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明向

造就禅门巨匠的三大因缘

——捧读《慧公影集》的感悟

生于列强欺凌、满目疮痍的半殖民地中国，诞于食不裹腹、穷苦潦倒的湖北新洲黄姓农家，一岁半就被万般无奈的父母卖给小庙，换取充饥一时的口粮。这个1933年降临世间、命若悬丝的男孩，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和未来呢

答案在生活禅文化公益基金会近期出版的鸿篇巨制《慧公影集》里，影集的主人公——净慧长老，正是那个命运多舛的男孩。令人惊叹的是，这个苦命的男孩不仅没有被无边的黑暗和苦难彻底吞噬，反而成长为享誉海内外的一代禅门巨匠、化度无量众生的“生活禅”导师。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那么，支持净慧长老命运惊天大反转的重大因缘主要有哪些呢连日里，细细捧读庄重典雅的《慧公影集》，在400多帧珍贵影像中留连，在一个甲子的历史时空中穿梭，笔者发现，成就一代禅门巨匠的，至少有三种重大因缘：禅的法乳滋养、诗的审美观照、媒体的锤炼打磨。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摄于江西云居山真如禅寺冬季戒期期间。虚云老和尚（中坐者）右后捧钵者为净慧长老。

子夜霜钟迷梦觉，个中消息少人知

翻开厚重的影集，第一张映入眼帘的黑白照片就给人巨大的震撼：年仅十八岁的青年净慧法师身披袈裟、手持念珠伫立着，他面目清秀、英气逼人，犹如一颗挺拔伟岸的青松；他低眉垂目、神情庄严，宛若一尊如如不动的佛像，让人瞬间肃然起敬、妄念顿消。紧随其后的几张侍立在虚云长老身边的黑白照片，20出头的他显示出同样庄严肃穆、卓尔不凡的气度。

十八岁，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懵懂无知、稚气未脱的年龄，然而，因为有幸亲近禅门泰斗虚云长老，因为得到禅的法乳滋养，十八岁的净慧法师已然是“法门龙象初长成”。难怪慧眼如炬的虚云长老向净慧法师传付禅门五宗法脉时，大赞其“自是大觉志坚固，森森永荫法门荣”。

“早岁参禅悦，截流识此心”，普通人觉得玄妙难测的禅，遇到青年净慧法师这片天资聪颖、精勤耕耘的沃土，迅速开出了世间罕见的花朵。从此，纵然世间如何波诡云谲，纵然外境如何凶险荒谬、纵然命运如何跌宕起伏，净慧法师都有一片美丽芬芳的心灵花园，一个安稳宁静的海中岛屿，一方笑看云卷云舒的自由天空。

且看年仅22岁的净慧法师如何娴熟地用一首工整的七律旧体诗，描摹他品尝到的禅悦法喜——

侍师受教

茅篷三月侍师栖，教益时承庆幸余。

命扫客尘归性海，嘱坚戒定出轮回。

若非云散何瞻日，不是清波怎见矶。

子夜霜钟迷梦觉，个中消息少人知。

二〇一一年三月二十八日，摄于尼泊尔蓝毗尼佛陀诞生圣地无忧树下。

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

《慧公影集》有一个十分巧妙的编辑手段：选取净慧长老一度公开再版的诗集《经窗禅韵》中的代表作，作为贯穿全书的红线，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书中禅机与诗意交相辉映，图文并茂，言简意丰，韵味无穷。这种匠心独运的编辑方式，无疑让这部鸿篇巨制迥别于一般世间的影集，同时，也忠实而完美地呈现了净慧长老既是禅门巨擘、又是杰出诗人的独特面貌。

中国是诗的国度，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可以说，整个中国文明都流淌着诗意的芬芳。诗的美丽与哀愁、浪漫与沉郁、狂放与婉约、空灵与悠远，哺育了屈原、陶潜，催生了李白、杜甫。中国也是禅的国度，无数脍炙人口的诗作都浸透着浓浓的禅意。从陶潜的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到王维的“空山新语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再到苏轼的“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这些传颂千古的禅意名篇，不知洗涤了多少人的心灵，开启了多少人的禅悟。

那么，禅与诗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前贤有一个生动贴切的比喻：“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在中国，诗与禅就像现在人们所说的“灵魂伴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呼应，互为增上。对于诗与禅的共通之处，柏林禅寺住持明海大和尚有一个独到而深刻的洞见—— “观照”，“观照”既是禅门用功的关键所在，也是诗意审美的秘密门径，可以说，“观照”是人类心智活动的最高级别，是“度一切苦厄”的良药妙方。难怪在中华文明传统中有一个普遍的现象：诗人爱参禅，禅者爱写诗。

二〇〇七年七月二十四日，摄于河北邢台玉泉禅寺。净慧长老带领夏令营营员到邢台玉泉禅寺行脚参访。

净慧长老正是这样一位公认的禅门杰出诗人。在2008年百花版的诗集《经窗禅韵》中，长老真诚袒露了自己与诗相伴一生的心路历程：“回忆这七十五年的人生，虽然也经历过各种坎坷，但一切都如流水一般，缓缓地流向远方，汇集到无限时空的汪洋大海，内心空空洞洞、了无牵挂。如果说还有什么没有丢干净的话，大概就是这本诗集中所收的这些不伦不类、不古不今的小诗了……禅乎非禅乎韵乎非韵乎乐山乐水，非所计也。”这当然是长老一贯的自谦之词。2013年3月30日，长老在武汉病榻上仍为大象版的《经窗禅韵》再版写序，长老指出，诗在佛门虽有“杂毒”之称，但不妨作 “赞佛功德、怀人抒感”的妙用。

的确，诗与禅犹如净慧长老人生之舟上的双浆，伴随长老划过时而骇浪滔天、时而波澜不兴的人生长河。在错划右派后长达15的艰辛历程中，借着清明绵密的观照，即使在“牛粪当薪把粥煎”的困顿生活中，长老仍然能采撷诗意与禅悦的莲花：“眼前诗兴随春减，掌上龟纹入夏新。雨笠簔衣田野外，百年生计赖躬耕”，“了却日常耕作事，挑灯独坐补衣裳。生涯自喜归淳朴，引线穿针兴味长。”颇有陶潜、苏轼之遗风。而在临近生死大考的“末后一着”时，长老以一首高度凝炼的五律“净慧自赞”，为自己八十年的云水生涯作了十分精妙的提炼概括，既是一幅纵横捭阖的大写意自画像，也是一剂高度浓缩的参禅用功妙方，可谓一字千金。

净慧自赞

早岁参禅悦，截流识此心；

云门蒙授记，赵州做主人。

生活禅风立，修行不择根；

把握在当下，电光石火顷。

七十承道信，八十侍弘忍；

五载当阳道，玉泉度门兴。

宝掌千年寿，虚公百廿春；

同参东西祖，道绝去来今。

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七日，摄于河北赵州柏林禅寺问禅寮前。

百期文稿案头陈，寒暑推移寄此身

如果终其一生仅仅与禅和诗打交道，也许净慧长老只是一位遗世独立的高人隐士，在“云深不知处”的山林自得其乐，与普罗大众基本无缘。这让人想起佛陀2500多年前在菩提树下成道之后，因为感叹自己证悟的妙法不仅难以宣说，更难以让世人信受奉行，一度有彻底归隐、终老林泉之意。

幸运的是，有一个重大因缘，让净慧长老没有远离世间、脱离大众，而是与无量众生结下无尽的法缘——这个因缘就是慧公复出后从事多年的文字工作。从中国佛教协会机关刊物《法音》杂志的责任编辑、主编到亲自创办《禅》刊，到领导《正觉》杂志改版、推动《黄梅禅》杂志问世，在30多年的文字生涯中，长老得以贴近时代的脉搏，聆听大众的心声，思考如何高扬“人间佛教”的旗帜，运用“契理契机”的精神，让佛法脱下千年的古装，换上现代的衣裳，为大众喜闻乐见；如何让早在唐宋年间就远播日韩的中华祖师禅，还其活泼灵动的天机，走出封闭的禅堂，走进生活的道场，与新的时代价值观相适应，发扬佛教净化人心、祥和社会的重要功能。

这，就是“生活禅”得以问世的重大因缘。

二〇〇三年七月二十日，摄于河北赵州柏林禅寺万佛楼前。经历“右派”生涯的锤炼，净慧长老养成了吃苦耐劳的品质，经常率众出坡劳动，留下了扫地、浇水、搬运等镜头。

笔者曾在媒体工作多年，记得2013年初次接触“生活禅”的思想内涵和表述方式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和过去印象中晦涩难懂的禅文字截然不同，“生活禅”生动活泼的思想、琅琅上口的语句、通俗易懂的文字，让人对禅理的宗旨和精髓、禅修的法门和受用一目了然，非常适应受众心理和传播规律，有着强大的传播力和感染力。笔者很快就爱上了“生活禅”，并能将一些重要的口诀背诵下来：“觉悟人生、奉献人生”“善用其心、善待一切”是总纲；“将信仰落实于生活，将修行落实于当下。将佛法融化于世间，将个人融化于大众”是用功要领；还有做人的二八方针：“信仰、因果、良心、道德”，做事的二八方针：“感恩、包容、分享、结缘”。这些字字珠玑、明白晓畅的优美禅语，就像那些流传千古的名篇佳作那样，言近旨远，普惠大众，随时随地成为每个人的修行指南。

《慧公影集》中，有多张净慧长老在文稿如山的书桌前奋笔疾书的照片，长老对文字工作的专注投入令人十分动容。在1992年“《法音》百期写怀”一诗中，长老记载了自己作为媒体人的甘苦喜忧：

《法音》百期写怀

十二年前忆创刊，法轮初转事千端。

凭将两爱心一片，几度重跨百尺竿。

百期文稿案头陈，寒暑推移寄此身。

一字未安终日苦，敢将劳瘁报同伦。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日，摄于湖北黄梅老祖寺禅堂。老祖寺辛卯年冬季禅七第一日，净慧长老亲自进堂坐香，并为大众开示《去妄显真》。此为长老行香时所摄。

相好光明秋月满，化身腾处暮云繁

相由心生，见影如晤。

让我们再来好好看看禅者的样子吧：有的低眉垂目，犹如雍容安详的佛像；有的笑容灿烂，仿佛万里无云的晴空。有的拄杖而立，散发着正清和雅的气度；有的肩扛木板，一派生活禅者的洒脱。在禅堂主七带香，是定慧等持的头陀；在山林自由徜徉，是灵感喷发的诗翁。年轻时像一棵挺立的青松，苦志明心，坚毅刚直；中年时像一座雄浑的大山，沉稳内敛，踏实厚重；暮年时像自由自在的闲云，飘逸超然，了无挂碍。

相好光明秋月满，化身腾处暮云繁。虽然长老7年前圆寂了，但他从来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