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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我而言，深山里藏着很多奇珍异宝，譬如松树下生长的灵芝，空谷中清逸出尘的兰草，璀璨绚烂的樱花树，酸甜可口的野山楂，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腊梅，还有那满树清甜的桑葚。
万物皆有时，春有溪流澄澈，夏有腐草流萤，秋有落叶飘零，冬有冰雪寒泉。日月升沉，远处的青山，如梦如幻。此世间，一切皆需时节因缘。万物只有在与它相应的时间与区域里，才得以上应天地，显出它的生机来。
山里潮湿，所以月亮师父常带着我们去山间行脚，以此祛除湿气，生发阳气，顺便移植一些树种、药草。
通常，师父会走在最前面，手上拿着一根坚韧的细竹子做的拐杖。那根拐杖指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就像三军统帅诸葛孔明的羽毛扇一般，扇子指到哪，军队就打向哪。
“欲知山间路，得问过来人。”第一次看到月亮师父领队，脑海里就应现出这句话来。修行，就像是在未知的森林中寻宝。森林里有野猪，有荆棘，有陷阱，也有宝藏。若是想顺利地寻到宝藏，就需要一个拿着火把的引路者，他不仅要认识路线，还要带着众人一起识别陷阱，避开野猪和荆棘，最终寻到宝藏，安全地抵达终点。
每每随同师父走山路，师父都会用竹棍把路中的树枝拨到路边去，以免绊倒路人。
“这是樱树，这应是茶籽树。”“这棵长在岩石里不要挖，勉强挖也会损伤它的根。”“这个还要再生长一下。”“这棵可以挖下来，挖时要留着根附近的土，这样易活。”“这棵剪掉大根，须根留着，因为大根无法再生长了，须根还会长”，师父见到树时，就像是一本完备的百科全书，在移植树苗的过程中，她显露出独到的见解和敏锐的判断力。
好树需要伯乐，我知师父既然能够识树，那她同样就能识人。她知道树生长在哪里恰到好处，她便知每个人应在的位置。
所以，第一次听到师父的这番话时，觉察到她非凡的智慧，我就坚信眼前这位骨骼清奇、磊磊落落的师父是位难得的善知识。
古书中，常看到古人用“刚骨”一词形容某人是法器。我曾向一位法师请教“刚骨”的内涵，才知那是某些利根的修行者带给人的一种直观感受。这世界上有一种人，眼神坚毅，心力如金刚，身上有着一股一人能与万人敌、不惧万物而坦荡不可侵的气魄，而师父给人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太阳炙热而直接，而月亮温柔而含蓄，清清淡淡。师父就像光一样明亮与温暖，但却不会刺伤他人，如月亮一般清净皎洁，所以我称她为月亮师父。
常常可以在寺里见到她，月亮师父与侍者通常一前一后，脚步徐徐，不远不近，两人气场清净，面容淡然而从容。
师父器度凝远，仁慈忠恕，她每次与人对视时，你都能看到她眼中的流光溢彩，就好像她分享与转发每个众生时，都把他们当作稀世珍宝。
二
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有青草混合着泥土的香味。竹林清翠而挺拔，虽是春季，但草木已然茂盛。经年潮湿，石头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苔藓，一簇簇的仙鹤藓、砂藓、大灰藓、白发藓、绿羽藓、曲尾藓、粗枝蔓藓、匍灯藓，在山间绽放着强劲的生命力。突然觉得苔藓也美得清新，于是用小铲子挖下来放在篮子里，准备再拾一些造型奇特的树根搭配着回去造景。
穿越竹林，后面是成片生长的麦冬。麦冬是种药草，它的根部会长出海蓝色的“宝石”，深邃晶莹，乍一看还以为是掉落在地的青金石。师父说：“这个就是种子，把它埋在地里，就会长出麦冬来。”
山间有几棵白色的樱花树正绽放得美妙绚烂，美得让人惊叹，一阵清风拂过，白色的花瓣便落了满地，有人欢喜地采了几大枝樱花回去供佛。一位师父挖了两棵根连在一起的挺拔的小竹子准备种在房门前，有人挖了一棵长满一串串红色小果子的富贵子，还有人挖到了已经开花的兰草。



图 | sl wong
人生三大清雅之事，其一便是得到一株山间的兰草。山上的兰草总喜长在石缝间，花叶低垂着，清奇孤寂，散发出一股幽幽的清香。它是花中的风度君子，世人皆爱它，爱它的清逸之姿，爱它的淡漠出尘和与世无争。
山间还开着一种小巧精致的紫色的花，十分惹人怜爱，师父说那是一种很有价值的药草，便让大家采摘了一桶，回去种在祖师塔外的菜地里。
我十分喜爱行走于山间，常亲近自然，便多了一份质朴契然入心。
三
百丈怀海禅师在禅林倡导“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一传统已流传了千余年，所以寺里平日里若无集体诵经，多半就会出坡劳作。
禅坐、诵经是在静中修行，而搬柴运水、出坡劳作则是动中修行。真正用功得力的禅人，无时无刻不在用功修行。
一日，大众出坡种土豆。月亮师父交代我们：“要把其余的芽拔掉，只留一个最健康、最茁壮的芽。”然后，师父接着说道：“土豆不可埋得太深，不能把苗压坏，要小心，那芽太嫩，一压就断，就像我们的善根一样。”
师父时时护念着我们，知道我们的善根太过幼小脆弱，所以把我们每个人最薄弱的地方先保护起来。若是有人起了业障犯了过错，有时她不会马上苛责，亦不点破，而是在最适合的因缘下，引导对方趋向正道。师父很慈悲，但同时也很严厉，教育后学的方法也因人而异。在心念、细行和纪律方面她要求严格，防微杜渐，让人绝恶于未萌。
四
禅宗讲师父与弟子之间要心心相印，而月亮师父总是能观机逗教，善为开导学人，也许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或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就能让你瞬间心开意解。这就是善知识的手眼，有时如雨点一般润物细无声，而有时又如春日震雷般震摄你的心。
明海大和尚曾开示：古人非常重视师承，若你能待在善知识身边，那就相当于把善知识那一缸水的智慧直接倒入我们自己这一缸水中。师父的一言一行，都能让我们的心断除恶法，生起善法来。
寺依山势而建，最上面是师父住的爱道小院。小院里种着红豆杉、无花果树、金桔树、红薯、高丽参和蒲公英等等树、蔬菜和药食同源的野菜。
菜地里杂草已茂盛。一日清晨，大众出坡拔草，月亮师父给每个人分了一块地，大家领到地后就各自开始干活。
先把长草拔掉，然后用铁锹松松土，把草根铲掉。当我觉得草已经拔得很干净时，师父出现了，她把一根隐藏在蔬菜里开了花的野草拔起来说道：“这是种子，这个一定要拔出来，扔得离地远些，不然它还会长。”师父总会适时来提醒你意识不到、经常疏忽的一些问题。
我抬头往地里一看，地里竟有好多隐藏在蔬菜里面的花种子。



图 | RF._.studio
开花就会结籽，洒落在地就长成一片野草。“菩萨畏因，凡夫畏果。”看来对烦恼不仅要斩草除根、釜底抽薪，还要谨慎因的造作。
我的这片地里种的是红薯，前段时间寺里被洪水冲了，菜地里的蔬菜也无法幸免。师父看着地里感叹道：“这红薯可真是久经波折啊！”我赶忙接着师父的话说：“就像我一样！”
师父抬起头看了看我说：“你啊，受的挫折还是不够！”然后，她又说道：“要把你的心收拾得服服帖帖才行，你的心还是不够服帖。”正如师父所说，修行，多生多世就是在磨我们的习气。
有时过堂吃饭，我经常心不安定，东张西望。月亮师父走过，道：“吃饭养心，偏要看一眼！”
抑或是在地里挖一株草，用铁锹挖起来时，它就掉下来摔了个稀巴烂，我脱口道：“完了完了，它完了。”师父正好经过，指了指它，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说：“死不了！这种草，不怕冻，也不怕热，很坚韧。”
有时正因小事过不去，师父会说，“走，带你们去看看大天，见见世面。”于是，山河大地，苍郁山松，便尽收眼底。我知师父是想告诉我：一个人不要太局限，要心量广大，正如经文所云：“量周沙界，心包太虚。”师父的教导，从来点到为止，要你领悟即好，虽言语不多，但却极其有力量，能把你从烦恼中拔出来。
五
大寮下面正在修的竹隐亭，就隐藏在一片秀美竹林之后。“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那是一种低处不卑，高处不骄的平常心，那是一种不声光外露的内敛。竹子质直，不卑不亢，无心应道，自古皆为文人僧道所钟爱。有竹之地，便多了一份雅致与清凉。
竹隐亭又名净慧台，与对面山门外的赵州亭遥相呼应。亭子上最近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万象荫凉。
听一位师父说，竹隐亭是月亮师父仿照古代的状元亭建的。师父说：“世间的状元我们就别当了，要当就当佛状元吧！”
是啊，修行就是要成佛作祖，直斩生死之流，为众生之彼岸桥梁，做末世之法船，做一股浊世之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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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生活禅欲知山间路得问过来人——山居杂忆（一）发布于2022-01-19 15: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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