始逐步重视生命尊严和生命质量。从医学上的临终关怀,以及安乐死、过度治疗、医患矛盾等,进而涉及养老保险、殡葬礼仪等一系列操作层面的问题,必须在社会管理和体制政策层面加以解决。至于民众对生命的漠视,对死亡的禁忌,更需要在哲学和文化高度上移风易俗,呼唤各级学校和面向社会各阶层的生命教育。现实产生的问题,形成了强劲的社会需求,在大陆推动生死学学科建设,已然提上议事日程。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佛学在体上,为解决生死问题提供了终极原理。解决民众日常的生老病死问题,是用。生死学,是介乎体与用之间的一个具有实用操作方式的学科。生死学以哲学和宗教学作为基础,同时又广泛汲取社会学、伦理学、心理学、历史学、政治学、管理学乃至医学等各个学科的参与。慧开法师在《现代生死学之未来开展》中,即列举了生死学五个方面的研究课题:一、生死哲学与生死文化之课题;二、生死关怀之课题;三、生死教育之课题;四、生死公共政策、法规及制度之课题;五、生死服务事业之课题。[8]
大陆佛教经过最近三十多年的复兴重建,推动生死学学科建设和实务操作责无旁贷。尽管困难重重,障碍丛生,有佛法就有办法,有思路才有出路。本文谨从佛教哲学层面上,从《维摩经》中汲取思想资源,并以维摩诘的菩萨典范作为效法榜样。维摩诘以出世的精神作入世度生的事业,深入社会各界,广修六度万行,以菩萨济世的德行去感服朝野大众。
(一)坚持佛教的神圣性本位,以六度统摄菩萨万行
《维摩经》强调“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是建立在追求出世解脱道的信仰根基上,整合大小乘公认的清净法,作为证得法身的菩萨道修行法门。从三学到六度,说明大乘佛教社会化程度的拓展。所增加的修学科目,要在社会中尽未来际,行人之难行、忍人之难忍,发无上菩提心。
(二)坚持理论自信和文化自信,与世间文化和一切宗教进行平等对话
据《瑜伽菩萨戒本》,菩萨于每日中,应以二分的时间学内典,一分的时间学外籍。故菩萨求法当于五明处求。五明:声明、因明、工巧明、医方明、内明,为当时印度一般的学问。外籍,即包括了世典所述的世间学问,以及思想领域的外道之学。
(三)由体起用,以方便智慧深入社会各界和一切领域
哪里有众生,哪里就是菩萨度化的道场。举凡谋生求利的经济生活,参政议政的社会生活,思想文化的宣讲论坛,接引童蒙的学堂,乃至游乐场所,都是菩萨走向十字街头,深入社会各界弘法利生的场所。《高僧传》十科的设置,即说明在佛教的信仰、社会、文化三大层圈中,菩萨行遍及众生的一切领域。
(四)以大智慧入世间作一切佛事
经佛教智慧的洗涤,世上一切事业皆是行菩萨道,如同用空观格式化系统之后,皆可安装各式应用软件。故《维摩经?菩萨行品》指出,菩萨要以佛光明、诸菩萨、佛所化人、菩提树、佛衣服卧具饭食、园林台观、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佛身、虚空、梦、幻、影、响、镜中像、水中月、热时焰、音声、语言、文字等等而作佛事。菩萨入世间作一切佛事,是因为众生“有此四魔[9]、八万四千诸烦恼门,而诸众生为之疲劳,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是名入一切诸佛法门。”(《维摩经?菩萨行品》)
作为人间佛教的重要课题,应在强化佛教神圣性和主体性的基础上,依体起用,在解决民众生老病死的问题中以了生死。大陆各地因强劲的社会需求,近年来也推动起生死学的研究和实务操作。上海玉佛寺与社区医院合作进行安宁疗护等项目,组织起志工团队并进行系统培训。各大学亦开设了生死学课程和讲座,相关学者、医生和社团工作者亦与寺院合作举行生死学沙龙。从实际出发,先通过社会活动入手建立队伍基础,以期推动大学和研究机构的生死学学科建设。胡适曾经说过:“少谈些主义,多研究问题。”其实,当今大陆佛教介入生死学领域,问题固然要研究,佛法的主义更是要谈。依体起用,摄用归体。在佛法的主义引领下推动问题的研究,在问题的解决中推动佛教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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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文字禅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维摩经》里探死生发布于2022-01-19 11:21: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