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禅身在红尘闭心关

17岁开始接触佛法，边修边玩，匆匆已49岁了，双鬓毛衰，且师亦老矣。师说，再不修我就等不上你了，希望你能在最近几年真正再上台阶！无奈之情，期望之意，溢于言表。

然而，现实和理想总是一对矛盾。

寒星盈窗，夜半难眠。想起了佛陀当年对贪玩的儿子罗睺罗的责备和期许；想起了佛走后，未证果的阿难，被大迦叶摈出结经的阿罗汉团队，痛哭流涕，独自来到荒林，不食不眠，长坐不起，七日证果，再入僧团，为后人留下《大藏经》的重要内核；想起了佛陀对课堂上打瞌睡的堂弟阿那律的责备：“咄咄汝好睡，螺蛳蚌蛤类，一睡一千年，不闻佛名字。”阿那律痛哭不已，自此不睡，佛劝他睡觉他也不顾，日日端坐，精进用功，熬瞎了眼也在所不惜，终成佛的十大弟子，天眼第一。自己有其贪玩、拖延的毛病，但有其难忍能忍、难行能行的雄心毅力吗

惭愧莫名之下，决定不顾众人挽留、非议、不解，辞去一切社会职务，开始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的小闭关。克服了贪玩，克服了腰酸腿疼，停下了名利是非的汹涌念头，每日端坐如兀，慢慢加到每天八小时打坐专修，身心渐入佳境。

正欣庆间，忽闻独居乡下的残疾、单身的二哥脚部经年的伤口忽然变大，久不愈合，无人照料，需要我去照料。怎么办长叹一声，此乃我无福也！毅然出关，再入红尘。

图片来源 | pexels

从青年修法开始，每每渐入佳境之际，总有事情来干扰，或家庭惹上官司，一打数月，不得不奔波往返；或身体不适，无法持续；或接二连三有女子爱上自己，等我动心了，沉溺了，她们却如黄鹤，飘摇而去。屡试不爽。寂寥静斋中，曾对师叹息，师说，这是福报不够呀。于是让我福慧双修。

几十年来，以为机缘已经差不多了，不料，场景再次重现。面对此情此景，的确心有千千结。“只为自己，能算受过菩萨戒的佛子吗”过去遇到这种情况时，老师的循循善诱依然在耳，“即使自己不修，也要解除众生的苦恼，助众生修持！”想起了憨山大师和他的诗歌：

示六一居士（二首）

世事忽如梦，人情空若云。

谁知尘市里，心静即离群。

迹近宁违俗，心空岂在家。

但看污浊水，湛湛出莲华。

示查汝定

涉水登山亦壮哉，芒鞋遥自敬亭来。

入门一笑忘宾主，莫道维摩口不开。

我想，该我扛起的就扛起，只要心净，行住坐卧总是定，无妨！

于是，骑车回到故乡，开始了另一种“闭关”——身在红尘闭心关。

然而，现实和理想总是一对矛盾。

回到家中，才知道二哥的脚伤不一般，伤口已经小碗一样大了，肉芽肿突起，红霞霞一片。二哥一如既往地仁慈，不愿拖累我，执意不去医院，坚持在家敷中药，且坚持上班。无奈，只好让他一回家就躺床上，自己为他做饭，满世界为他找药，然后给他敷上。一段时间过去，二哥的伤口似乎有所好转。

单位有事，回城几天，再归故乡，情况却急转直下，二哥伤口恶化，一动就流血。和大哥一起劝他去医院治疗，二哥无奈答应了。疾奔医院，当头一棒：怀疑皮肤癌，建议尽快截肢！

截肢了，的确是皮肤癌。医生说这种高分化癌不要紧，住几天就能出院。然而，截肢后，伤口却感染了。因为出现了应激性糖尿病，加上早年烧伤留下的瘢痕皮肤，伤口很不好愈合。只好再次截肢，二哥却再次感染，且出现了盗汗症状，刚一闭眼，汗水打湿被褥，喘息不停。

图 | Bruno

看着二哥缠绵病床一月余，生不如死，我内心如沸；为了控制他的血糖，一个多月里，我每天回家给他做饭、送饭，往返奔波四十里；加上夜夜蜷缩床边陪护，我身体极度疲惫，受过伤的脊椎也成了弓形。无望的我脾气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烦躁。兄长、弟弟和义女心疼我，决定轮番替我，让我回家睡觉。

回到家里，吃完饭我把碗一丢，躺床上就睡着了。次日七点，醒来，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怎么了感觉累吗，疲惫吗无非是送饭、做饭，给二哥测体温、倒屎尿，说说话，没干多少活呀！反思片晌，终于悟了：这是心被红尘烦恼缠缚住了，被渴望病情一帆风顺好转的浓重乌云遮蔽住了。清明的心丢了，不切实际的悬望似沉甸甸的秤砣挂在心头，一日思之十二时，所以烦躁痛苦，心累又加重了身累的感觉。自己平时吹嘘的“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呢此事需向行中修啊！

于是，心定了。重新开始了“身在碌碌作为，心中念念无事”的状态，渐渐体会到了憨山大师《示众》诗的况味：

示众

幻海无涯没尽头，尘劳妄想几时休。

应知世相空中电，须信人生水上沤。

唯摄一心归净土，全凭万行作真修。

目前总是菩提路，念念常登般若舟。

体验到了，心也清明起来，做好当下，其他不去思量。心定了，妙招就多了。为二哥请来中医，中西医结合；请同修念《药师经》回向，结药师结……二哥病况好转得令人出乎意料，一副药下去，盗汗立止；换中药方，结药师结，加紧诵《药师经》，一夜间，伤口愈合了；四天后，如药师结中所愿，顺利出院！

那天，是难得的晴天。秋日暖阳里，用轮椅推着二哥走出病房楼大门时，我和笑意盈面的二哥一路憧憬一路走，心清空如洗，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连风都是温柔的！

然而，回家不久，情况再次变化，倒霉事接踵而来。

二哥截肢的腿，刀口是完全愈合了，但一活动，腿的残端红肿起来。去医院外科住院，发现残端内有渗液。我不愿，也不能让他再挨一刀，因为他伤口不好愈合，身体也不允许。只好保守治疗，控制内部感染。两周后，感染初控，水肿初消，我推着他准备出院，顺路到内科去调整一下胰岛素日常用量，却发现二哥有心衰。又转到内科住院，之后，陆续发现心包增厚、肺感染、高度怀疑癌转移……且很多病的用药，都是相反的。如走钢丝，左支右绌，进退失据，艰难不已。

再次结药师结，意外找到一种中药方，简单的两味药——芒硝加大黄粉敷上，立马效若桴鼓，腿的残端积液一夜之间从皮肤渗出，甚至打湿了床褥，打破了医生无法排出的断言。残端消肿，再无感染之虞了，主治医师惊奇不已。我也对爱人感叹，还是我们没智慧呀，早点在家找到这个方，也不至于让二哥再次住院，发展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后来我又意外找到一种中成药，初步解决了二哥夜喘的问题，大幅缓解了他胸口疼得必须打止疼针、夜夜难眠的症状。二哥一夜比一夜睡得安详，能够安眠。

然而，正当我为二哥找抑制肿瘤的药物时，他却走了！那么平静地走了。

图 | Katie Phillips

望着二哥渐渐僵硬的遗体，凌晨四点的夜雨秋风在屋外瑟瑟而鸣，我的泪水如窗外柿树上辞枝纷落的柿子，簌簌直落。我忍着悲痛，开始给他诵经超度。“是身如水泡，乍现亦不久。痴儿以为珠，取之不盈手。况复于此中，多贪为罪薮。唯在智眼观，毕竟何所有。”（《憨山老人梦游集》）。憨山大师的叹息，我亦亲尝！

办完丧事后，爱人说，当初我们要是有中医方面较高的学识智慧，二哥不会这么早就走吧，起码不会受这么多罪吧。“是的！”我感慨，我自责。葬完二哥当天，拖着疲惫的伤风疼痛的身子，我拿起了中医书，半躺在床上自学中医，且开始了重新闭关。这时，无论学习，还是打坐，与最初闭关时相比，都能迅速进入。我明白，是二哥的慈悲示现，让我彻底丢掉了俗情杂念，道心日坚。通过这场变故，我还明白了，为什么佛教提倡福慧双修，且处处把智慧列为第一。因为，有了智慧，无论做什么事，都知道如何选择，如何前行，自己和他人的命运都会发生积极变化，在生之安乐福报，甚至跳出轮回，不再受生死之苦的大福报，都不成问题。

我暗下决心，此后残年，要放下万缘，只做两件事：读医书、修佛法，得大智慧。酿得万家合欢酒，愿与苍生共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