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篇坐禅的初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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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禅寺己亥年冬季禅七

明海大和尚开示

（2019年12月19日）

昨天我们大致讲到生活禅四个要点中的第一个：发菩提心。笼统一点说，就是发心。我们坐禅的不同出发点或目的，就是不同的发心。

因为不同的发心，坐禅具备了不同的意义。有人想通过坐禅，治疗疾病；有人想通过坐禅，修炼神通；也有人想通过坐禅，修复疲惫不堪的身心……但是，所有这些出发点或目的，都不是佛教坐禅的正确发心。

释迦牟尼佛教法里的坐禅，正确的发心就是菩提心。昨天我讲到菩提心含摄了出离心。为了真正生起出离心，我们就有必要对整个欲界、色界、无色界这三界众生的生存状态，做一种全面的了解、检查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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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界和无色界，我们只能通过佛经去了解并思维。这些天道的众生虽然比人道、三恶道的境界要高，但是也在苦中。有一种描述说，欲界的众生是苦苦，色界的众生是坏苦，无色界的众生是行苦。

色界众生在禅定中是非常快乐的，据说色界三禅是最快乐的状态，但是这种乐，也有到期的时候，那时生命就会堕落。所以色界众生处于乐中的时候，苦已经存在了，这种苦叫坏苦，它与乐受对应。

无色界众生是一种意识存在，他们没有有形有相的肉身需要维持，但是意识也有存续的期限，当禅定终了，生命也会堕落。无色界众生没有见到诸法实相，没有实相智慧，所以意识仍然在微细的生灭中，这也是苦，叫行苦。

欲界众生的苦苦，是现象、感受层面的苦，与苦受对应。欲界天道的众生有很高级的五欲之乐，但是天福享尽，经常会堕落到三恶道。欲界的阿修罗在嗔恨、嫉妒的驱使下，不断地生起斗诤心，也是一种苦恼。

欲界人道乃至人道以下众生的这种苦，我们都有必要逐一反思。以人道来说，我经常讲，要修出离心，我们必须要去观察、思维，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苦难，都当成是我们自己的苦难；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罪恶和罪行，都当成是我们自己的罪恶和罪行。通过深入地观察和思维，自然就会产生真实的出离、超越的愿望。

图 | Adina Voicu

第一个观察和思维，是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苦难，都当成自己的苦难。即使是学佛的人，分享与转发见别人遭受苦难、灾难时，内心可能也会暗自庆幸，这事幸好没落在我头上。这种本能的反应，可以说是一种自私。没有出离心的人，就会这样。有的学佛的朋友经常说类似的话，哎呀，那天我幸好没坐那趟车，那辆车出车祸了。当别人遭受苦难、灾难的时候，有的人总是庆幸，觉得自己是例外的，是特殊的。其实这一切都有可能落到自己身上，因缘具足了，你就是那场苦难中的一员。安知你过去生不是那其中的一员呢安知你未来生不会落到那种苦难和灾难中呢恐怕没有哪一个凡夫敢做这样的保证。因为任何苦难、灾难的因和缘，在我们这些没有觉悟、没有解脱的众生之身心中，完全都有可能出现，因缘一旦具足，当然我们也有可能受那样的果报。

佛经里讲，如果我们杀生的业很重，就会碰到刀兵劫，承受战争之苦；如果我们有偷盗的业，就会承受饥馑之苦；如果我们有邪淫的业，就会承受瘟疫之苦。杀生、偷盗、邪淫都是因，一旦缘具备了，这些苦报都会在我们生命里呈现，没有一个凡夫可以例外。

第二个观察和思维，是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罪恶和罪行，都当成自己的罪恶和罪行。换句话说，一切众生的罪恶和罪行，我们都有可能去犯。当我们这样去想，就会产生一种惊悚的感觉，生起极大的警觉。

人类历史上有一些大恶人，造下了很多可怕的罪行。中国人向来重视历史，中国文化的历史兼具道德判断、道德教化的作用，从这个视角去看，这些历史上的大恶人所造下的罪行更加可怕。当我们回顾东西方历史，了解到这些可怕的恶人所造作的恶业，可能会有一种庆幸，认为自己是一个特例，绝对不会犯那样的错误，造下那样可怕的罪行；或者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可能造下那种恶业。殊不知，作为一个凡夫，即便我们这一世有信心，但在未来世漫长的生命长河里，只要因缘具足，我们完全有可能成为那样的恶人，造那样的恶业。而这业报，会让我们堕入万劫不复的痛苦境界，就是佛经里讲的痛苦没有边际、没有间断、时间非常漫长的阿鼻地狱。

没有觉悟、没有解脱的众生，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漂荡的一叶扁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航向，也没有办法避免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所以出离心的生起，需要我们在生活里逐渐去累积，去反思。

图 | Myriam Zilles

那么菩提心呢老和尚讲，我们要学禅，首先要发菩提心，就是要让“觉”的愿望在我们心里生起来。这里也包含了一个前提，就是我们要深信不疑地认定，众生的心和十方诸佛一样，本具觉性，无欠无余，认定我们生命的根本价值就是“觉”。所以菩提心，就是在这样一种对生命根本价值认定的基础上，发起一种强烈的愿望，即我们要去实现、兑现这个本具的根本价值，完成生命的觉悟。换句话说，我们在自己内心深处，坚定不移地认定生命“觉”的价值，同时把自己生命从现在到尽未来际的一切追求和活动，都置于这个“觉”的价值之下，这就是菩提心。

为什么老和尚讲学生活禅，发心很重要呢当你有了这个发心，哪怕你在禅堂里面打坐，暂时不相应，但是你忍耐腿痛、直面烦恼与习气，这些付出全是你实现“觉”的愿望的一个努力过程，它们都有价值。不要以为只有打坐相应了才有价值，其实你在不断和自己的习气、和静坐中的各种障碍相逢，并且努力透过它们的时候，就是在落实“觉”的价值。

不仅在禅堂是这样，我们在日常生活里的一切忙碌，如果置于菩提心的统摄之下，都变成了“觉”的事业。“觉”的事业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也有可能是普通的、重复的、别人不注意的工作，比如看门、做饭、扫地、每天伺候别人……有了“觉”这样一个发心以后，我们的一切活动都有了意义，就是“觉”的意义。

最终圆满的觉是什么就是佛。我们所有的忙碌，如果都冲着圆满觉的目标，就有了成佛的意义。所以菩提心是摩尼宝，它能出生一切功德法财。十方诸佛都是从菩提心里面生出来，完成他们的“觉”。我们众生也和十方诸佛一样，具有同样的觉性，所谓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这是大乘佛法的核心。我们要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将它深植于内心。在此基础上，我们发心、发愿，从此刻到尽未来际，一切都围绕“觉”而努力，这就是菩提心了。

图 | Myriam Zilles 

但是要真正生起菩提心，也不是那么容易，我们需要不断闻思佛陀教言、祖师开示，同时历事炼心，让发心变得坚固。有时我们的心特别热，但是在某段时间又特别冷，热情消失得很快，像早上的露珠，祖师称为“露水道心”。道就是菩提，我们的菩提心像早上的露水一样，时间很短，太阳一照，它就干了。比喻我们遇到一点障碍，道心就退了。现在我们知道，觉性本具，功不唐捐，退了也不要紧，我们再发心，不断地发心，一直到这个心变成我们的条件反射，成为昼夜不断支配我们的根本动力。

有这样的发心摄持，坐禅才真正有意义。因为它解决的不是你身体的疾病，或开发你某种神通；它要解决的是最终觉悟、究竟成佛，不仅自己觉悟，而且要跟所有的有缘众生一起觉悟。在这个宏伟的目标下，我们打坐中的一切忍耐、奋斗，就都不一样了。

希望大家好好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