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峰禅师法相
在《中峰和尚广录》中，“生死”这个词条出现过366次。
从中峰禅师的生平事迹中看，其年少第一次参访高峰禅师，开启修行路上重要的转机，是在读《传灯录》，至“庵摩罗女问曼殊，明知生是不生之理，为甚么却被生死之所流转”时有疑，而引发的。而中峰禅师在发明心体之后，开示学人，一旦谈及修行中不得力或见解不到位的情形，大多会从学人心性浮浅、缺乏“生死心切”入手而谈。“生死”的究竟之义
下面这段文字，中峰禅师从参禅者与法不相应谈起，着重谈了何为“生死”的根本之义，此段内容对树立正见，以正见指导修行，了生脱死，甚为重要。师每斥学者只尚言通，不求实悟，常曰：“今之参禅不灵验者，第一、无古人真实志气；第二、不把生死无常做一件大事；第三、拌舍积劫以来所习所重不下，又不具久远不退转身心，毕竟病在于何，其实不识生死根本故也。”……师曰：“离一念起灭亦生死也，是说皆枝叶耳，非根本也。夫根本者，性真圆明，本无生灭去来之相，良由不觉，瞥起妄心，迷失本源，虚受轮转，以固道‘迷之则生死始，悟之则轮回息。’盖根乎迷而本乎妄也。当知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五阴四大，至于动、不动法，皆是生死根本。若不曾向真实法中脱然超悟，更于悟外别立生涯，不存窠臼，岂堪向生死岸畔箚脚或纤毫不尽，未免复为胜妙境缘惑在那边，起诸异想，虽曰晓了，其实未然。惟有痛以生死大事为己重任者，死尽偷心，方堪凑泊。直下傥存毫发许善恶取舍、爱憎断续之见，则枝叶生矣，可不慎乎”
《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第三十·中峰和尚行录》
中峰禅师每次斥责学人只重视从语言文字上理解，而不求真参实修时，常说：今天的参禅者不能与禅法相应，第一是没有古人的真实志气，第二是不把生死无常作为大事，即生死心不切，第三是累世的积习放不下，又没有长远的不退转身心，不知到底病在何处，即不知生死轮转的根本原因。面对学人于生死的种种误解，中峰禅师说：离一念起灭也是生死，非是了脱生死的根本含义。说到根本，真如之性本自真常圆明，没有生灭去来等种种分别之相，所谓生灭都是由一念不觉生起无明妄心，迷失了原本的无分别取舍、如如不动的真如之性，才虚受轮回，所以说迷于自性则生死开始，悟于自性则轮回止息。说到根本，这些都是迷妄不实的。要知道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五阴四大，以至于动、不动法，都是生死根本。如果没有向最究竟了义的真实法中有脱离二边的超然体悟，于此之外用功，又怎么能在生死岸边站稳脚跟呢又或者没有彻悟，反而被一些胜妙的境缘迷惑其中，起种种异想，说是明白了，其实并没有解脱。唯有以了脱生死大事为自己最重要使命的人，死尽希求之心、妄想之心，才能与解脱之事靠近。若还有少许善恶取舍、爱憎断续之想法，则不是了彻生死的根本，还在枝叶末节上打转，怎么可以不慎重呢！如何了生死
中峰禅师讲，要与禅相应，明心见性，必须要于生死命根处来一次生命的颠覆才行。而命根在什么地方呢就在每个当下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门头的造作之处，是根尘接触后，一切能所、内外的分别处，是一切无明妄想处。所以生死的异名，又可叫“妄想”“颠倒”，它是累劫以来积累的，刚强难断。他又说日常中参话头、做功夫时不得力，也是生死心不真切所致。这时只要不间断地提起生死无常的正念，功夫纯熟后自然就能相应。在未相应时，也继续照做功夫，“但拌取生与同生，死与同死”，“第一，不许别求方便；第二，不可归咎于缘境；第三，不得瞥起一念惑情。虽未到家，亦不问何时可到。古宿谓：‘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如是用心，鲜有不获相应者。”唯有真把生死大事为自己重要使命者，于一切时中孤明历历地将生死大事置于心中，以长远心用功，时时提撕，“三十年二十年，宛同一日”（指消融时间的差别性），“阔跨三千里五千里，不间丝毫”（指消融空间的差别性），于寝食、寒暑、爱憎、顺逆、能所、是非，都能不动心，一心向道，耐得住寂寞与磨练，才可与解脱大道靠近。古人说：“参禅一着，要敌生死，不是说了便休。” 上边几段，中峰禅师对解脱生死的理解，分别从透彻了义的见地和真参实修的行持两个方面进行了阐释，这也是禅师看到彼时行人修行的弊病而言的。这种弊病至明清更甚，佛教逐渐萎靡，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我们可以看到，较之佛教兴盛的唐宋，后世民众普遍文化程度不高，对经典教理的学习极度匮乏，致使其无法从相当高度指导各自修行，修行也渐渐简化为形式上的打坐、念佛等，加之谈玄说妙者多，真参实修者少，衰败之相在所难免。究其根源，是普遍缺乏对大乘经典的学习与不重视实修所致。观之今日，民众文化程度显著提升，国家鼓励宗教中国化发展，重视核心教理的研究与时代阐释，文化出版繁荣，特别是高素质信众普遍对佛教教理教义有系统学习之愿望。故开展大乘了义经典系统学习的土壤已慢慢具足，明清以来佛教数百年的衰败之势，有望于根本中获得改善，乃至新生。 了生死，需立志
在生死心切的基础上，中峰禅师也常常提及立志对修道的重要性。他说：“诸禅德，你最初立志要为生死大事，不是说了便休，须发起一片不顾生、不顾死底决定志气也。……从前做不到古人地位，只是志愿不真切，立脚不稳当。所以古人道：‘过河须用筏，学道须立志。’释迦、弥勒初无所长，只是个能立志愿底凡夫耳。”在学道三要中，他提及“第一、要为生死大事之心切；第二、要识破世间虚妄浮幻、荣辱得失等相；第三、办一片长远决定心，永不退转”，并进一步说要三者皆具，否则将徒劳无功。在进道快捷方式之三法——智眼明、理性通、志坚固中，他讲志坚固为“从今日至未来际，不问近远，若不彻证，决定不休”，如果三者之中缺少志坚固，则终将半途而废。可见，中峰禅师所提倡的立坚固长远之志，是以勘破生死的虚妄之相为立足点，以不顾生死、长远而坚决的根本动力来用功办道的。
什么是活话头
一般而言，话头禅经历了“死话头”“活话头”“念佛是谁”三个历史阶段，其中死话头的代表人物是大慧宗杲禅师，活话头的代表人物是高峰原妙禅师，参“念佛是谁”的代表人物是憨山大师。中峰明本禅师秉承师志，积极弘扬话头禅，于此着墨最多，并开始提倡在念佛中参“父母未生之前本来面目”，进一步推动了禅净合流，可谓话头禅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所谓“活话头”，简单说，即话头本身是一个能引发疑惑、探寻的问题，比如高峰原妙禅师常提到的“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以及“拖死尸的是谁”等，这类话头容易生起疑情，是以疑情为着力点，以此扫荡一切知见领解。这类话头不同于大慧宗杲禅师所提倡的参“狗子无佛性”“不是心、不是物、不是佛”等否定式的、无理路可循的，犹如铁馒头般的“死话头”。活话头相对于死话头，更容易令人找到参究的感觉。如何参活话头
中峰禅师回忆高峰禅师在天目山深居的三十年，都是以“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来教导学人“默默提起，密密咨参”，不被外在的事物、外境所牵累，亦不被顺逆、爱憎、妄情所障蔽，将自己所参的话头久久不断地横亘于心中，行住坐卧、时时处处都参究。“参到用力不及处，留意不得时，蓦忽打脱，方知成佛其来旧矣。”这是指从有为有作意的用功参到无为无作意时，某个瞬间突然打破疑团，“人法空、心境寂、能所忘、情识尽”，才知道自己本来是佛。这时即已出离三界，了生脱死了。在此，中峰禅师特别强调“惟贵信得及，久远不退转”，是指要从理路上明白参话头的原理（即以疑情扫荡一切意识领解），并于此有决定的信心，相信其是可以获得解脱的方法，并能立坚固长久之志向，不懈努力，便没有不相应、不成就的。他还说，当时的人涉猎见闻太多，心思杂乱，不能下定决心做生死解脱之想。中峰禅师说，只有把无义味的话头放在八识田里，像吞了有刺的楖栗蓬一般，又如同中毒一般，废寝忘食，大死一回，突然咬破，才能有少分相应。如果不能如此用功，还在动静、见闻、驰求、取舍中，心念纷纷，昏沉散乱日增，实在令人忧虑，都是还不明白以话头做功夫的旨趣啊。谈到做功夫的旨趣，他说“做工夫，非一切有作思惟之所能，是离一切分别之大人境界”，告诉我们远离见闻觉知与二边分别做功夫，才能与佛菩萨的境界相应。他还对比古今修行人的差异，说古人于此做功夫，是“一踏到底”，没有任何其他的牵挂滞碍，纯一无杂。今人呢，则花样翻飞，做了半天功夫都不得力，是“志不大，心不死，念不切”的缘故。“做工夫往往以心念纷飞处做不得，政不知以何为做得处，实有趣向处，俱堕颠倒网中。”今人常常说心念纷飞的时候功夫做不得，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得，他们以为能做得的时候，都是要落入颠倒罗网的时候啊。看到这段句话时，真想为中峰禅师鼓掌啊。“涉猎见闻太多，心思杂乱”以及“心念纷飞处做不得”的弊病，在21世纪手机普及、外在世界极为丰富的今天，更显突出。烦恼重重的现代修行人，若不能斩断无谓的外在虚妄之缘，向心念纷飞处痛下狠手，如何能体会烦恼即菩提、道遍一切处，又何时才能功夫成片，打破生死之网呢！那做处又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下面这段文字中有详细说明。
当知做处，譬如失物欲见，政当寻觅时，惟有一个欲见之心横于胸中，不能自决，又何曾有省力不省力、有趣向无趣向之异说其最初寻觅时，也恁么吃力，寻觅到最后，也恁么吃力，更有何初寻时难，后寻时易之说但是寻觅欲见之心切，至久久不为境缘之所侵夺，忽冷地眼开，撞在面前，?地一声，更不待问人是与不是也，其喜悦之状，又当何如也！此事迷时不减，悟时不加，难时不远，易时不近，得时不有，失时不无，乃至穷古亘今，总无许多差别浑仑，只是个自己纤毫不透，如隔铁围，快便难逢，切忌当面讳却。
《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第四之上·示云南福元通三讲主》
中峰禅师说，当知做处，好比要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一般，正当寻觅时，只有一个欲寻觅的心放在胸中，这个疑惑自己无法解决，心力全在此处，又哪里会有省力与否，有趣与否的说法呢！其最初寻觅时是如何地吃力，寻觅到最后快要找到时也是如何地吃力，哪里有初时难、后时易的说法呢！但是，寻觅欲见的恳切之心在用功时，长久以来都是不被外在的境缘所侵扰的，忽然磕着碰着，一声巨响，虚空粉碎，大地平沉，更不需要问别人自己是否开悟，那种喜悦的状况，自己明了，无法对外言说。中峰禅师最后告诉我们，自性解脱这件事，超越一切迷悟、难易、得失，遍一切时处，无有差别，只是修行人自己未能于此参透，如同围在铁桶中一般，与自性解脱当面错过。何为“第二念”
在《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第四之上·示高丽收枢空昭聪五长老》中，谈及参话头时要“直下不起第二念”，需“意不逐物，识不拘境，意不染尘，三十年、二十年首尾通贯，不觉自然有个入处矣”，如果你生出“我莫是根器劣么”“我莫是罪障深么”“莫别有方便么”“此工夫实是难做、易做”都属第二念；于易做处生欢喜心，于艰难境做不上，起惧怕心，都属第二念；乃至太过机灵的修行人，随口便说：“我但一切坐断，都不起心”，也正落第二念。他讲“你若是个真正要了自己躬下生死大事之人，决无如许多计较论量底情见，但是说着个生死，如撞着银山铁壁相似，一碍碍住，不是不要起第二念，便是要起也不可得矣。”这是说，真正想要了脱生死的人，绝对没有什么过多的思量分别取舍的二边情见，做功夫就如撞到银山铁壁一般，久久为功，与之抗衡，不是说不起第二念，是连第二念的想法都没有。功夫“正当绵密时，亦不要作绵密想。才作此想，堕在绵密中亦不相应”，直下行去便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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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佛祖道影江南古佛天目中峰明本禅师（三）发布于2022-01-19 14:28: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