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艺篇禅的味道——读法宗长老书法

法宗长老104岁了，看着长老的字，心里就觉得温暖。

法宗长老很少写字，102、103岁时写得稍多一些。

百岁前的字迹，清正规矩，得道修行人的气息从字里款款流出。 

《南山鸿庆—法宗长老104岁寿庆纪念》封面 

渡香海、赴南天、踏破芒鞋因报本，

寿期颐、扶筑杖、奉持法乳返栖霞。

这副对联写明了法宗长老一生的行迹。

相逢，说明来意，并向法宗长老求字。

法宗长老说：“很久很久没有写字了，不写了吧。”

法宗长老的笑容能一下子融化我们的贪心，却融化不了我请字的坚持……

法宗长老好无奈，说：“那就写一张吧。”

于是，我们扶着法宗长老来到东屋，勉强找到一枝旧毛笔，一点残墨。那天，法宗长老为我写了“灵山未散”，为玄印法师写的是“清净地”。

这时的字，浑然找不到百岁前的模样，积点成线中古润、清凉又灵动。看着墨迹未干的那两幅字，觉得法宗长老的字是透明的，尘根脱尽之后，字间弥漫着高贵和宝气。笔拙拙的、线沙沙的，绵厚、饱满，本地风光、本来面目觌面相呈。

这古丽多姿的字迹，如天边的晚霞，弥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敲打着我的内心。这时的字迹和百岁前所写的居然有这么大的差异，是难得动笔的缘故还是……真是猜不透，参不透啊……

写过字，法宗长老可爱地说：“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段日子，我再来东堂时，对法宗长老说：您要多动笔写字。长老依然可爱地说：“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说没有纸，我马上捧出一卷宣纸；他说没有墨，我送上墨汁瓶；他说没有印，我递上早已刻好的“法宗之印”；他说没有印色油（老人家管印泥叫印色油），我瞬间递上印泥，还有写字专用的小毡毯……这下，长老没辄了，笑着摇头又摇头。

这些大长老们一生以修行为本分，心外无法，心无旁骛，本来无心写字。可是，他们的字实在就是他们的境界，更是他们的心，写的不是字，是他们来时的路。

脱尽繁华后的人间真色，在他们踏踏实实的一点一划中流淌，一真一切真，人间的珍贵莫过于此了。 

那段时间，在栖霞寺，认识了张海涛君，并成了好朋友，海涛经常亲近法宗长老，如同亲人般对长老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崇敬着。

几次长谈后，海涛明白了我的用心，于是，近水楼台的好处便是可以常常让长老动笔。于是，今天我们才有了可以看到这些禅迹的机会。

法宗长老很多重要的作品大多是在103岁至104岁间写成的，如《南无佛无量寿》《净土》《乾坤容我闲》《中华禅墨馆》。长老的字一直在变化中，一纸一境，一字一境，一笔一境，变化得让人无法琢磨，只能追随着他的点划、追随着他的字迹，去向往这世间的朴素与高贵。

103岁时的法宗长老，这时候的字，由一两年前的枯峻简淡而至中实饱满，并且越来越感觉到干净，干净到如昆刀截玉，却了无丝毫的寒气，暖暖的、鼓鼓的。一切说书法的词汇来描绘这种质状，似乎都不妥当。难道，此情此景只能用“禅的味道”来注释吗

“无机曲漫弹”，心自由了，笔墨也就随波流淌，又可以变幻出一切的可能。无机生境可是比“大匠造境”更加自由自在、不遮不掩。

法宗长老的字是会呼吸的。“圆通”二字，笔墨酣畅。他的字，根基在楷书，百岁后，守了一辈子的楷法化在了隐约之间，积点成线的韵致在长老用笔的颤巍中达到了极致。“圆”字以侧势取姿，“圆”和“通”二字有大块面的留白，“中空为用”让这两个字饱满中透着空灵，这无字处是字的眼睛。君能于大疏大密中，听见这位百岁老人笔尖触纸时“沙沙”的声音吗

“般若海”也是法宗长老103岁时所书，“般”字稚拙、顽皮，“若”字如广袖拂拂，飘然欲仙，长长的一撇，那么疏朗，如赤壁岸边邀月的苏东坡，冯虚御风。

“海”是通篇字眼，三点水果断干净，没有一丝犹豫，“每”的部分更是斩钉截铁般的肯定，一个重重的“折叉股”，深藏内心的傲骨和尊严在这万毫齐力的一刹那，蹈海翻江。

“海”字的最后一“钩”又如定海神针般地回旋和包容，这磊磊落落中，包含着多大的气量和胸怀 

“一直心”三个字，以拙朴取胜，行笔的起收周详有度，“一”字一波三折，可以看到长老书写时的悠扬和舒展，“直”字鼓鼓的，憨态可掬却绝不会拖泥带水。

104岁的老人，笔迹的运用可以看到每一点每一划的瞬间变化，起笔时的绵柔到此时已经切断乾坤，不顾前境，哪管后来！

“无住庵前境界新”，法宗长老近年来的书迹，线质会这般迷人，干净又宽博，一个“心”字如山花烂漫中的召唤。心花开了，长老这时的字迹，是有表情的，是顾盼的情致，是诗，是禅，是东山月，是无弦琴。

法宗长老无意中的挥毫，向我们展示了当代禅墨的风范，成了汇通大道的印记。可是，长老实在是无心于书，写字纯粹是晚岁应景，没有“笔成冢”，也没有“墨成池”，留在这世上仅有的几张字，也许长老写过后早已忘记。

无心恰恰，恰恰无心，一百多岁后的法宗长老，心性更似婴孩，越来越轻松，越来越顽皮，哪怕在医院里疗养，也成了他的“游戏三味”。

但是，法宗长老无意中的书作，让我们感受到了“大朴”和“内美”的真模样，也许将来，我们能记住长老的除了这几张字，还有的是彼此真心对视后的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