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明向

一次相逢，一次别离

影像就像雨滴，可以渗透记忆。《慧公影集》中印象最深的照片，是师父站在终南山旧草庐。旧草庐，我那是我生命中的一个门牌号码。之后每每遇到岔路，总会去那里寻找锁住初心的钥匙。

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四日，摄于陕西终南山旧草庐。

2005年，我参加了终南山净业寺夏令营，那是我第一次禅修。僧众在旧草庐小参，一边喝茶一边听屋檐落下的雨。都说少年人爱热闹，僧庐似乎总是寂灭的象征，而我的年轮似乎错位，更享受那种“点滴到天明”的静谧。这或许就是“前世的记忆”吧：遇到佛陀的那一天，一眼就望到了自己“鬓已星星也”的模样，决定不再在罗帐中昏沉下去。

终南山净业寺旧草庐。明千摄于2005年7月。

后来读到比尔波特《禅的行囊》，才知道这位美国作者去终南山正是受到净慧长老指引，而他另一本访禅笔记《空谷幽兰》的中文译者，也正是净慧长老的弟子。《天下赵州生活禅》一书，收录净慧长老少年法影一张：那是1952年从虚云老和尚座下接法时的一张珍贵的留影，也是净慧长老现存最早的影像。

一九五二年春，摄于广东韶关。是年（壬辰年）二月初八日，六祖大师诞辰，在云门寺方丈楼六祖大师和憨山大师真身像前，净慧长老得受虚云老和尚云门宗法卷，成为云门宗第十三世传人，法名妙宗。甫从虚云老和尚座下接法的净慧长老，与慈藏法师一道，步行数十里至韶关县城，摄影存念，留下了这帧珍贵的照片。此帧照片为现在所见净慧长老最早的影像。

《涅槃经》云：“佛念一切众生，犹如赤子。” 我也曾以旧草庐为背景写过一篇小说，主角是一位小沙弥。照片中的沉静少年，眼目低垂，正是我想象中童真入道的僧人形象。从此便暗暗“发愿”，期待有缘能与照片中的人相逢。

2012年7月，终于等到老和尚来北京，在赵州茶馆传授了皈依仪式。照片中的少年如今已是暮年，慈眉善目端坐面前，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远，和一种真切的近。我对师父说，我皈依您是因为我不认识您的时候，就梦见您了，就是照片中那个少年的样子。下面笑声一片，师父狡黠地说，“送你一句话：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2012.7 明千摄于赵州茶馆

2013年3月，我去婺源看油菜花，顺道从九江驱车赶往黄梅。黄梅大雨，冯茂山却是大雾。我在方丈室前徘徊良久，却最终没能见到师父。于是沿着寂静的山道到了五祖寺，已经傍晚6点，供奉五祖的真身殿已经关门，门口几位和尚，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打坐有打坐的时间，参观有参观的时间，你错过了合适的时间。抬头一看，空荡的庭院里有一树早樱，在青色的浓雾中美得那么梦幻，好像并非凡间。遂想，虽不见真身，遇见这棵花树，也算此行圆满。

从黄梅回来不到一个月，4月20日早上大概六点多，我梦见一队黑白相间的马排列整齐经过一个狭长谷地，人群携家带口涌出山谷，说是山里发生了地震。醒来很不安，打开手机就看到四川雅安庐山大地震的消息，同时，也看到了老和尚的讣告。后来才知道，我去黄梅那天，老和尚已经在医院。

2013.5 明千摄于柏林寺

《慧公影集》里，有一张照片是师父在为本焕长老治丧期间，站在阁楼上的凝望。师父您可知道，后来在柏林寺，我也曾这样饱含泪眼凝望着您吗

二〇一二年四月三日，摄于广东深圳弘法寺。本焕长老治丧期间，净慧长老亲自操持一应法务及有关安排，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图中的长老伫立于弘法寺丈室二楼廊内，注视着不远处的弘法寺法堂，神情落寞。本焕长老法体正端坐于法堂之中，与四众弟子结末后之缘。四月四日，净慧长老在悼念本焕长老的诗中写道：“莲龛危坐老头陀，百岁光阴一笑过。”

禅客相逢唯弹指，江湖夜雨十年灯。我与师父只有一面之缘，却像见过了好多次，其余的相聚，都在梦里，在想象里，在记忆里，在影像里。《慧公影集》中的最后几页，是竹杖芒鞋的师父在黄梅五祖寺的古道中散步，笑容中露出顽童般的天真。我记忆中的那个空洞似乎被填补了。如此如梦之梦，该如何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