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迎来了疫情以来最大的一次文化盛典——故宫千古风流人物苏东坡特展。
有时想想，人生中真的有好多神奇的“相遇”，并非是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有时他们可以超越千年，在某个不期而遇的地方“见到”。
而与东坡先生的“相遇”，似乎是2020年一场被精心设计过的“见到”。
闻思香里见东坡
从没想过苏展会如此火爆，9月15号订票时，十天的预售期，只有23、25号部分时段有票了，想着十一前的周五下午，人应该不会多吧。事实证明，有时的“想着”真的就是“想着”，随遇而安地走就好了。
同一天，我参加的香彤节气“云品香”也发布了秋分的活动链接，两款香里竟然就有“东坡闻思香”。这是苏东坡在杭州任上所制的香方，还从未品过，带着一些期待。
苏堤远眺雷峰塔|波心月/摄
说来也很有意思，成年后，对东坡先生重燃起兴趣是因着苏门四学士，与东坡先生亦师亦友的黄庭坚大人。而“结识”山谷道人，不是因为书法，也不是因为诗词，而是因为两款香，其中一款也叫“闻思”。一千年前，两个可以互相调侃，又互相欣赏的千古风流人物，把自己的气息、追求和对禅的理解都封印在香里，哪怕时隔千年，只消一点火光，我们依然能感受到他们的旷达、恬适、洒脱与自在。闻香识古人，于我是奇妙的体验。9月21日晚八点，云端的香课正式开始，引领的冯老师先是结合中医理念讲解了一些节气养生知识，然后止语，大家各自燃香。第一支香就是东坡闻思香。品香时，我盘腿而坐，将线香置于关元穴附近，右手持线香，左手持瓷碟。那烟贴着身体袅袅上升。此时就让身心都放松放空，你不要去找那个味道，那个味道会来找你。其实也不是“找”，而是你慢慢调频，调到足够放松、包容时，它自然在你面前呈现，原原本本的呈现。倘若你不能专注、放松，抑或有很多心事，则将一无所获，那不是香的问题，而是你用分别心、思维心、取舍心，关了那扇去了解、认识的门。原本姹紫嫣红、丰富饱满的世界，此时就剩下一些灰蒙蒙的无法辨析的烟气。由此，你知道香是可以用来实践“道”的。“东坡闻思香，闻起来有水果的香甜味，像多汁的梨子，水润。香整体感觉很平稳和缓，是一种很松弛舒服的状态，像在西湖边漫步，非常放松惬意。香气从鼻腔向上走，起初并没有感受到明显的冷暖，非常平和，大概燃到三分之一时，慢慢感受到一丝丝清凉。我感受到宋人很放松的生活状态，苏、黄的传世名作都有涂改的痕迹，说明他们对形式没有过多的苛责，从香里感受也是如此。他是很放松自在的，不像现代人总是感觉放不开，老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闻思香是苏东坡人生转折来临之前所制的香，从中我感受到那种平和、放松的感觉，是禅的味道。我想人大概就是这样，你感受到那个味道，却还没有深刻经历过，终究是说食不饱。从黄州开始的日子，大概就是东坡先生不断深化、践行自己所理解的“禅”与人生境界的时刻吧。这大概也像我们现在学习禅，树立正知正见，也在日常中去感受与实践，但有时人生还是需要大的磨炼、大的挫折，在走投无路处转身，于山穷水尽处回首，才能看到更美的风景，于被动中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像东坡先生一样。黄粱一梦里的卢生
9月17日傍晚，临时起意，去保利剧院看了今年第一场舞台剧，选了舞台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因为疫情原因，剧院设置了50%的上座率，剧场里稀稀拉拉的观众，让人有荒凉的感觉，跟剧名很搭。
新国剧《黄粱一梦》剧照|网图侵删
我记得这部唐代传奇小说，明代的汤显祖也改编过，是他“临川四梦”中的《邯郸记》。一切舞台上关于梦的描述，对我都有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或许坐在观众席中，透过舞台，我才能清醒地旁观这一切，于现实做一种反观。
在邯郸的小旅馆里，店家在烧黄粱米饭。赶考的卢生自感一生不如意，想要考取功名，获得荣华富贵。吕道士给他一个枕头。一顿饭的功夫，卢生枕着枕头，先是得美眷，然后高中，继而经历一次次艰难而重要的履职，西部治水、平定边疆，每一次都如履薄冰，直至位同宰相，随后被人嫉妒陷害，于水边渔钓隐居，而后再被朝廷召回重用，福泽子孙，家业兴达。年老之际，他再三请求皇帝准许告老还乡，吃到儿时的黄粱米饭，未准。此时，卢生突然惊醒，才发现自己还在旅店之中，黄粱米饭还没有熟。吕道士看到突然惊醒的卢生，淡淡地说：“你想要的如意人生不就是这些吗”在主舞台的一侧，是一个身着西装的现代人，他随着剧情的发展，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缸中，依次铺上石子，浇注清水，投入金鱼，再打捞金鱼。巨大的鱼缸，或许起初对于小金鱼而言是自由的天地，可它终究逃不出鱼缸的禁锢，逃不出被观赏与操控的命运。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在煮自己的黄粱饭，在自己的鱼缸里游弋时觉得畅快自在！只是很少有人想过在煮着的“梦”和看似透明而无时不禁锢我们的鱼缸，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又对“如意”有着怎样的误解看完剧的若干天后，我突然想到，如果苏东坡真能如梦中的卢生那样，所向披靡，青云直上，还能否成就后世所看到的东坡大人又几天后，我将剧组赠送的一小包黄粱米煮成粥，质地粘稠，犹如世间的种种牵挂。 9月25日，到达午门时，已是下午二点半，午门广场右侧的预检处密密麻麻有三四百人在排队等待验票和查看健康码。午后燥热的气息，如潮的人群，想着四点十分就停止入宫，似乎一下就没了进宫的兴趣，不如改签到10月底，肯定人就少很多，那时再优哉游哉地看。此刻，隔壁的中山公园里，正是绿荫如盖、鸟语花香的好去处。这样想着，身体便向外走，问了工作人员，可以电话、微信改签，找了坐的地方，一顿操作猛如虎，依旧没有成功。想着晚上八点前如果操作失败，就要作废，简直浪费。这样一想，不如进去，不然下次来，交通耽误的时间也是不少。这时已三点整，预检处一下变得空空荡荡，不用排队了。没有过多耽误，直奔文华殿。说实话，我对这个展并没有太多期待，原因一是我知道苏东坡、黄庭坚最有代表性的作品都在台北故宫，二是我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去深入展品，此行最主要的目的仅是看黄庭坚的一幅真迹，近距离感受下爱豆的风采。一进展厅，首先看到的是局促的展区和挤成一团的人群，第一个展品是寸许高的白瓷东坡坐像，只见老年东坡腆着肚子，气定神闲地垂目而坐。我很喜欢这尊白瓷东坡像，没有肃穆也没有伶俐，而是很放松自在地坐着，隆起的将军肚显得颇为憨萌。人生最好的状态，大概不是高官厚禄，端着装着，而是能给自己松绑，自在洒脱地活着。所以，东坡先生最经典的画像也与众不同，不是正襟危坐的官相，而是穿着白色便服，带着斗笠、提着裤脚、穿着木屐，在儋州时避雨的样子。他是活泼泼的、敢于面对自己的，没有一点儿偶像包袱。
看完第一个展品后，队伍像凝固了一样，丝毫没有前进的意思。绕过人群，越过十几件展品，直接去看黄庭坚的信札吧，果然里边人稀疏些。黄的《君宜帖》是写给朋友的，说自己昨日赴宴喝得大醉，今早吃了粥，觉得很惭愧，文末漏出写信的真意，是要借东坡诸书一看。这幅信札并非黄庭坚的代表作，但你仍然能够透过纸墨感受到他的清透、干脆。在作品上方，吸引我的是苏东坡点评黄庭坚字的一段话：“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苏东坡是黄庭坚的知音，他能看到字背后黄庭坚的修为，看到看似相反的相背后的一颗禅者的心。苏东坡本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看完黄庭坚的字，便继续顺着观览，走到林逋的字前，两个学书法的姑娘便议论起来，“快看，林逋的字，字不大行很稀。”我也附和一句，“从字看来，这人很孤傲清高啊。”这时从我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大家看，这是林和靖的字，梅妻鹤子说的就是他，他的字有一种出世的矫情。”几乎同时，我和身旁的两人互视了一下，不禁失笑，觉得这人很神，一下表达出了我们想表达而表达不出的感觉。林和靖是北宋著名的隐逸诗人，他终生不娶不仕，在浙江孤山上养鹤种梅。被后人誉为咏梅千古名句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正是出于他的笔下。
西湖孤山|波心月/摄苏东坡很钦慕林逋的诗文、书法及人品。东坡先生在林逋的诗作后，还附有《书林逋诗后》的七言长诗书法作品。有时，我也在猜想，如果不是北宋有不杀大臣的祖训等一些特殊的历史因缘，大概率东坡先生经历“乌台诗案”的结局是或死或隐。但也不得不庆幸特殊机缘的呈现，让东坡不得不面对人生中诸多的不如意与被动，无法回头也没有回旋余地，只能面对。担起来，才有放得下。和靖先生不慕世名的高风亮节与清雅品格，当然值得人钦佩，可他毕竟无法突破自己画的舒适圈，与这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能于喜欢的环境中过自己期待的生活，当然是一种很大的福报，但能于不喜欢的环境中过内在平和喜悦的生活，则需积累更大的智慧与福报。在人生的逆流中，苏东坡虽不得已选择了后者，却成就了千古风流。苏东坡的影响力是横亘千年、绵延至今的，不然我无法想象一个燥热的午后，有如此多的人，甚至打着千里飞的，只为看一眼他的字。而这种影响，并不是形式上的，而更重要的是精神内核的。随后的展览中，我尾随说出“出世矫情”的书法老师蹭听讲解，才看出策展人的心思，他所要展现的是苏东坡同时代的师友风采，对后世有影响的名家作品或题材，苏东坡的书法师承及个人风格的变化等。通过一件件作品，我们看到一种文化、精神、修为的“流传”。我们透过苏东坡的书法、词句来直接感受他的风采，亦通过他尊敬的师长以及与他交往的人，来间接感受他的为人与情绪，再通过后世文人乃至帝王的作品，感受到这种豁达、自在、洒脱的中国文化内核的深远影响。可知，苏东坡的书法、诗词如此备受青睐，背后是他对待人生的态度与境界所决定的。
苏东坡是“尚意”书法的创始人及代表人物。从“法度”到“尚意”是中国书法发展史上的一次重要的转变，而苏东坡正是这次转变的引领者。一般认为，苏东坡在书法上所推崇的有王羲之、柳公权、颜真卿、杨凝式、李邕等，这在《<东坡苏公帖>黄庭坚评苏轼书》有所描述。而尚意的部分，苏东坡多是受杨凝式启发，于此结合自己的人生积淀与生活感悟。确实，展览陈列了三幅苏东坡不同时期的作品，《治平帖》是其三十多岁时所书，书评家说此帖“笔法精细，字体遒媚”，赵孟頫则评价“字划风流韵胜”，从中不难看出王羲之的影子。稍后的《归院帖》和《春中帖》都是五十余岁时所书，均带有成熟期的尚意特征。在书法理论中，有后人这样总结：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态。唐人尚法的“法”讲的即是法度，简单说即是书写的法则、规矩、结构等。而宋人书法则以一种自由抒情的新面目出现于世。这其中与传统文化的发展，特别是文人士大夫与禅师的甚密交往不无关系。这一时期书法作品中所展现的个人风采、个性特质，并不会因为禅而泯灭，反而显得更加突出。这种感觉，如果不严谨地说，有点儿像从律宗到禅宗的变化。但其实，法度也是不能摒弃的，其恰恰是尚意的重要基石。法度犹如戒律，由法度到形式与内在的自由，才是尚意最为核心的精神内涵。苏轼书法理论中最常被人引用的两句诗是《石苍舒醉墨堂》的“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有书评家曾说，“他所谓的‘无法’是在参透法度之后的随性自然，也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豁达。……（苏东坡）书法中不断取诸百家的过程，就是不断剔除习气、成就自己风格的过程。舍此，必然坠入魔道。 ”我深以为然。这种感觉大概也同一个学佛的人，始终奉持戒律，于心上做功夫，直到有一天于戒律“持而不持”，于心上得到彻底的解放，不去推求，心手合一、直下行去，则笔下流淌出的就是即相而离相的实相书法，自然能带给观者更高的视觉心灵体验。这种体验似乎也很难用语言表达。基于此，他当然不会失了中正平和，而落入狂野、粗鄙之地。从根本上看，中国人所推崇的个人风格与文化创新，都属于此类，其中对“体”的坚持与体悟，令书写于有根而稳定中得以创新，可于戒律中谈自由，于法度里说尚意。这是中国传统的超越二边的辩证统一思维。再回想苏东坡提给黄庭坚的书评，也是如此。若能于此体会书法的妙处，则书法也可称为一种方便法门，一种修道工具。东坡书法的尚意，必然与他的禅学修养与体证是分不开的，亦如诗词。当我写下这个题目时，觉得苏东坡带给我们的启示与当下有很多暗合。比如，就整体而言，疫情是我们近期所经历的最大的被动，它的到来不需跟任何人打招呼，它的发展也存在诸多难以预测的因素。又如，因疫情而影响的企业或个人，也许原本准备资本扩张的产业突然断了资金链，甚至还要关门。个人也是一样，原本准备出国深造的，抑或准备变换跑道的，甚至满足于现状的，都会受到太多无法把握因素的影响，或重新思考人生方向，或因失业颓废沮丧，或回到故里重新适应。就如千年前的东坡先生，不可预计的“乌台诗案”，越贬越远的黄州、惠州、儋州。然而，人们爱东坡，大概就是爱他于人生苦旅中，能怡然自得，能旷达无碍，能随时发现生活中的壮阔与微小之美吧。我也常常在想，人生或许真正的价值就埋藏在被动、挫折与无常里。顺境中，人很难有反思的精神，他不需要调整，不需要改变，而只是享受其中，迷失其间，以假为真。梦醒时分，当冲击性的苦痛降临时，或已无力招架。而逆境，往往是一份带有神秘色彩，能引起觉醒的礼物，让每一次的疼痛都带来成长的喜悦，实现蝶变升华。当我在电脑前敲下这些细碎的文字时，猛然间瞥见抄录的一则老和尚开示。他说：“作为我们个人来说，千万要认识生命的这种被动性，体会怎么来适应这种被动性。修行最终的目的，是要养成适应生命被动性的功夫，在生死面前欢喜地接受，在痛苦面前欢喜地接受，在一切打击面前欢喜地接受，在一切挫折面前欢喜地接受。在一切逆境面前能够有欢喜心，大家想想看，这是什么人这就是大修行人。”不被期待的苏东坡特展及前后的品香、戏剧，乃至展后故宫的直播解说，复合补充在一起，居然给了我如此立体而丰富的感悟，真要感谢时代的便利，并遥拜东坡大人，希望他能微笑着看我这个后生走他走过的路。杉间栈道|波心月/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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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生活禅被动里的自由——参观故宫苏东坡特展前后有感发布于2022-01-19 12:04: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