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禅浮世之外，扫落心中尘埃——山居杂忆（二）

一

蝉蜕龙变，这多像修道者的一生啊，何其短暂，何其庄重，何其勇猛，何其悲壮，何其沧桑，又何其绚烂！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每个道人都要以舍身忘死的精神去经历一场心灵的深刻变革。

阳光倾泻而下，如金色纱幔笼罩着两个小和尚。个子高高的小和尚正问个子稍矮的小和尚：“修行路上多艰辛困苦，你愿意为此而付出代价吗”

“我愿意。”另一个小和尚眼神清亮，她回答得异常坚定。

其中一个小和尚的出家经历跌宕起伏，据说跑出去三次，被抓回家三次，后来因道心坚定感动了父母，家里最终妥协了。另一个小和尚离开了其乐融融的温馨家庭，也如蝉蜕壳般经历了内心种种的失落、痛苦，斩断了对家的依恋，获得了重生，从此走向一条关于解脱的光明大道。

二

可修行并不简单，因为这条路上多有障难。世间八风，利衰及毁誉，称讥与苦乐，是每个修行者需要经历的考验。寒山子诗曰：“八风吹不动，万古人传妙。”但若真能在这“八风”惑乱之下而安忍不动实是难事。

彼时刚刚发心，便开始经历考验，身心受到“毁”风的逼恼。在大大小小的事上被一位师长冤枉，甚觉委屈、愤慨、受伤、痛苦，与无法理解。

也许是观音菩萨的加持与安排，恰巧山里来了一位很有修行的师父，他为我做了一番开示：“当别人冤枉你的时候，你就要承担起来。要有丈夫之气，不能逃避，要包容！”

听到师父的这番话，心里开解了很多，后来误会也得到了澄清，但过去令人不快的境遇总徘徊在我的心头，一阵真妄交攻之后，正念不见了，连带心中想帮助别人的愿望也随之受损。

一日，在大殿内看到地上有一只正在爬行的大毛毛虫，它正抬头往上看，有龙的气势。但它不知是从哪里爬出来的，脑袋上都是尘絮。我小心翼翼地拿树叶把它从殿里请出去，但实在不忍看它灰头土脸的样子，于是用一根草叶从它头上抹来抹去想把灰尘清掉。它不舒服地缩成一团，排斥着想躲起来。我又狠心地扫了一两下，终于弄干净了。

那晚做了一个梦，梦到那位师长送来了两件礼物，梦里知道她的用意，竟感动哭了。梦醒之后，记不得礼物是什么，领悟到之前的那段经历，实则是菩萨在消我的业障，打磨我的心性。在调教众生时，菩萨除了要有慈悲的一面，也要现金刚忿怒相来降伏众生的烦恼。众生习气如沉疴宿疾久难治愈，若非猛药无法救护。

密勒日巴尊者被他的师父马尔巴折磨得生不如死，因为他的师父是大成就者，以神通力知道他曾经杀过很多人，为了清净他的罪业，便对他拳打脚踢，又反复地让他在不同的地方建房、拆房，还要扛大石上山，令他背部时常溃烂。密勒日巴苦不堪言，但求法的决心让他坚持了许多年。直到最后，他的师父才告知他真相，那些磨难，正是赐予他的最珍贵的教法。若是没有这番磨难，又如何能让他业消志朗，彻见晴空呢！

所以《憨山老人梦游集》中，憨山大师为法锦禅人开示：“凡有所作，皆当忍之。是则举心动念处以忍试之，举足动步处以忍先之，折旋动人处以忍持之，喜乐哀怒处以忍验之。如斯则心有不敢妄动，身有不敢妄作，事有不敢妄为，情有不敢妄发。故老氏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即忍之异名。由不敢为天下先，故忍为成佛第一行，如此则忍大而我小，故忍能衣被于我亦能衣被于物，自利利他之德无出此者。故曰柔和忍辱衣，谓是故也。”

禅宗猛利，讲究直下承担，但若没有对境炼心，难能完善人格、僧格。所以，善知识会首先让你认识到烦恼，在你的起心动念处、情根固结处，及种种习气处痛下狠手，看你是否能一一勘破，一一透过。

若能把善知识给予的法当下利用起来，当下照见，当下看破，当下就能自在。所以，善知识无论用什么样的手眼来接引我们，我们都应接受。

经此一遇，消了我很多无明遮障，心也愈发清明。再去面对一些对境时，便多了一分从容，亦知外境如幻，不能把它看得太真实。

而每个人修道的历程都是孤独的、不轻松的。生命里一位非常珍贵的善知识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如一道光般照亮了我心中的黑暗之处，她说：“其实，一生中我们经常会感到孤立无援，毫无办法，这时我们就要默默地向文殊菩萨祈祷，祈祷给我们勇气和力量，给我们智慧走出困境。世事纷繁，无法理清，一心办道，任其坎坷。” 

三

犹记得在净慧老和尚的纪念馆里，看到他笔记本上用钢笔写的一行字：能遭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

祖师们不为毁誉倾动，不为是非摇夺，于诸对境，皆能以一颗平常心相待。

人生中所有的苦受唯有一个解释，就是因果。若我们能够真正地相信因果，生起决定的信解，那么所有的逆境都会成为苦口的良药。因为没有一件事是自然发生的，所有的痛苦皆由罪业所感，外界环境只是一个激发恶业的助缘而已。罪业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若是不能在对境中承认因果，不能接受果报，那就是佛法的门外汉。

月亮师父后来给我开示道：“不要在是非对错上下功夫，那是在世间法上打转，是一种颠倒，是外道。要转化为道用，道人始终要回归到自己的内心里，看自己，莫向外看。若总是抓着别人的过失、错误不放，那就不是在修佛法，而是在修魔法了！”

我们的心，在累生累劫的轮转中，念念相续、绵绵不断，如溪水汇聚成湖泊，如河流交汇成海洋，如流沙堆积成沙漠，如高山连绵成群山。今生所有的情绪体验，不过是在重复，因为没有哪一种情绪是你过去世没有经历过的。情绪本是假的，是我们饮了太多的无明酒。

傅大士曾言：“众生习气刚强，深爱诸有，不可卒除，要须方便，稍遣攀缘。缘累既尽，乃方悟道。”

今古不离一念，若是能识得本性，便知是自心取自心，自心作幻，而心外无片事可得。

四

正值雨季，一日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山洪来了。

凌晨两点，还在睡梦中的小和尚们被仓促地叫起，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往外一看，竟是漫天大水；有些人感觉到头顶有水，睁开眼睛看到大水一下子漫进屋子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光着脚往出跑；一部人跑到楼顶去看，大雨磅礴，水势凶猛，不安的气氛蔓延整个寺庙。

与此同时，月亮师父集合大家去禅堂。

“纵遇锋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那是禅人的一种风范。每次危急的情况下，师父都是冷静镇定的，她安抚了大家的情绪，且有条不紊地做出了安排，并且要一部分人在禅堂里安心念观音菩萨。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大家心里祈求着观世音菩萨。诸佛菩萨是我们的皈依处，而观音大士与我们娑婆世界有大因缘，她是千处祈求千处应。

在最危险的时刻，三宝就是我们的救护。抗日战争时，观音菩萨曾在这里显现神迹救护过村民，故此处曾名为观音岩。也因这片山与观音有特殊的因缘，所以寺里的天王殿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和韦陀菩萨。

就这样熬到了天亮，大家出来一看，天王殿前都是水，地势比较低的地方被水侵入，包括观堂和一些寮房。

有一排房子的防盗铁门被洪水冲弯，水冲进房屋里，冲碎了隔间的玻璃，损失惨重。但令人惊奇的是，水势如此凶猛，却避开了处于低位的大雄宝殿和禅堂这两个地方。一夜之间，几位师父在抢救东西的过程中受了伤，伤势严重的，肋骨断了几根。

隔天，怕洪水再次袭来，师父组织大众，做了简易的防洪工事。大家一直忙了十天，直到过道两旁堆满了麻袋，才把寺里的泥沙大致清理干净。寺前原本碧绿清透的一池湖水已然变成了黄色的泥浆。

后来听说，那夜的洪水冲到了山脚下的村子里，一位熟睡的老人被洪水冲走，瞬间就不见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水，带走了山下十几个人的性命。

整个外界的环境就是我们内心的投影，所谓唯心所现、依正不二，是我们的心病了，有太多的贪嗔痴，有太多的戾气，才感召了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这是这个时代人类的共业，也是因果的体现。

洪水之后，是漫长的善后工作。很多机器被水泡坏，很多物品发霉需要晾晒，很多墙壁需要粉刷，部分房间的门、玻璃皆要重装。

但师父自始至终还是一颗平常心，对于世事抱以乐观的心态。在她那里，事情发生了，就运用智慧去解决问题，去反省事物的本因，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在师父的带领和庇护下，我们获得了一份难得的安宁。她教会我们，在挫折面前，不退却，不被外境所转。

大雨过后的寺庙，万象更新。大雄宝殿的屋顶上，石宝瓶中一嫩绿树枝向外伸展开来，似孕育着无穷无尽的生机。

图片 l 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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