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活禅、禅生活

      2006年的冬天，我第一次去黄梅四祖寺参加冬季禅七。

      四祖寺是中国禅宗第四代祖师道信大师的道场，创建于唐代，是中国禅宗第一座寺院。

      那一次的黄梅之行，第一次有了打坐的体验，第一次见到了净慧老和尚。随后开始的禅七生活，让我知道腿疼，让我知道忍受，让我知道苦后的甜……

      那时，老和尚每天和我们在一起，老和尚让我知道了禅的模样，让我感知到心在哪里，让我学习如何去照见。于是，由衷喜欢上了这样清净、有规律、默默地互助和被人管着，心却可以自由地生活。

      第一次来到四祖寺，来到黄梅双峰山，感受到了太多的不一样和太多的第一次，也第一次感受了普茶，一堂几百人一起吃茶，宋式的禅堂吃茶方式，让我觉得茶禅生活的美好……

      一切都在体验中，充实而亲切。

      第三天，上午香结束、出堂，我正在净老身后，于是我说，师父，我想去方丈室拜访您。老和尚立即回答：好，中午12点15分来。

      寺院的生活宽松而精准，出堂、直接去斋堂，用餐之后直接去方丈室，到达时差不多就是12点15分。

      叩门，被请进，对坐。短短15分钟的相见，让我知道了老和尚每天禅堂开示之外的佛教和禅，让我知道了老和尚心目中的禅世界、禅天地。

      没有一句拖泥带水的话，没有一句寒暄客套，一切都在直来直去中进行。告别老和尚，回望着墙上一幅小对联：和风新气象，平淡旧精神。

      净慧老和尚希望佛法和禅能当世应用，禅法融入生活，用禅打开人心。禅的智慧、禅的包容、禅的清静、禅的鲜活，能直接应用于当下，应用于每个人的生活，人们的生活便是生鲜活色的禅生活……

      老和尚这么想的，也是在这么做的，因为在四祖寺，一切都“看得见”。

      七天的禅修生活，改变了我。

二、 “把佛藏起来，把禅藏起来，做文化”

      因为有了2006年冬季的那场禅七，让我觉得和黄梅和四祖道场有了割舍不开的牵挂，那个地方、那座山、那座寺、那些人……

      因为净慧长老倡导的生活禅，“生活”二个字深深触动着我。生鲜活色是人应该有的状态，是生命应该有的状态，是人心应该有的状态，也是我从事的艺术应该有的本色。对艺术现代化的思考也成了我的直面。

      后来，和净老接触渐多。

      一次，随长老由四祖寺去河北柏林寺，先由黄梅至武汉，在长春观吃的素斋，席间，长老对大家说：要“开心”，把心打开，心里的东西流出去，外面新鲜的东西才进得来。于是，第一次听到了“开心”的真义。

      在柏林禅退居竂，净老盘腿，我也盘腿。老和尚对我说：大家赶上了好的时代，做文化最好的时代到来了，用文化来化育人的心，不要出现佛，不要出现禅，化在一起，你就没有障碍……

      这样的话，老和尚在不同场合说过多次，当时一心想以文化举扬禅风的我，并不怎么理解，也没有听到心里边去，甚至觉得，师父老一辈人，一个“佛”字，一个“禅”字都怕吗慢慢的，慢慢的，听懂了师父的真意，听懂了师父的深心……

三、读净慧长老的书法

      当代高僧当中，最难看到墨迹的是净慧长老了。

      因为长老太忙，愿景太宏大，面对的担当太多太多，所以，他实在没有时间去写毛笔字。在世时常常以“不会写字”为由婉拒各方题字、求字的要求。

      长老是当代高僧中屈指可数的学问僧，又是学问的大践行家，精严的一生中，长老对审美有着极高的感通和要求，生活禅系统中建设的寺庙，总设计师是他。中正、堂皇、磊落又温暖，是这一脉建筑的写实。禅茶文化也是净老的直接推动下才有今天的局面。“正、清、和、雅”是净老提出的当代禅茶文化的核心文化精神，一曲《赵州禅茶颂》打开了多少人的心扉。

      无心落墨，却自成林。净老的书法是禅者的书法，随心自在，绝不造作，却又以严谨的面目展现，谨严和自由本来是一对矛盾，却在净老的书写中达到了高度的统一。净老字中的净和静，不是枯寂之空，而是枯木岩前放春花之前的那份沉静。

      天下人习书，往往因规范而把字写死，为法所困，了无活气。而又有多少人追求野逸自由，丢了堂堂正气。二者兼互，又少了禅者的境界。字有法，破陈法，又要鲜活生机，又能境界浸润，意出象外是何等的难。

      读净公遗墨，大体可分三类：

      1、楷体大字中正堂皇，古质动人

      这类字来源唐人楷书，是欧、柳的骨架和用笔，起收干净，斩钉截铁，又以隋人楷书和写经体的多姿丰润滋养着风骨凛然的线条，坚而不枯，定而有血肉丰神，字字庄严。守正不阿，如骊龙珠。代表性作品如：万古钦风、清风无价、禅心、茶禅一味等。

      有二件墨迹让我特别动心，一件是为庆贺虚云老和尚影谱再版的题贺《浊世清风》，当时净老刚题写好，嘱咐崇谛法师寄云居山，寄出前我正来四祖寺，谛师专门让我看了一下原件。字不大，却清净磊落，矫矫不同，一股有力量的清刚之气在字间纸上弥漫着，拨动着我的内心。

      边上题写着：“感恩于羹墙之际，轨则于动静之间”的小字，笔笔干净、历历分明。定中动，动中静，字与字之间几乎是等距离的留白，动静之间成了一合相。大片的留白，却掩不住那股力量，字还是纸的主人。

      多年后，看到这幅字在《慧公遗墨》上的影印件，那股清正和雅的力量依然那么宏大和摄心。

      另一件，是《我读寒山诗，虚空寻鸟迹》。

      这件书迹，虽然较小，却是禅者书的顶峰，小小的字中那般雍容那般清高，坚如白玉，却从容安详，如空谷之音，弥久弥远。循着净老的笔迹起收转合，我们可以体会到书写时的悠扬，可以走进他高旷无垠的心田里，一起呼吸。

      “虚”字舒展，“业”部末一笔拉长，“空”不规则地摆动了一下，一下子整幅字就活了。“鸟”字憨拙，“迹”字又舒扬，“西山老衲”四字定定地悬在虚空之中，如交响乐节奏戛然而止。

      楷体字是净老书法中成就最高的，宗守古典，却写本心，微微的颤笔，微微的变型，凛然中透着憨拙，撇捺时又奋力开张，大家看净老写的“心”字，翻折用笔时，是翻江蹈海……透过这些字迹，让大家看到了一位禅门宗师的心迹。

      2、净慧长老的行楷书

      楷书重法则，净老的另一种擅长书体是行楷书，这时，楷法不再是束缚，变成了行云流水，舒卷自如的依托。

      “恰似重霄不羁鸢”，这是2006年10月老和尚的一句诗，长老落笔行书之时，这种胸怀和气象，在他的笔底飞扬。

      2015年我携团队来生活禅各寺院拍摄，收集禅墨资料，在柏林寺净老退居寮二楼的书房中，无意找到一卷长老旧时的书法，“庭前柏树子”、“无门关”、“随缘任性”、“傲笑浮生”……让我看到了长老书迹的另一面，这些书法全是行书或行楷书，用笔厚重又流动，酣畅淋漓中落落生风。

      落款：佛历二五三九年为主，是1995年书写的，其中也有香港回归的内容，当时1997年所书。这个时候净老正住柏林寺，建寺安僧、挥鞭直上，普扇生活禅风而天下归心。他的努力，感召了多少禅子和学人，由此生起正念和信心。

      长老的硬笔字，也往往摆脱了楷书的威仪，变得活泼、生动，有时飞扬的笔致会让人开怀。长老的每一页硬笔字，章法很奇古，大开大纵的留白，每一页都有了字眼。

      3、净慧长老的小楷书

      这一类书法极少见，字数较多，细笔工楷，铁划银钩，真力弥漫中熠熠生辉，目前仅在《慧公遗墨》中见到几件。《游黄梅中山寺有感》《人问寒山道》《和熊召政先生见赠原韵》《曲德敬居士六六华诞志庆》，几乎都是在庚寅年长老78岁那年书写，尤以《游黄梅中山寺有感》和《和熊召政先生见赠原韵》二件，一元境相，境界最高。

      安详宁净如同到了了无尘烟的山岚之巅，蓝天白云相拥护，太阳的光芒遍洒山川河流，金碧交辉之间云鹤高翔……不可说中不可说，这样的字只等大家来相印。

      壬辰年的初春，长老年八十，还写过一件小字作品《壬辰正月廿九日即事口占一律》，这时的字，字型不再精严，散开之后如春光灿烂，这里又透出不一样的气象，那是繁花落尽后松透了的“老”。

      2013年4月20日谷雨，长老示寂，桌上放着一页硬笔书迹《宋真歇了禅师涅槃堂诗》。雄心散漫白云间，长老以这一页早早书就的《涅槃堂诗》向大家告别。

四、“只管打坐”

——在日本见净老最后的墨迹

      2015年夏，四祖寺组织了生活禅访日代表团，参访日本各大禅寺，并拜访日本的净老昔日禅侣禅友。

      我们一行来到仙台，有一位日本禅师见到我们，异常激动，向我们讲述日本曹洞宗参访团2013年3月24日去黄梅四祖寺拜访净慧长老的场景，并捧出一个珍贵的盒子，打开是一件日式袈裟，当这位法师打开这件袈裟时，他的双手在颤抖。

      展开袈裟，内衬居然是净慧老和尚的亲笔手书：只管打坐。“只管打坐”是禅门曹洞宗的宗风，净老应请在这位曹洞宗僧侣的禅袍内里题字，二十多天后，净老示寂。接见过这次日本参访团后，长老再也没有用过毛笔写字。这件手迹是已知净老用毛笔书写的最后墨迹，居然我们在日本亲见了这一珍贵遗墨。

      只是，书写年款时有一处笔误：佛历二五四七年三月，应为二五五七年（2013年）。

五、风吹大地，万物花开

      禅的核心是心，是鲜活的心，是高尚的心，是生生不息的心。

      那年谷雨，长老示寂，走得那般洒脱。我在封龛前最后一刻赶到四祖寺，见到端坐法龛中的老和尚，那时的老和尚，在微笑着。

      老和尚的思想，老和尚的文字，老和尚的禅墨，都无时不在激扬着大家捧起这颗心来前行。

2020.10.28

于杭州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