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寄语裴勇：新时代佛教——在人间、为人生、重人本、树人文、向人圆

新时代佛教

在人间、为人生、重人本、树人文、向人圆

自从太虚大师提出人间佛教、人生佛教的理念以来，当代僧俗学人继续因应时代的发展变迁进一步提出“人本佛教”、“人文佛教”等新理念、新探索，丰富了当代佛教弘传发展的理论认识，深化了作为当代佛教发展总方向的人间佛教的理论内涵。可以说，无论是人生佛教、人间佛教，还是人本佛教、人文佛教，乃前后呼应、一脉相承、相互融摄、互为增进的有机整体。就人道而言、从人出发的佛法最终将指向人的自由和圆满的终极实现，亦即觉悟成佛。我们将更加明确清晰的认识到，未来新时代的佛教，必然仍是：“在人间、为人生、重人本、树人文、向人圆”的佛教，这也同时意味着新时代佛教中国化的生动实践也将由此展开。

• 一、在人间——“人间佛教”

人间佛教是太虚大师在1932-1933年期间提出来的，1933年大师在汉口商会讲《怎样来建设人间佛教》是其标志。太虚大师指出，“人间佛教，是表明并非教人离开人类去做神做鬼，或皆出家到寺院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乃是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使人类进步，把世界改善的佛教”。佛陀本身就是在人间示现成佛，佛陀在人间成佛的本怀就是要教化众生、普渡众生。佛陀教化的范围虽然很广，然而确是以人类、人道为核心，改善人的正报和依报，净化人心、庄严国土，使人不断升华和超越，直至走向成佛之道。

太虚大师同时指出，“人间佛教，并非人离去世界，或做神奇鬼怪非人的事。即因世人的需要而建立人间佛教，为人人可走的坦路，以成为现世界转变中的光明大道，领导世间的人类改善向上进步。”因而太虚大师强调，“不要再跟在人家的后面走，故须趋向最前面，作世界的领导者，因此而建设人间佛教。”就是说，建设人间佛教，还要在世运的转变中，引领人类的新趋势、领导世界的新潮流。人间佛教还要有这样的广视野和大气魄！在今天、在当代，尤其如此，更加需要！

二、为人生——“人生佛教”

人生佛教，是大虚大师在1924-1925年期间开始酝酿，1928年大师在上海俭德储蓄会开讲“人生佛学的说明”，标志着人生佛教思想的正式提出。1944年，太虚大师在汉藏教理院讲《人生佛教开题》，是比较成熟系统的对人生佛教的论述和阐释。之后，1945年，大师授意，在汉藏教理院汇集了大师关于人生佛教的论述编纂为《人生佛教》一书，1947年大师在玉佛寺圆寂前将此书赠赵朴初，嘱其好好弘扬佛教。

最初，太虚大师是针对明清以降专一从事经忏超度死者的佛教，称之为“死人佛教”，提出要将“死人佛教”转变为“生人的佛教”，也就是“人生佛教”。他说：“何谓人生? 人生一词，消极方面为针对向来佛法之流弊，人生亦可说“生人”。向来之佛法，可分为“死的佛教”与“鬼的佛教”。向来学佛法的，以为只要死的时候死得好，同时也要死了之后好，这并非佛法的真义，不过是流布上的一种演变罢了。太虚大师明确阐释了“人生佛教”有三层含义：

1、“佛法虽普为一切有情类，而以适应现代之文化故，当以“人类”为中心而施设契时机之佛学；佛法虽无间生死存亡，而以适应现代之现实的人生化故；当以“求人类生存发达”为中心而施设契时机之佛学，是为人生佛学之第一义。”

2、“佛法虽亦容无我的个人解脱之小乘佛学，今以适应现代人生之组织的群众化故，当以大悲大智普为群众之大乘法为中心而施设契时机之佛学，是为人生佛学之第二义。”

3、“大乘佛法，虽为令一切有情普皆成佛之究竟圆满法，然大乘法有圆渐、圆顿之别，今以适应重征验、重秩序、重证据之现代科学化故，当以圆渐的大乘法为中心而施设契时机之佛学，是为人生佛学之第三义。”

由此，太虚大师强调，“故人生佛学者，当暂置天、鬼等于不论。且从人生求其完成以至于发达为超人生、超超人生，洗除一切近于‘天教’、‘鬼教’等迷信；依现代的人生化、群众化、科学化为基，于此基础上建设趋向无上正遍觉之圆渐的大乘佛学。“

太虚大师对“人生佛教”一词使用较多，同时也经常使用“人间佛教”一词，据统计，大师有七篇著述出现过作为专有名词的“人间佛教”。有时，太虚大师也将人生佛教、人间佛教两个词连用，有时还连用人间净土一词，如在1943年《再议印度之佛教》一文中：“若佛法应于一切众生中特重人生，本为余所力倡，如人生佛教，人间佛教，建设人间净土，人乘直接大乘，由人生发达向上渐进以至圆满即为成佛等。”应该说，人生佛教、人间佛教两个概念，在太虚大师那里含义并无明显区别。有学者认为：“太虚大师的佛教思想，-----在态度上是‘人生的’，在范围上是‘人间的’”  （江灿腾），还有学者认为“太虚对佛教教理的革新就个人言是‘人生的’，就社会言是‘人间的’”（邓子美）。应该说两者的区别，主要在于角度的不同。

三、正确理解全面把握人生佛教、人间佛教的内涵

对于上述太虚大师提出的人生佛教和人间佛教，历来有很多误解和曲解存在，有的误解为太虚大师只讲人乘佛教，有的把人间佛教曲解为“唯人间”，就是认为佛教只有人间性一面、没有超越性一面，而不能全面理解太虚大师所说的人间佛教是强调“特重人间”，而非“孤取人间”，人间佛教在太虚大师那里是贯通的、不是割裂的。有的把太虚大师人生佛教、人间佛教强调的“重人本“误解成“唯人本”而抛弃其他有情界。为此，太虚大师在很多论述中都有针对性地予以阐明。

太虚大师1942年在评论印顺法师《印度之佛教》一书而作《再议印度之佛教》一文中指出：“他若佛法应于一切众生中特重人生，本为余所力倡，如人生佛教，人间佛教，建设人间净土，人乘直接大乘，由人生发达向上渐进以至圆满即为成佛等。然佛法究应以‘十方器界一切众生业果相续的世间’为第一基层，而世间中的人间则为特胜之第二阶层，方需有业续解脱之三乘及普度有情之大乘。原著以阿含‘诸佛皆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片言，有将佛法割离余有情界，孤取人间为本之趋向，则落人本之狭隘。但求现实人间乐者，将谓佛法不如儒道之切要──梁漱溟、熊子真、马一浮、冯有兰等；但求未来天上乐者，将谓佛法不如耶、回之简捷；而佛法恰须被弃于人间矣。”

太虚大师的这段经典论述清楚表明佛法应于一切众生中特重人生、所以力倡人生佛教、人间佛教。但特重人生或特重人间并不是孤取人间，太虚大师在这里预警和告诫要防止有可能出现的孤取人间的趋向。如果真有孤取人间的情况出现，则会“落人本之狭隘”。因为在太虚大师认为“佛法究应以‘十方器界一切众生业果相续的世间’为第一基层，而世间中的人间则为特胜之第二阶层，方需有业续解脱之三乘及普度有情之大乘。”人间佛教不“割离余有情界”，人间佛教是由“人乘直接大乘，由人生发达向上渐进以至圆满即为成佛等”。人间佛教涵盖了人、天、解脱和大乘诸乘。

1944年，太虚大师在《人生佛教开题》中进一步对此作了明确界定：即人生佛教（人间佛教）包括人生改善、后世增胜、生死解脱、法界圆明四个方面。

大师论曰：“这四种，大概言之，通常五乘中之人乘，即此中第一人生改善；天乘即通第二后世增胜；至于二乘，则综合前二加上生死解脱之第三种；大乘又可综合前三而加上第四法界圆明。”

“不过中国向来所重。大概为偏重于此中第二及第三，即浅近的求后世胜进，高尚的求生死解脱。向来佛法缘此以为目的，则更于修道之方便法门，综合之而有如净土宗密宗等，此为向来流传之佛法也。”

“然今之所讲人生佛教，为对治向来偏重于如上二者，故特重于人生改善而直接法界圆明。”

“换言之，今之人生佛教，侧重于人生之改善，特出者即能依之发菩提心而趣于大乘之佛果，即于此上，消极的则对治佛法向来之流弊，积极的则依人生之改善而发菩提心、行菩萨道。此中自亦含摄后世胜进与生死解脱，故第二第三，亦即融摄其中。故人生佛教云者，即为综合全部佛法而适应时机之佛教也。” 

太虚大师的强调告诉我们，人间佛教是依人乘正法为基础，并不局限在人乘，而是融摄了天乘、解脱乘、菩萨乘，以趋向佛乘为究竟目的，这样就保留了佛教的出离精神、坚守了佛法的解脱性、超越性和神圣性，保留和坚持了佛教的修学品格和成佛的终极归趣。如果孤取人间，落人本之狭隘，则佛教将不如儒教和耶酥教，没有特出和高超之处，而很可能将被弃于人间了。

四、重人本——“人本佛教”

改革开放以来，佛教进入恢复发展阶段，在时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赵朴初居士的倡导下，人间佛教成为中国佛教发展的总方向。在人间佛教的大框架下，佛教界有识之士纷纷根据国家和世界发展的最新形势，不断探索佛教发展的新的理念和新的理论视角。著名资深佛教学者、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王志远先生在2009年香港举办的“宗风论坛”发言中提出了“人本佛教”的理念。

“人本佛教”理念提出的背景是中共十七大报告中提出的“深入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必须坚持以人为本”的理念。王志远先生指出，“中国佛教目前的当务之急是面对现实，确定自己现阶段的主要历史任务，在履行历史使命的进程中生存和壮大。因此，理所当然的是，中国佛教当下必须与全社会同步，把“以人为本”作为历史新进程的指路标“，为此，他提出，“‘以人为本，四众和合，契理契机，依法弘教’四个方面，是人本佛教的全面表述”，并认为，“以人为本，奠定了佛教对人世间一切事物的基本认识。马克思主义认为‘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的自身及环境由社会存在而决定的；佛教则从另一个侧面剖析，人的自身及环境终究是由人自己来决定的。人是业报的制造者、承载体和衍生物，是正报的主体和依报的因体；人不仅要对自身所造的生生世世负责，还要对自身所处的客观环境负责。以人为本，既是对人的重视，人身难得；也是对人提出更高的要求，向往常乐我净”，“以人为本，契合于时代的机缘。从真谛来看，释迦不同于任何其他宗教的造物神，他不相信世界是谁创造的，他只相信诸法因缘生，缘尽法还减。以人为本与以佛为本，在这一点上是绝对统一的。对于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理性的时代，佛教是真正可以做到真心以人为本的宗教”，“以人为本，契合于佛教的修为。中国佛教以大乘着称于世，普渡众生，其中就包括了对自身的修为要求和对他人的超度责任。‘人本佛教’希望每一个人都从内心深处转向追求生命真理，以实修实证来恢复佛教的清净庄严，自度乃至度人”。

王志远先生所提出的“人本佛教”的理念，从其表述和阐发看，其所强调的是佛教要重视“以人文本”，指出“以人为本“和”以佛为本“的统一性。基本精神仍然是强调“特重人本“，而不是“唯人本”。“人本佛教“突出强调的主要是佛教人文精神的一面，是人的自我完善和利他渡人的主观能动性一面，在此，人本与佛本、现世与超越性也是一致的。应该说，作为当代进一步推动中国佛教现代化转型的思潮之一，同时也是作为太虚大师、赵朴初等前辈人间佛教思想的进一步推展，“人本佛教”理念具有一定的积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值得尊重和肯定。

五、树人文——“人文佛教“

人文佛教理念，是武汉是佛教协会副会长、石观音寺住持，现任武昌佛学院副院长兼教务长的明贤法师在2011年前后提出的。明贤法师近些年在禅宗教理修证阐发弘扬、佛教护教、佛教新媒体建设等方面多有建树。

明贤法师是针对当代两岸佛教界在人间佛教推展中对太虚大师人间佛教思想理解出现的偏差和问题而提出的。他通过研究指出，太虚大师当年就曾指出过“佛教问题即人文问题”、“佛教问题，实为全世界人文之所系，应时行化，不容缓矣。”基于此，明贤法师认为，应当提倡“人文佛教”，走“人文佛教”的路线，并指出，“人文，不是脱胎于文艺复兴、与神圣相对的人文，不是表达世俗化价值的人文，而是凡所有生命的最基本需要”，亦即这里所提倡的人文，不是对人的世俗价值的强调，而是对人摆脱神和物欲的束缚而自我修炼提升完善的强调。

在2011年前后，中国学术界也在探索中国宗教信仰的特质，以北大楼宇烈先生为代表的学者通过深入思考研究，提出了中国人的宗教信仰是以人文精神为基础的一种宗教信仰，可以称作一种人文宗教、人文信仰，就是中国文化有一种“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的人文精神、人文特质，既不受神的掌控，也不受物欲的牵绊，而是通过自我反省、自我修养而提升和超越。楼先生认为，中国的儒家和佛教都具有深厚的人文精神，都可以看作是一种人文宗教信仰。应该说，楼宇烈先生的观点与太虚大师的观点不谋而合，都是通过对中国文化和宗教本质的深入考察而得出的结论。正是基于此，明贤法师提出应当建立“人文佛教”，走“人文佛教”的路线。“人文的佛教，实即佛教的本质”，“人文佛教实即人间佛教的内核”。作为人间佛教内核，佛教的人文精神或者说人文佛教，既可以避免走向过度的神鬼崇拜，也可以避免将人的物欲、人的世俗价值扩大化的倾向，可以避免将人间佛教引向“过重人本”、“唯人本”、“孤取人间”的误区。在这个意义上，人文佛教可以对人间佛教推展中的流弊和问题起到纠偏的作用。这也正是明贤法师强调人文佛教的意义之所在。

更为重要的是，对中华人文精神和人文宗教的发掘和弘扬，还将可能引领世界新潮流、新文明的创发。正如太虚大师所言“佛教问题，实为全世界人文之所系，应时行化，不容缓矣”，“不要再跟在人家的后面走，故须趋向最前面，作世界的领导者”。当前，面对现代性造成的困境，人类追求身心和谐、人际和谐、物我和谐的愿望日益强烈，这正是包括中国大乘佛教在内的中华文化人文精神可以更好发力之时。应该说进入21世纪以来，西方以美国为代表的建设性后现代转向所关注和追求的方向与中华文化人文精神也越来越靠近、越来越趋于一致。西方有识之士面对现代性造成的人类异化和生态危机以及不可持续的经济社会发展方式，已经认识到了西方非此即彼的二元论思维方式的局限、人类中心主义的泛滥和对物欲的无休止探求的倾向带来的灾难，转而倡导向东方学习，强调建立心物一元的、开放的、非实体性的、有机整体的思维方式和世界观。而中华文化人文特质的揭示，包括人文精神、整体观念和命运共同体思维，恰好給这种转向提供了思想理念的支持和支撑。因此，真正全面的中华人文精神的落实将可能成为新的普世价值而引领人类走出困境，催生新的文明形态，带领人类进入新的境界。这也许就是当年汤因比所说“解决二十一世纪的社会问题，惟有中国孔孟学说跟大乘佛法”的原因所在。应该说，“人文佛教”在未来将大有可为，这也是提倡“人文佛教”更为重要的意义之所在。

六、向人圆——“人圆佛即成”

其实，无论是太虚大师提倡的人生佛教、人间佛教，还是当代学人提出的人本佛教、人文佛教，我们只要对太虚大师当年关于佛教现代转型和人间佛教的思想内涵有一个全面正确的把握，我们就会因应时代的需要，“以人为本”、“关注人生”、“特重人间”，而不会“过重人本“、“俗化人生”、”孤取人间”，就会始终把握住佛教本位，把握好佛教人间性与解脱性、超越性的关系，基于人乘、完成人格，朝向人的圆满，趋向佛乘、直至觉悟成佛。正如太虚大师“真现实”偈所言：

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

人圆佛即成，是为真现实！

让我们接续太虚大师伟大志业，推动新时代佛教：

在人间、为人生、重人本、树人文、向人圆

2022年1月1日元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