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道影江南古佛天目中峰明本禅师（四）

中峰禅师法相

禅净不二，皆了生死

关于禅净的纷争，绵延了千年，直到今天还在被人们不断争论着。八百年前，来请益的吴居士大概也是被禅净之争纷扰的一位修行人。借此机缘，我们得以看到中峰禅师以圆顿见地开示禅净关系。

在《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第五之下·示吴居士》一文中，中峰禅师开示了禅净圆融、会通之理。他说“禅即净土之禅，净土乃禅之净土”，这是从理体，而非相用的高度来审视禅净不二的关系。他又指出永明延寿禅师所说的四料简要从离言说相的角度去理解，但学人不明白其背后的甚深意趣，将禅与净土割裂、分别、对立来看，不但不能融合反而产生了矛盾。

在《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第二十八·次鲁庵怀净土十首（并序）》也有说“教中有‘于一乘道分别说三’，永明之意在焉。”意在说明一乘佛法与三乘佛法是根本与方便的关系，禅与净土也是如此，永明延寿禅师所说四料简，可如此去理解。

殊不知，参禅要了生死，而念佛亦要了生死。原夫生死无根，由迷本性而生焉，若洞见本性，则生死不待荡而遣矣。生死既遣，则禅云乎哉净土云乎哉昔大势至菩萨，以念佛心得无生忍。观世音大士，从闻、思、修三慧取证圆通。今之禅乎净土乎皆二大士之遗意也。二大士常侍赡养导师左右，未尝少悖。今二宗之学者，何所见而独悖之耶予返复求之，遂得其悖之之源，试略言之，盖二宗之学者，不本乎生死大事耳。以不痛心于生死，禅则耕空言以自高，净土则常作为而自足。由是是非倒见杂然前陈，若非古佛愿行冥符，则二宗或几乎息矣！

《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第五之下·示吴居士》

中峰禅师说，世间人的禅净之争，是不知道参禅和念佛的最终目标都是要了脱生死。生死本是无根不实的，皆因众生迷失本性而产生，如果能洞见本性，则生死不用当作对立面扫荡，自然可以涤除。生死不存在了，还何谈禅与净土要知道禅与净土都是为了扫荡生死无明。大势至菩萨以念佛心得无生法忍，观音菩萨从闻思修证圆通，两位大士所行是今时所言的禅或净土吗二大士所行皆含摄禅净二意，他们常在阿弥陀佛左右侍奉，不曾有违逆弥陀之意。而当今的两宗学人，为什么要互相针对呢我反复探究两宗学人于此矛盾的根源，试着简单解说一下，是两宗学人没有从根本上把生死大事放在心上。不以生死心切的心办道，禅宗学人则偏执空慧而自满，净土行人则执念佛实修而自足。这是是非颠倒、知见杂乱累积所致，如果不是古佛度化众生的大行大愿暗中护念相资，禅净二宗可能已经了无踪迹了。

另有一段，从中峰禅师的表述可以看出，来请益的吴居士，最初学净土，后又仰慕禅宗，前边关于禅净不二的开示，想来也是针对吴居士的疑惑而说的。除了从道理上透彻地开示与人，中峰禅师还将融合禅净的下手处慈悲开示出来，即以“父母未生之前的本来面目”为话头，将此疑情置于念佛的心中，长久用功，不要间断。等到功夫纯熟时，则专注、清明、有力、绵密，一旦能所双亡，突然开悟，就明白我所说的并没有欺骗你。倘若还没真正开悟，而妄执我所说的为自己的见解，不免要落在窠臼之中，离大道越来越远啊。

这段开示可以作为参“念佛是谁”的发端之一。中峰禅师在开示吴居士时，提到了在念佛中参“父母未生时本来面目”，已有向禅净合一的修行方向发展的趋势，将自他二力、明心见性与往生净土，以善巧的方便加以统合。表面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创新，于后世修行，确是源头活水，其背后的教理依据，今之学人亦不可不明。

后来，又有一位叫西归子的修行人来请益，他所提出的问题是如此熟悉，以致令人忘记时间已过了八百年。

《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第十一之上·山房夜话上》中记载，西归子说：我念阿弥陀佛，求生净土、出离生死，似乎比参禅更易成就。因为可以借助阿弥陀佛的愿力与暗中资助。你们参禅的却无可把捉，没有佛力相资，如果不是大根器的一闻千悟，很难契入解脱，所以永明延寿禅师才有‘十人九蹉路’的说法。

中峰禅师见来者缺乏正见、见地不圆融，便呵斥他，认为他不明白权（根本）实（方便）之理，犯了毁谤先贤的罪过。他说永明延寿禅师的四料简是审视众生与时代机缘而做的方便抑扬，是‘于一乘道，分别说三’的契机做法。而历来的长芦、北磵等祖师，都写作过有关净土的章句，借此来谈“即心自性之禅”，于祖师们看来，禅与净土并无二致。其中还有东都曦法师于禅定中，见到净土莲花中有圆照宗本禅师的名字，怀疑是其单传之师的名字。出定后，东都曦法师便去问师父，圆照禅师回答说，“虽在禅门，亦以净土兼修耳”。这是当时圆照禅师的方便说法，却有很多人来问，难道真是如此吗愚昧者不知道这是对机的方便之法，一边说禅外别有净土可归，一边又把永明延寿大师的禅净四料简执实。

中峰禅师批评了这种对禅净的错误认识，引发了西归子的探究之心。中峰禅师又进一步解释说：

净土心也，禅亦心也，体一而名二也。迷者执其名以昧其体，悟者达其体以会其名。岂特净土然，如教中谓：‘知一切法，即心自性。’又云‘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但悟自心之禅，即其三界万法混入灵源，举必全真，初无拣择。既无东西两土之殊，安有净秽二邦之异

净土以心为根本，禅也是如此，两者是同一个体性而分别安立的两个名字。迷茫者抓住名字而不了解其后同一的体性，而明悟者则能通过其同一的体性而会通相异的名相。难道只有净土是如此吗如经典中所说的：“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讲的都是“万法唯心”的道理，如果能体悟自心之禅，即万事万物与心一体，所举所指都是真心所现，无有分别拣择。既没有东方与西方的差别，又怎么会有净秽的区分呢！

禅门皆剩语，净土亦虚名。名体见销，是非情尽。丈六身、一茎草，何劣何优三千界、半点尘，孰多孰少是谓一味平等法门，苟非真正全身悟入，安有解脱之理哉！且参禅要了生死，念佛修净土亦要了生死，圣人设教，虽千涂万辙，一皆以决了生死为究竟。然破生死根尘，惟尚一门深入，古人谓：‘毫厘系念，三途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兼修云乎哉或不如此，谈禅说净土，沸腾识浪，鼓扇情尘，卒未有巳也，余所以不能无辩。”

《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第十一之上·山房夜话上》

若真能如此，则拟议心、差别相都会消除，则禅门所言的都是剩语，非实语，净土亦是虚妄之名。到时关于体性、名相的见解都消散了，是非对错的情执也退却了。佛之金身与一茎草，三千界与半点尘，都是平等不二的，如果不能真正全身悟入，哪有能解脱的道理呢！参禅是要了生死，念佛也是为了了生死，圣人施教于众生，虽然有千万种方法，但都是以解脱生死为究竟的。想要击破生死的根尘束缚，唯有一门深入，古人说：一毫厘的念头，都会招致地狱、饿鬼、畜生的三途业报。偶尔的一点妄情生起，都会引发万千劫难的羁绊。如此还要妄议兼修吗如果不这样认识的话，谈论禅与净土，将使分别的意识之浪沸腾，煽动情识妄念的尘埃四处飘散，到死都不明白，所以我不得不辨析其中的道理。

最后，我们从中峰禅师的一百零八首《怀净土诗》中，撷取了一首非常能代表中峰禅师对禅净不二见地的诗偈，供大家来体会其妙。

弥陀西住祖西来，念佛参禅共体裁。

积劫疑团如打破，心花同是一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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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时系念

三时系念为中峰禅师所创设的佛事，主要通过系念阿弥陀佛，超荐亡灵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三时”，一指早晨、日中、日没之时；一指诠一切有、诠一切空、诠一切中三时。三时连成一片，在日落前后一气做完。

“系念”，指“一心系属于佛，不杂他念之谓也”，即通过念诵《阿弥陀经》、咒语、颂赞等，使身、口、意三者系念阿弥陀佛，乘此念心，坚固纯熟，决定往生西方净土。

现有《中峰国师三时系念佛事》《中峰三时系念仪范》流传于世。该念佛仪轨在今日台湾地区颇为流行，常用于祭奠先祖或是消灾祈福，佛光山、法鼓山等处常举办此类法会，石家庄虚云禅林亦举办过。

《中峰国师三时系念佛事》中将整个法会分为三时，每一阶段仪轨的流程都是一致的，均包括唱赞、念诵《佛说阿弥陀经》、往生咒、法师演讲（开示）、持名念佛、忏悔等步骤。其中三时法师开示的内容略有不同，但都依大乘了义之意，开示行人“即心即佛”“唯心净土”“自性弥陀”“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又援引《首楞严经·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永嘉证道歌等经典，能在短时间内，对行人之念佛旨趣、信愿，进行强化。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此部分言辞优美、词句对仗、音律和谐、简洁凝练，极利于传播。

《中峰三时系念仪范》与《三时系念佛事》内容大致相同，字数稍多于后者，其文末另附“劝人念佛”“念佛正因说”等文。

蕅益大师在《天乐鸣空集》中，称赞此法：“中峰国师设三时系念之法，以荐新亡者，令一人登座追摄亡魂，种种开导唯心净土之旨、自性弥陀之宗，令其开悟直生赡养。”

综上种种，我们可以看到：

中国明清之后流传于世的临济宗，主要出自中峰明本禅师的法系，笔者在四祖寺大雄宝殿后看到一张有关虚老、净慧长老这一脉的法脉源流图，所延续的正是这一支。

溯本寻源，我们看到无数闪耀虚空的大德名讳，想到他们于所处时代开展的大开大合、大手眼的利生之举，不禁感慨良多。元朝多民族对抗融合的时代背景，与日本、高丽的交往，与今时中西方各民族的交流博弈，恐有很多相似。于内，佛教与儒道的合流；于外，与世界文明的交融，相互间关系该如何处理，又该采取何种契理契机的传播模式，以疗愈世人躁动不安的心，以开启新一段光明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从本文的点滴，以及《天目中峰和尚广录》三十卷和《天目明本禅师杂录》三卷中，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一些端倪。

于此，稍作思维，我们便能感受到中峰禅师的智慧、慈悲在今天依然普照着我们，他盼望着我们都能立坚固不退之大志，下生死真切之大心，行真参实证之大行，今生有个转处，莫虚度了此生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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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道影 || 明末中兴曹洞宗的无异元来禅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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