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北黄梅四祖寺－黄梅火车站－南昌火车站－昌北机场－武宿机场－家，只是过了八天而已，我像过了八年。10月22日，从太原的家坐飞机去湖北黄梅，在去武宿机场的路上，同行师兄问：“妈妈做的啥”我说：“起得太早，没告诉妈妈。”这时约车司机默默地说：“你错了，你应该让妈妈做，她会高兴。”然后，他讲了一个“关于母子”的剧本。约车司机这么开场的：“我懂得了一个道理——‘百善孝为先’，这一周回我妈家吃了两次饭，我干啥都顺了。几年了，我跟我妈在一个小区，不说话，像仇人……”
他的故事回荡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我将其放进了云端的内存里。落地后，几个同伴拼车从武汉到黄梅。我们经过了一个湖又一个湖，司机师傅说，这里有“千湖”之称。我们开玩笑，若在西藏，这就叫“一错再错”（藏语的“湖”，汉译为“错”或“措”）。难忘的黄梅之行，就这样开始了。
记忆行囊里，有四祖寺的讲堂、有灵润桥的月光，有传法洞的叩拜、有卓锡泉的探访，有芦花庵的橘子、有老祖寺的榴莲，有挂笠庵的花生、有长江边的青蛙，还有南山寺的铿锵、火焰洞的坚守，还有清风白云、琴声阵阵。
我们开了眼界，见了诸多人，行了很多脚，喝了好多茶，一起采金樱子，一起循古爬山，一起唱歌过河，我们一起寻卓锡泉，访传法洞、芦花庵，我们一起去南山寺，参观康养基地。一起晕过的车，一起嗨过的船，一起喝过的茶，一起抚过的琴，一起吹过的风，一起留下的影，还有一起掰的桔子瓣，一起笑着吃光的面……
把遇到的、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这么多“一起”一个个地摆放到了一起，发现立体饱满、有滋有味，居然拼成了一个“黄梅”。打回来的那天起，我便住在了里面。
有一天，我发现多了个房间，门上有个硕大的字——“错”。里面陈列着“一错又一错”。来，若不嫌，进来看看。
双峰讲堂：“菩萨or夜叉”
我们到四祖寺时，明尧老师在双峰讲堂开讲的《妙法莲华经》导读已接近尾声，讲到《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老师提到“菩萨眷侣”时说：“我劝大家要慎重祈祷，‘送给我一个菩萨眷侣吧’，等真的给你了，你又想，‘要不退了这不是菩萨，是夜叉吧’”
讲堂里顿时活跃起来，哈哈，无死角地被击中，我笑惨了，心想：“妈呀！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观音姐姐呢，今儿才知道敢情就一夜叉！”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地闻思经典，合上《妙法莲华经》，双手合十感恩明尧老师。虽然还有很多听不懂，但这句话却刻录在心，并开始回响、叩问——“菩萨or夜叉”下课后，从讲堂向斋堂走，遇到一只好看的毛毛虫，身体泛着光亮的绿色，头上有金黄色点缀，个头较大，我蹲着欣赏了起来。“用这个吧”，明尧老师说着，递过来一片超大的叶子，就像给毛毛虫准备的裹单，我犹豫间，老师已经把它挪到了绿荫里，“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我头一回听到老师们对着小动物念三皈依，有点新奇。
肥硕的毛毛虫 | 七三摄
行完注目礼，站起来和明尧、明洁老师边走边聊，我说：“有一次我问老公，‘你不离婚是因为爱我吗’他说，‘爱个屁，老子耗死你。’”两位老师乐成了花，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们明明是两个人，却很像是一个人。看着他们，我开始认真思考“相爱相杀，菩萨夜叉”。想起讲堂那一片会意的笑声里，貌似不止我一个“夜叉”。头一回真切地认识到，我错了。那些大声说过的话，那些阴沉黑过的脸，那些矫情撒过的泼，那些故意犯过的错，他对我的好是“我应该”，我对他的凶是“他活该”……感谢明尧老师，一语打掉了我这么多年的混蛋逻辑。不用一整天，只要一刹那，从“我是菩萨，他是夜叉”转化到了“他是菩萨，我是夜叉”。住寺时光难能可贵，回到寺里基本按照寺里的作息，晨起四点多起床拜忏，五点上殿早课，六点同修们去斋堂，我就去灵润桥。快步走出寺门，我就开始飞奔灵润桥，我每天至少打三回卡——晨起吹清风，中午晒太阳，晚上捉月光。灵润桥下岩盘上有规模宏大的摩崖石刻群，以中唐书法巨匠柳公权擘窠巨制“碧玉流”为代表，真草隶篆，咏景寓情，书法美文，与桥争辉，是黄梅古十景之一。嗯，我承认，借着参访祖庭的名义回到黄梅，第一念还是念美景。
四祖寺建筑之美 | 七三摄
其实，四祖寺的一草一木我已经很熟悉，那是在净慧老和尚每一篇“禅文化夏令营”开闭营的开示里。如今真的回到这里，感受着老和尚在这里走过的每一个足迹，倍觉亲切、殊胜，带着暖意、法喜。
比如，灵润桥的月光。说“捉”月光，是因为那几天总在晚上禅堂上座之前赶来匆匆看一眼，就像按了快进键，也正因为难得，使得这一切都变得机警。而有一天误以为放香，我没进禅堂，度假一般坐在桥上，望着远处的天与山峦由浅蓝变得蓝蓝、靛蓝、深蓝、墨蓝……那天穿的阔腿裤是在流通处淘来的，蓝绿色，月光像加了滤镜，好看地应着景。
晚上有点小风，它撩动起我想看看桥下的冲动，不是有石刻的那个平台，而是小瀑布的源头。那得走过桥的长廊，尽头有台阶向下延伸，好奇心与观音圣号加持着我往下走。每一个台阶都踩得很结实，下了二十几个台阶，我心里开始打小鼓，会不会有像蛇一样的小动物，会不会通不到底，白天看到的水流垂直落差挺大，会不会不安全手攥起来了，心跳有点欢腾，脚挪不动步了，我同理并顺从了自己的紧张，顿在原地，深呼吸。再次提起圣号，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居然看到了一位长衫飘飘的师父，飒！师父侧身轻倚在栏杆上，我转过身开始往上走，我想确认看到的是不是真的。那个飒爽的身影也开始移动，我停了下来，抬头看见他已到了桥头，我不敢喊，怕惊到师父，紧走了几步，他已翩翩走在桥面上，步履轻快闲闲自在，等我也跳上桥面准备走向桥头的一瞬间，就像漆黑的剧场开演前的第一盏射灯光直扑扑地照过来，待我回过神睁开眼，他已化入像流水一样的月光中……坐回刚才的位置上，还有点恍惚，桥上长廊的木凳有点窄，而且中间偏高、外沿偏低，没坐稳往后晃了一下，我回转身，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坐长凳上靠着廊桥的柱子，闭上了眼，熟悉的小风又来了。脚步声叫醒了我，“喝口茶不”没等师兄问完，我就接过了杯子。我迫不及待地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我请教师兄：“难不成是幻觉不是饿晕了吧”“断食”这件事情，我有过几次体验，三天五天七天十四天，问题都不大，有一次六天半没吃饭也没喝一口水，都无恙，未曾有过幻觉，这次五天都OK的，老师没直接回答我，而是聊起了别的。只记得，我掷地有声地引用着净慧老和尚讲的僧团建设，我摆事实批判着今天出坡的种种，哪些可改进，甚至还大言不惭、口出狂言地说师兄根本不像个修行人。等同行师兄打完禅七回来，我才认识到“错”。错在不知天高地厚，错在嘴巴大、耳朵堵，错在明月在眼前，心中一堆麻。认错时，我又泪了。泪光中我又见到了灵润桥的月光。那样熟悉，那般亲切，那么清凉。从慈云阁到寮房，我这个路盲用了两天记路。四祖寺太大了，同住的师兄还特意带我走了一趟，但每次换路径我就得有意用手机拍照记录。以上这个借口导致了我的又一错，我把手机带进了禅堂。其实带手机，主要想在禅坐后拍月亮。忘记行香时怎么会掏出手机了，只记得刚刚掏出口袋，就听到“你！”我低头轻应了一声“对不起”，慌忙将手机装回口袋。师父很高大威严，每次行香我都在猜他的身高，他太清瘦了。后来放生时再见到师父，脑海中就条件反射般蹦出“你！”我收回了所有的借口，当时只知道错，并没认清错。一直到读到明海大和尚《无门关夜话》中的一篇《禅七规矩》，“第二，来到禅堂，有些东西不能拿进来。手机不要拿到禅堂里来，你说你关机，关机也不可以。”我错了，错在进禅堂带手机，错在明明知道错了还给自己找借口。错在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方，不懂得用心感受，居然只贪恋拍照。
这次在禅堂，增加了一项禅修经验，打板后马上咕噜下来行香或开始礼拜，在家若坐一个小时，下坐时得缓一会儿呢，体验到了行香的妙处。一开始行香，我的脚步吧嗒吧嗒有声响，看着师父师兄们都是“大步流星却悄然无息”，他们就像会轻功一样，我想这落地声音跟速度也不关联呀，试着抬起点脚，落地稳了起来，不去比，不去看别人，试着回到自己的呼吸与步伐里，送胯，甩臂，肩部、颈部、面部一一放松，嘴角上扬，慢慢的禅堂里只有了沙沙声，一切都静了下来。
最难忘的一座是那天去行脚，走了两万多步，脚底板很疼。想来，越疼越得坚持打坐。第一座，十个脚趾火辣辣地疼，那种生生被烤的疼。数息，被疼冲断，放下疼，回到呼吸，如此往返。行香时，我格外用心感受脚底的每一丝疼，之前跑完一百公里越野后脚底也没有这般疼过，再上座时，我把所有的疼交给了菩萨，一刹那化开了所有，脚底不僵硬了也不疼了，松软舒适，整个人满血复活。这是在禅堂的又一错，因为我并不懂得“打坐是为了什么”，只是调整了身心，便乐翻了。而且在调整后第二天还喜不自胜，炫耀给灵润桥的月光了。回来过了很久又读《无门关夜话》才知道“一座一座的‘缘’”，才知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才知道“如果你是因为喜欢坐禅带给你的那种愉悦而来坐禅的话，那你又错了——你的目标错了，发心错了”，后来跟老师学习净慧老和尚的《生活禅钥》时，才知道“发菩提心，树般若见，修息道观，入生活禅”。
灵润桥下碧玉流 | 七三摄
我百米冲刺赶到慈云阁时，迟到了至少三分钟，我傻了。可怕的是，我发现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师父们都安排好车了。眼前的同伴告诉我“没有下次”，我没敢抬头，但余光和身体能感受到那眼神像雷电，说不出的可怕，我瞬间石化。升起的第一念是，中午供养师父师兄们，减轻迟到的内疚。我机械地上了车，大脑开始忙活，心开始懊恼，从寮房到慈云阁的时间我估计得太少了，我回想自己排得满满的每一项，然后开始晕车，情绪低落到了冰点。那天是重阳节，大家行脚去了南山寺，有位佛学院毕业的比丘尼师父发心驻守择机修建。而对于我，情绪上、心念上、身体上都像坐了趟过山车，诸多美丽隐去大半，索然无味。山路多，车速快，一车六人晕了三个，我是最晕的那个。但我跟司机师兄说了句心窝里流淌出来的话：“你千万别减速，今天晕车要终结了，回去我不会再晕车了。”第一次感受到“晕得要死”，第一次感受到“无心驾驶，人车合一”，快、稳给人勇猛笃定的力量感，自带令人神往的无挂碍。身体与情绪因晕车到了谷底，但心很欢喜。体验到了司机师兄完整的合一，也体验到了我自己完全的分离。我正想有望突破，师兄问：“你晕船不”我说：“夸张点说，你一说船，我就晕。”脑海中维多利亚港的游轮再次出现，那时的我在桌上趴成了雕塑，成为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说：“哦，一会儿下山我们要坐船。”总之，那天我翻山越河，跨过了很多，船上留下了我们的歌声与微笑，到了对岸，伙伴问我：“你居然没晕呀”我“啊”了一声：“刚坐的是啥”返程中，我翻腾着忏与悔，第二天在四祖殿拜忏一个半小时。那时我只认了“迟到”的错，并没有认识到“我慢”的错。对“迟到”满不在乎，对“师父、师兄们”大不敬，对大家生命不尊重。如果不是茶，我也到不了黄梅。
是“一杯行走的赵州茶”带我回到四祖寺。去年拍电影的两个月，“赵州茶”带给我们整个剧组无尽的加持，而确确实实是因为这杯茶，又将我们引至了以天险著称的火焰洞，见到了师父。
泡这杯茶的就是那天的司机师兄，他用火焰洞的水泡了师父做的红茶。而采茶、做茶的人便是在山上常年驻守的师父。师父追随香林老和尚住山，已在此坚守了23个年头。师父在山上采野茶，一年也采不了几斤。
后来，我留下了一段品茶的文字：
一口水、一道茶指引着我们到了能够一览人间的天上。我说，几天前我们在家里一如人间，这几天到了黄梅像在天上，那火焰洞就是“天上的天上，人间的人间”。
一杯清水，甜甜的，有点黏滑，我有幸喝到“气足”的水，柔和有力，喝完后在肠道里通达的回嗝，像夏雨时的惊雷那般干脆，没有丝毫停留、迂回。用它泡出的茶，泛着油光的亮。茶烟曼妙，滋味不可描述，陌生却亲切，美妙。茶汤进入口腔，不用劳驾你的喉咙吞咽，茶自己就坐上了“高山滑草”一样的滑梯，悠悠哉哉出溜了下去。这道茶有点像年轻的老灵魂，直入的韧劲，直出的活力，无挂碍的勇猛。
这样的茶，是用无比珍贵的心采来、泡出、分享，遇到了，当珍惜。
下山后，同行师兄问我：“在山上，你没喝茶”那天师父泡了茶，我却没有喝。
那一刻，我才知道错了。原因说给自己吧，一是绿茶，断食了几日，怕凉，怕刺激肠胃；二是看着塑料杯泡的，不想喝。
师父看到我们像至亲一样，他们的眼里全是慈悲，满满浓浓的关怀。师父们还给我看了住的小屋，临别时告诉我“坚持信”。那是一杯上好的绿茶，茶里还有无尽的话语，一杯之前未有之后也无的茶。
但，我没珍惜。
那天，我们去了老祖寺、挂笠庵，而最终是为了到火焰洞。但，“难能可贵”就在我这里“白白逝去”。口说珍惜，却并没珍惜。
灵秀山林 | 七三摄
其实，还有N种错。
比如，大殿前，同伴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为了让我照见自己，苦口又婆心。我，抢着解释，词穷还力争。我看到的都是“我”。
又如，回家航班登机后，我跑回候机厅取落下的杯子，那是老祖寺大和尚送我们的，喝茶时他提到三错：“错把贪痴嗔当戒定慧，错把喜欢当慈悲……”
不久，杯子碎了，第三错，我便再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跟师父拜别时，我说：“师父，榴莲汤真好喝。”师父说：“榴莲忘返，欢迎回家！”
再如，挂笠庵，那个忏罪的闸开了，我痛哭不已。芦花庵，那个面子的阀没关，有头却没磕。
卓锡泉，南山寺，传法洞，九江边，点点滴滴，不敢细思量……
像电影《非诚勿扰》里的情节：葛优在北海道的小教堂里伏在牧师前诉说，他从幼儿园说起，很久很久后，牧师说，你朋友罪恶太多，我的教堂太小。种种错，无法一一展示，且写的也只是此时认识到的。
恍惚，在黄梅的一天真的像在家里的一年。感恩的是，我有此福报因缘。
感恩净慧老和尚，感恩明海大和尚，感恩明尧老师，感恩同行师兄，去年的谷雨我有幸喝了一杯云端上的赵州茶，开始读净慧老和尚的《净慧禅语》日日生活禅。打那天起，喝赵州茶的“正清和雅”，读老和尚的“正清和雅”。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终于，在一个又一个无法抑制的念里，我回到四祖寺，像离家很久的孩子，叩拜在老和尚纪念堂，我眼泪翻滚着，并把每日进出山门看到的四祖法语，记在心间：
百千法门，同归方寸；
河沙妙德，总在心源。
认了一错又一错，有些错走了，有些错还在。有些走进汗水里，有些走进泪水里，有些走进血水里，且认，且改，且珍惜。
双峰山拈花 | 七三摄
就到这里搁笔吧，老公买回蛋糕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和结婚21周年纪念日。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太后吉祥。大女儿送上了腊梅花，夸赞，爸爸高！小女儿做了纪念贺卡，跟风，没毛病！看着一桌子春天气息的菜，抬头看着得意的他，乐了。我这错改得这么不明显！其实，我也有礼物，跑步21公里，纪念21年。
好了，准备开动啦，愿我这“一错又一错”的心路历程，带给你“一错又一错”的心湖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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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生活禅头趟回黄梅，我认了一错又一错发布于2022-01-19 11:48: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