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贤禅师：禅宗只有上根利智才可修吗？

问：为什么说妄谈“禅宗是上根利智才可修，中下根器的当前大众不宜修”是诽谤禅宗

答：佛教的立宗，一定要有相当的普适性，一定有其相当的修行方便、解决问题的手段等，才能成其为宗派。在三传佛教正式立宗的各大派系中，并没有哪一个宗派的修行纯粹只适用于某一类根基，并不存在单独只为某一类根基而开宗的派别。换句话说就是，只为某一类根基服务的宗派，根本不可能存在，举凡成为正式宗派，一定具备摄受上中下三根的普被价值，禅宗就是。

而“禅宗只有上根利智才可以修”“禅宗只接引利根”“中下根器者不适合禅宗”的说法，单独把禅宗挤入只服务于某一类根基的狭窄空间，其实是从根本上否定了这个宗派的存在及其化度众生的功用，是彻底地诽谤禅宗。

这样的见解，当前看似很普遍，而执着此观念者，却基本都是人云亦云，不知所云。

显然，这是执着一言半句“顿渐之别”，对禅门公案进行有为猜想，却不顾禅宗修行要旨和历史因缘，硬是把宽坦平正的禅宗，玄化成了凡夫莫近、高不可攀的生冷门庭。

为什么现代社会这样的舆论会普遍化因为当前佛教界的话语权，往往不幸被把握在大众化程度高但又缺乏基本弘法素质的人手中。大众常常接受这样的训诫，盲目跟风，知见难免出现严重的混杂与偏颇。当然，目前汉传佛教界弘法能力与社会诉求存在的巨大差距，也助长了此类邪见的侥幸蔓延。

有人心就有禅宗，有生死就是当机

禅以一心为宗，不仅人同此心，且一切众生心都相同，都有解脱之机。人生的最大价值在于能当生成就，一切功德都在无实体的心的本性中，本来现成，一旦放下妄心，就能自然呈现。

此心人人本具，所以世尊灵山拈花，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心地法门由此代代相传。本来具足，但能会心，便与诸佛同气。所以，禅宗不是只给少数根器准备的，有人心就有禅宗。

众生拥有身心，自然难免生死的规律。有生命就有生死，有生死便需要解决，因此人人都有返照自心、从清净心田中找到离苦之道的机会。禅宗正是这样一个心地法门。所以，只要有生死，就是禅门的当机者。

禅宗的“不立文字”顺应心的特点和规律，直接在心上指示用功的关键。以心为宗，不异真如，众生心有多少种相，禅门就会有多少种方便，而任何一种方便无不是“以无门为法门”。因为一切现成，无处不是法门，何须另立法门故法眼宗言“万善同归”，万善同归一心，怎会有所遗漏

断言“禅宗只适合利根上智”者，多引《六祖坛经》“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之语为证。祖师应机说法，若执为死则，必失其真。既然“法无顿渐”，那么所明之心、所见之性、所悟之道怎会只属于少数人人有利钝，但只要证道，所证之道无二，必定直趣上乘。法性一味，无有高下，禅宗以无门为法门，既无门，则胡来胡现，汉来汉现，何以有固定法门以适应必然之心性故虽言必称“法无顿渐”，其人仍执“法有顿渐”。

历代流传的禅宗公案记载了许多悟道的因缘，以策励后人。但“末后一着”并不等于禅门的修行只有灵感没有积累，只看重决定胜不关注增上生。语录中机锋火石的背后，禅门接引人的活泼与深广又决不是文字所能全然展现的。

禅宗必然重视对利根上智的接引，事实上又有哪个宗派不重视呢但是，宗门接引学人从来不是只有一路门径，更不会以排他为前提。从更广泛的意义来看，汉传佛教诸宗，但凡能开立宗派，必然三根普被，必定会观照到不同根性的众生。在禅宗，对利根的接引无不是引导他根的优秀公案，对利根的接引一直都在为他根的接引营造直契本心的环境。

更何况，众生的根器不是寻迹而可妄断的。如果认为当世开了悟、得了法脉才称得上是禅宗的受众，如果认为“凡能言下大悟的必是利根”“不能言下大悟的必是钝根”，便是唯以当生成败论英雄，事实上是在否定尚未证道者努力修行的意义，否定“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道理。

佛陀曾提醒弟子，长劫中未能信奉佛法的众生，尚不能断言其与法无缘。沩山灵祐禅师曾说：“若有人能行此法，生生若能不退，佛阶决定可期。”能言下大悟之人必有未悟之时，未悟道者不等于永远不能悟道。把“悟道”作为判断众生根器的标准，不是禅门接引众生的风范，而是在佛性层面强划高下的有为分别的姿态。

禅是佛心，岂有诸佛不摄之众生

圭峰宗密禅师云：“谓诸宗始祖即是释迦。经是佛语，禅是佛意，诸佛心、口，必不相违。”诸佛同体大悲，不舍众生，禅是佛心，岂有诸佛所不摄之众生

有人认为禅宗不立文字，以明心见性为直接目标，起点太高。但是，一人一世界，万法唯心所造，无不是如来藏功德的显现。直指人心，以心为起点，正是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不多不少。“正法眼藏，涅槃妙心”是佛心，不是禅宗一家的“妙心”，若这样的起点太高，岂不等同于说佛教的起点太高、佛陀的最高证悟没有必要

如果认为禅宗太高深，所谓“中下根”只配接受所谓“低起点的”“简单的”“外围的”法门，那么不仅是在诽谤禅宗，事实上也在诽谤其他法门，因为已然在法门间妄分高下了！而同样以修行证悟、成佛度众为旨归的所谓“中下根”的大乘学人，将很有可能长期被困于“低级阶段”，永远摆脱不了“中下根”的标签。此“以方便为极则”“把有为当无为”的误区不是顺应缘起，而是从根本上背离大乘佛法“众生本具佛性”的基本认识。

以“心性”为群众基础，保障法门宽坦平正

众生与佛无二无别的清净自性就是禅宗最广大的群众基础，也是全体佛法的群众基础。所以，禅宗不仅不会放弃中下根，反而能更贴切地摄受中下根。相反，过分执持形态上的基础，忽略心性的根本基础，是以有为之心矮化众生善根，窄化众生本具的如来德性，如此，可能既抛弃上根，同时也斩断了中下根直契本心的入道可能性。

禅宗的发展，最忌狭峻高拔、险隘不通，历代宗师，一贯奉行平实、朴拙之道，以宽坦平正、大众可行为宗要，反复倡言“平常心是道”“离世觅菩提犹如求兔角”，深刻呼应龙树中观“随顺世间”、佛陀“恒顺众生”之教，而坐镇宗门。如黄龙慧南禅师曾语激进变革中的王安石云：“凡操心所为之事，常要面前路径开阔，使一切人行得，始是大人用心。若也险隘不通，不独使他人不能行，兼自家亦无措足之地矣！”

在完整的人性中，禅宗全面关照人的优、劣根性，一切施为皆宽坦平正使大众可行，注重以人为本，却又绝不过重人本而流于庸俗，发挥信仰高超一面的导世功用，在人性中度脱（超越）人性。庄子“道在屎溺”之语，更是说明在生活之最浅近处大道亦最易呈现。

很多时候，世人以为高峻的，恰是禅宗认为平常的；众人以为易行的，恰是禅宗警惕的荆棘沼泽。无门为法门，看似高深难契，实则大众易行。无门故不弃八万四千法门，最能照应诸根，最为广开门路。世俗眼光下的高深处恰是禅宗群众基础的般若保障，禅宗以对般若空性、“不二”之道的绝对重视为诸根众生的入道保驾护航。

受用无穷，禅为支柱

再从历史来看，早在印度，达摩祖师之师多罗法师就曾预言东土“获菩提者不可胜数”。达摩祖师亦教诫慧可禅师“未来潜符密证者千万有余”，可见禅初来东土就不是小众受用、唯上根受用的气度。

达摩祖师西来后，禅宗一花开五叶，自唐以后，汉传佛教的天下大半是禅门，乃至汉传佛教的兴衰无不与禅的兴衰密切相关。太虚大师指出“汉传佛教以禅为特质”，并言“中华佛法实以禅宗为骨子……禅兴则元气复而骨力充，中华各宗教之佛法，皆藉之焕发精彩而提高格度矣”“中华佛教将复由禅宗而大兴”。

钱穆先生认为：“不立文字，以心印心，直截了当的当下直指，这一号召令人见性成佛，把过去学佛人对于文字书本那一重担子全部放下。如此的简易方法，使此下全体佛教徒，几乎全向禅宗一门，整个社会几乎全接受了禅宗的思想方法，和求学路径，把过去吃得太多太腻的全消化了。”自古以来，宗门下有那么多的修行人、信奉者，乃至仅仅是亲近者，都不同程度地得到受用、受益，直到今天，主要支撑汉传佛教门庭的依然是禅宗，怎么能说禅宗只适合上根怎么能说大众不宜修行

禅宗深刻影响着汉传佛教的底色、命运乃至中华文化的气质，禅宗的修行人怎么可能只局限于少部分人禅宗从来不是小众独享的宗派，汉传佛教的历史就是最好的说明。

所以，禅宗是三根普被、大众可行的法门，而不是“唯上根利智可修，中下根器大众不宜”的宗派。有人心就有禅宗，有生死便是当机，此“心”就是禅门修行的天然通行证。

来源：虚云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