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斗法”也不及这笔假钞换来的“棒喝”

　　刚上山当净人的时候，常在洗漱台上方看到这样一句警策：

守口摄意身莫犯，如是行者可度世。

　　这是出自《法句譬喻经》里的偈子，亦曾听人诵：

守口摄意身莫犯，勿恼一切诸有情，

无益之苦当远离，如是行者可度世。

　　一开始当净人的时候，我是被安排在大寮（厨房）干活，几乎每一位新来的沙弥和净人都要先在大寮里做一段时间事情。

　　因为初学者的无知无畏，“吹大法螺、击大法鼓、开大法筵”是大寮里沙弥和净人的日常，急眼了甚至还会“为法忘躯”地吵起来。

　　有一天早上五点钟，大伙坐在角落里削土豆，我跟一位刚剃度的沙弥师父吵了起来，典座师父（主管大寮的法师）看到了，就过来问发生什么事，我把我们“斗法”的事跟典座师复述，他还没听我讲到一半，扭头就走了——那种故意作出来的不屑一顾的神情，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一下子就激动不起来了：我发觉我吵的内容好像一点价值也没有，而且吵赢了对方，也改变不了什么……

　　当时虽然我是“对的”，但是如果吵到大家都上头了，对方跟我较起真来，闹到执事的师父那里去，我就算有理也少不得一顿责罚。

　　学会“守口”和“勿恼一切诸有情”真是一堂基础的必修课，有时候自己意会了某些经教义理，自以为执掌了真理，在一时的是非对立中，没有细细体察因缘，就横加干涉，表演完“大法师”的角色以后就志得意满地离开，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成就感里不可自拔。

　　以前，有一位我很尊敬的法师对我讲，说有一件最近办成的很圆满的事情，其实他很早以前就已经规划好办了，甚至连更完善的下一步都规划好了，但是在当年执事会表决的时候，他受到了大部分的反对。

　　他说：“我本来可以靠自己的资历和人脉去强行推动这个事情，但是出家人做事，要顺遂因缘，不能用‘谋’。‘谋’的话就会去算计、去计较，贪嗔痴的东西就更容易找上门来，事情也就办得不会那么地如理如法、利益众生。”

　　他又跟我讲起一件旧事，当年一个在寺里做某项业务的在家人，在别处收了一笔不小的假钱，然后回过头来到寺里说是这位法师给他的，他觉得很冤枉、很生气。

　　结果老和尚过来，一拐杖敲在桌面上，喝道：“给他！”他当时觉得不理解，又不能违背老和尚的意思，就把钱给他换了，但是心里不忿的他，把假钱撕得粉碎，丢进了垃圾桶。

　　他当时正在气头上，老和尚跟他说了四个字：

　　“你（需要）养家吗”

　　真相，老和尚当然心知肚明。

　　事后老和尚对他说，把这笔假钱拿去换成真钱，这个钱算是帮他垫上了。但是当时他很生气，钱撕得非常碎，拼都拼不起来了。

　　老和尚的这种慈悲，是闪耀着智慧的温煦。当法师他还在和来人争执在人我是非对错上的时候，老和尚已经在这之中跳了出来，在真正的慈悲的角度去看待和处理事情。

　　法师常跟我说，跟人打交道、想要“说教”的时候，要像“撸猫”一样“顺着毛摸”，这是一切“自以为是的利他行”的前提——苦口良药之所以苦口还会被咽下去，是因为没有没有甜口良药可以选了，而绝大多数时候，他人对于我们的“提醒”“帮助”并没有迫切到“就算苦也必须吃下去”的程度。

　　旁观者清、发现问题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是能发现问题以后能开出一剂“甜口良药”的人真的少之又少。大家常常称道老和尚的“棒喝”多么让人醍醐灌顶，但真正让人受用的，并不是那根“棒”那声“喝”，而是老和尚慧眼炬照之下，抓住的那个时机——事实上，大家对老和尚的印象，还是“慈悲”、“热情”为多，如果没有这些温情的细节来潜移默化地铺垫，让对方感受到老和尚的“关爱”，他又准又狠的“棒”“喝”，也不会如此一击即中、回味无穷。

南无三宝

撰文：释耀妙   修订：释圣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