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虚,俗姓吕,原籍浙江省石门县(民国时改称崇德县,今为桐乡市)。1889年12月18日出生于浙江海宁州(民国时改称海宁县,今为海宁市)长安镇,乳名淦森,学名沛霖,出家后法名唯心,表字太虚,1949年3月17日在上海逝世。太虚幼年受外婆仙佛不分的宗教信仰的熏陶,1904年(16岁)以想要求得神通而出家。1905年,受学读诵《法华经》,又阅读《指月录》、《高僧传》等书,而以禅录中的话头而参究。1906年,先受读《楞严经》,后听讲《法华经》而知仙佛不同,又住禅堂而参禅,又读《弘明集》、《广弘明集》、《法琳传》等护教文献,成为后来弘法护教的远因。1907年,再听《楞严经》,并阅读《楞严蒙钞》、《楞严宗通》,爱不释手,同时旁及天台、华严、唯识的教理纲要,而其参究话头的闷葫芦,仍然挂在心上。秋天,太虚入慈溪汶溪西方寺阅大藏经,后经一老法师指点而从《大般若经》读起,读了个把月,到了冬天的时候,一天读到“一切法不可得,乃至有一法过于涅槃者亦不可得”时,“忽然失却身心世界,泯然空寂中灵光湛湛,无数尘刹焕然炳现如凌空影像,明照无边。座经数小时如弹指顷,历好多日身心犹在轻清安悦中。数日间,阅尽所余般若部,旋取阅《华严经》,恍然皆自心中现量境界……以前禅录上的疑团一概冰释,心智透脱无滞,曾学过的台、贤、相宗以及世间文字,亦随心活用,悟解非凡……此为我蜕脱尘俗而获得佛法新生命的开始”[1]。太虚的这次修行体验,对于其佛学思想非常重要,不仅是其后来开大乘佛教为三大系中的法性空慧系思想之张本,而且是其统一理论(教、理)与实践(行、证)为一体的基本特征之开端,可谓太虚一生佛学思想之奠基。总之,从太虚1904年出家,到1907年冬天的第一次悟境,可以说是其佛学思想的第一阶段,是循着传统的学经教并参禅的道路,而臻于借教悟宗的禅悟境地。太虚说:“循我出家修学的路线以前进,至于阅藏经而有契乎《般若》、《华严》,已造于超俗入真的阶段,由是而精纯不已,殆可通神彻妙,由长养圣胎以优游圣域。”[2]结合前文所述,太虚所学教、理全属大乘天台、华严、唯识、般若系,而其行、证则属禅宗参究话头而至于借教悟宗,太虚所说的“超俗入真”,应是顿见缘起之空性,当于禅宗的明心见性。1928年冬,太虚在《我之学佛经过与宣传佛学》中说道:“在读《般若经》的参禅心中,证得实相无相不立文字之正法眼藏,始超脱一切而实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意志。”[3]这是太虚对于第一次悟境的自信和自肯,其中有两个个要点:一是当时是以参禅心读《般若经》,是典型的解行相资,其成果自然是借教悟宗。二是证得禅宗的正法眼藏,所以能破除一切执着,而成就法身佛。如果循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太虚自信是可以“优游圣域”,证得三乘圣果的。简言之,太虚这一阶段,是遵循着传统佛教修行的方式,而取得相应的成果,其佛学思想也可谓传统的义理与修证的统一,是纯粹的解行相资、学证一体。1908年春,革命僧华山来到西方寺,太虚与其辩十余日而莫决,后阅读了华山所携带的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严复、谭嗣同等人的著作,不觉为之折服,而与华山成为莫逆之交,“陡然激发以佛学入世救世的弘愿热心,势将不复能自遏,遂急转直下的改趋回真向俗的途径”[4]。后来又受栖云等人的影响,对于政治颇为关心,而与革命党人也多有交往,尤其致力于佛教改革。1914年,欧战爆发,国内革命情绪异常低落,太虚“怀疑于世间政术,怀疑于自己力量,乃复活昔年之善根潜力,复归于真,而一求究竟焉”[5]。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太虚来到普陀山闭关。闭关期间,对于天台、华严、禅宗、净土等宗著作有大量的阅读,“尤于会合台、贤、禅的《起信》、《楞严》著述,加以融通决择”。这年冬天,每夜坐禅,专提当年在西方寺阅藏时的悟境作体空观,功夫渐渐成片。“一夜,在闻前寺开大静的一声钟下,忽然心断。心再觉,则音光明圆无际,从泯无内外能所中,渐现能所、内外、远近、久暂,回复根身座舍的原状,则心断后已坐过一长夜,心再觉系再闻前寺之晨钟矣。心空际断,心再觉而渐现身器,符《起信》、《楞严》所说。”[6]这次悟境,使太虚大师对《楞严经》《起信论》中所说真如缘起的意义, “像是自己所见到的”,更是有了独到的发明。在悟境中,“忽然心断”而泯除能所内外,到“心再觉”而“渐先能所内外”等,这一心境的前后变化,可谓大乘佛教入正观与出正观、无漏心境与有漏心境交替的现实实现。后来太虚在《大乘起信论唯识释》中以“众生心”为契入点,认为此论是马鸣菩萨依据自己所证而阐述地上菩萨的自证心境,与真如相应的无漏心和与无明相应的有漏心交替进行,从而将“真如”界定为无为无漏法真如与有为无漏法正智相统一的整体心,将“熏习”界定为等无间缘的开辟引导、互相影响义,都可以在这一次的悟境中,找到其佛学思想的依据和来源。太虚说:“从兹有一净裸明觉的真心为本,迥不同以前但是空明幻影矣。”[7]如果说,第一次的悟境,侧重在破除实体执而与空性相应,即侧重在对有漏心的遣除,那么这一次的悟境,则侧重在证明与空性相应的正智心,即侧重在对无漏心的证明。太虚所说的“真心”,应是超越于能所内外之执的正智心,而此“真心”的保持,可谓太虚修行进境的一大关键。太虚的这次修行体验,对于其佛学思想之重要,则不仅是其后来开大乘佛教为三大系中的法界圆觉系思想之张本,而且是其印证与维护中国传统佛教如来藏学之证明与根据,可谓太虚一生佛学思想之中坚。此后,太虚继续看经、著书、坐禅,从1915年夏天开始,“聚精会神于《楞伽》、《深密》、《瑜伽》、《摄大乘》、《成唯识》,尤以慈恩的《法苑义林章》与《唯识述记》用功最多”[8]。到了1916年,看到《成唯识论述记》中“假智诠不得自相”一段,反复看了多次,有一次又入了定心现观。“朗然玄悟,宴会诸法离言自相,真觉无量情器、一一尘根识法,皆别别彻见始终条理,精微严密,森然秩然,有万非昔悟的空灵幻化,及从不觉而觉心渐现身器堪及者。从此后,真不离俗,俗皆彻真。”[9]此次悟境与前两次不同,见到因缘生法一一有很深的条理,秩然丝毫不乱。这一种心境,以后每一静心观察,就能再现。从大乘佛教的义理上来说,依凭之前所证明的“真心”,而如实见到缘起法之秩然条理,应是依据于根本智而现起后得智,即依据如实知见真如、圆成实性之智,而如实知见缘起、依他起性,符合《成唯识论》所说“非不见真如,而能了诸行”[10]的次第。而“真不离俗,俗皆彻真”,更是对于性空、圆成实性与缘起、依他起性之体用不二的实现,其表现于理论的风格也是如此。太虚的这次修行体验,对于其佛学思想之重要,则不仅是其后来开大乘佛教为三大系中的法相唯识系思想之张本,而且是其后来著述弘法都以唯识理论为工具,以“真如交彻”的风格贯穿其中之必然结论,可谓太虚一生佛学思想之总持。太虚的这三次悟境,可谓其佛学思想的根源(体),是其佛学思想契理的方面。至于太虚后来在弘法、著述的过程中,根据时势的变化,其建僧、改革、融摄、创新等方面有相应的种种变化,都可谓其佛学思想的表现(用),是其佛学思想契机的方面。太虚曾说:“在民三以前,多受谭(谭嗣同)、梁(梁启超)的影响;而民三以后,则受章(章太炎)、严(严复)的影响较深;此后,则说不上更受甚么的影响。但章等亦仅为增上缘,其本因仍在从佛学的心枢。”[11]具体来说,“民三以后”应是1914年下半年在普陀山闭关期间,而主要是在世间学问方面受章太炎和严复的影响。释印顺《太虚法师年谱》记载道:“世学则新旧诸籍,每日旁及。于严译,尤于章太炎各文,殆莫不不重读精读。故关中文笔,颇受章、严影响。”[12]到了1914年冬的第二次悟境,尤其是到了1916年的第三次悟境之后,太虚的佛学思想已经成熟,章、严等人的思想就仅仅是化俗的增上缘了。太虚在《律禅密净》(1935年)中说:“以二十余年的修学、体验,得佛陀妙觉的心境,照彻了大小乘各派的佛学,及一切宗教、哲学、科学的学说。”[13]这是强调以其契合理体的智慧,而能统摄一切佛学,又能契合时机,而统摄一切世间学问。太虚又在《新与融贯》(1937年)中说“天台的离言谛、法相的离言自性、法性的离戏论分别,都融彻到禅宗上的不立文字,如古人所谓‘不即文字不离文字而为道用’”[14],这是将法界圆觉宗、法相唯识宗、法性空慧宗三系佛学的核心理论,都以超越文字而又不离文字的智慧,予以自由活泼的运用。总之,这两次总结,前者侧重在契机的方面,后者侧重在契理的方面,实际上都遵循着契机与契理的体用不二的中道逻辑。总之,到1916年的第三次悟境之后,太虚的佛学思想即已成熟,其区分大乘佛教为法性空慧、法相唯识、法界圆觉三大系的思想于此奠定,其圆融大乘佛教三大系于一体而彼此无碍的思想同于于此奠定。之后他对于世间各种学问的或批判、或融摄,以及对于佛教内部诸乘诸宗的或批判、或融摄,实际上都遵循着或区分、或圆融三大系而臻于不一不异(不二)的逻辑,而进行的自由活泼的运用。欧阳渐,字竟无,江西宜黄人,1871年10月8日出生,1943年2月23日逝世。幼年丧父,刻苦攻读,着意于科举,精于八股文,20岁中秀才,因为不合时流,于是放弃科举而入经训书院,跟随叔父治学,以程朱理学为主,其治学成绩曾获得先生的称赞。24岁时,因甲午之败,感慨于国事,于是改治陆王心学,想要补救时弊。因朋友桂伯华规劝和赠送《大乘起信论》、《楞严经》二书,逐渐留意佛学,33岁时到南京见到杨仁山而得其开示。36岁时,因母亲去世,哀痛至极,于是断绝肉食,绝去色欲,无意仕途,而归心佛法,想要追求究竟的解脱。守孝一年之后,欧阳竟无37岁时再到南京求杨仁山开示,后去日本访求佛教遗籍,学习密宗要旨。回国之后辗转生计,先后到广州任教,不就患风湿病而辞职,到九峰山经营农场,又因大病濒死而经营不下去。在此情况下,欧阳竟无决心舍身为法,40岁时再到南京金陵刻经处,专任校对经书之则,后来又依止杨仁山学习唯识法相。从佛学思想上来看,到40岁为止,欧阳竟无尚未系统地学习研究过佛学,所以谈不上佛学思想的形成。但是,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欧阳竟无20岁之前是走的传统科举之路,学习的是儒家经典,而且主要是在朱熹理学思想影响下的儒家经典。20岁之后,先后专治程朱理学、陆王心学,到36岁之后才逐渐走上学习佛教的道路。易言之,幼稚之后、36岁之前共计有二三十年的漫长岁月,欧阳竟无都是浸泡在儒家学说之中,其思想之受儒家学说的深刻、深远影响,不说而可知。但是,学术界研究欧阳竟无的佛学思想,却往往忽略了这一点,可谓忽略了绝不可忽略的。结合后文可知,欧阳竟无36岁之前的从学和治学经历,不仅奠定了他的儒学思想之全体,而且奠定了他的佛学思想之根本,即其佛学思想归根结底是以朱熹理学为纲骨的,乃至晚年他会通孔佛,实质上仍然是贯穿朱熹理学的精神的,这一点在后文会具体展开,这里不做赘述。欧阳竟无治佛学的历程,根据其1939年7月30日《再答陈真如书》的描述,大概可以分为四个阶段:起信楞严阶段、瑜伽学(瑜伽学)阶段、龙树学阶段、涅槃学阶段。四个阶段中,第一个阶段,最早是从33岁之前,得桂伯华赠送《起信论》、《楞严经》二书开始,到1910年结束,其所得是“快然知生死由来”[15]。根据《再答陈真如书》中欧阳竟无的自述,是其母亲去世之后才由桂伯华的引导而看《起信论》、《楞严经》二书,因此,确切的时间应该是1906年(36岁)才开始。但是程恭让教授却认为这不可能,其理由是1904年欧阳竟无即已亲赴金陵刻经处受过杨仁山的启示,因此36岁之后才接触《起信》、《楞严》,“这是不可思议的”[16]。但是,接受赠书《起信》、《楞严》,和阅读二书而有得,这是两码不同的事情,况且欧阳竟无接受赠书之前对于佛教有着强烈的排斥,曾以陆王心学而抗拒桂伯华之规劝。所以,接受赠书之后,马上阅读二书乃至研究有得,这更是不可思议的事。因此,最可能的情况应是,虽然早早接受了赠书,但是并未系统阅读和研究,而是到了其母亲去世之后,受生死苦痛之逼迫,于是阅读二书乃至研究有得。这不仅符合欧阳竟无的自述,而且符合普遍的心理逻辑。至于跟杨仁山有所交往,听其开示,这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根据前文的生平经历可知,欧阳竟无36岁之后,辗转各地,忙于生计,是不太可能对于《起信论》、《楞严经》进行深入而细致的研究的,所以其所得也就仅仅停留在“知生死由来”上,而没能在解决“生死大事”上有所体会和收获。易言之,欧阳竟无对于《起信论》、《楞严经》的接触应停留在浅层次的阅读上,并无深入的研究和所得。第二个阶段,从1910年跟随杨仁山学习《唯识》、《瑜伽》开始,到1923年上半年告一段落。在这一阶段中,从1916年中秋的第一篇佛学论文《百法·五蕴论叙》开始,到1918年完成的《瑜伽师地论叙》,到1922年7月至8月间的《唯识抉择谈》,其瑜伽学研究硕果累累。直到1924年11月所讲的《楞伽疏决》,都可谓此阶段内的研究成果。欧阳竟无这一阶段的研究,与其第一阶段对于《起信论》、《楞严经》的接触,基本上没有多少关联,除了欧阳竟无在第一阶段对于《起信论》、《楞严经》并无深入细致的研究之外,主要是因为欧阳竟无研究瑜伽学的根本逻辑、核心精神是“体用简别”。在欧阳竟无看来,“体用简别”是他用来批判《起信论》、《楞严经》,乃至否定整个中国传统佛教的全部依据。后文我们会对此进行具体的论述,即“体用简别”思想并非瑜伽学的思想,乃至是与瑜伽学思想相违的,而是与朱熹理学的“理气论”具有同质性,这里不做赘述。在此,我们认为,欧阳竟无第一阶段的《起信论》、《楞严经》的研究,在其一生的思想历程上,是一个插曲,上不符合其研究程朱、陆王的思想历程,下不符合其研究瑜伽学的思想历程,而仅仅是提供了批判中国传统佛教的资料和契机。反之,欧阳竟无第二阶段瑜伽学的研究,与其36岁之前研究程朱、陆王的思想历程是统一的,构成的是“体用简别”的思想整体。联系后文可知,我们认为欧阳竟无“体用简别”思想的实质是“体用对立”,具体表现为“即用显体”(含“体用平列”、“以用合体”)、“即体摄用”、“即体求体”等不同形态。欧阳竟无第二阶段的瑜伽学研究,主要表现为“即用显体”以及其中“体用并列”的形态,同时包含着“即体摄用”形态的内容。第三阶段,大致从1923年下半年开始,研究龙树学,到1928年上半年《大般若经叙》的完成而告一段落。1923年8月内学院召开的第一次研究会上,欧阳竟无说:“法相一宗久经诸同学切磋,可谓已放光明,般若秘藏亦愿同学继此研求,并成智炬。”[17]这里明确地以研究般若学作为下一阶段的主要内容。同年9月内学院第二次研究会上,欧阳竟无说:“余二十年来,谈空谈有,谈大谈小,时苦不能贯通……其中复具空有两轮,不可倾动。”[18]这里即已开始贯通空有二宗,认为空宗(龙树学)所说是“空前法相,所谓毫发不可有者”,而有宗(瑜伽学)所说是“空后法相,所谓毫发不可无者”,即以“法相”作为贯通二宗的关键。循此道路,欧阳竟无1925年6月讲《龙树法相学》,标志着以“法相”贯通二宗的思想已经成熟,次年《大般若经叙》的完成更是意味着贯通空有二宗的工作也已经基本结束。这一阶段中,欧阳竟无仍然有不少瑜伽学讲演或著述,例如《成唯识论研究次第》、《摄论大意》、《解节经真谛义》、《楞伽疏决》等,一方面可以视之为第二阶段研究成果的延续;另一方面也可以视之为第三阶段过程中,以“法相”而贯通空有二宗的成果。欧阳竟无这一阶段的龙树学研究,主要表现为“即用显体”以及其中的“以用合体”形态,同样也包含着“即体摄用”形态的内容。第四阶段,大致从1928年下半年开始,研究涅槃学,到1931年8月《大涅槃经叙》的完成告一段落。这一阶段的涅槃学研究,欧阳竟无实现了从“即用显体”的形态,经过“即体摄用”的过渡之后,最后完成了向“即体求体”的转变。欧阳竟无在《大涅槃经叙》中说道:“是故菩萨学佛,一为体而求体,二为用而求体……谁有智者,甘忍须臾,而不即求真实自我夫真实自我者,寂灭寂静是也。”[19]欧阳竟无以寂灭寂静为体,主张“无余涅槃唯一宗趣”,其早年的只能遮诠而不能表诠的禁忌至此完全被自己打破,不可淆用于体的禁忌也完全被自己打破,直接从体上去表诠体,即体而求体。从佛学思想的最终归宿上来说,“无余涅槃唯一宗趣”是欧阳竟无佛学思想完全成熟的标志,易言之,欧阳竟无“体用简别”思想中的“即体求体”形态,是其晚年论定的思想形态,这也成为他后来用以融通孔佛为一体的关键。另外,我们要注意的是,无论是欧阳竟无研究佛学的早期所主张的“即用显体”,还是研究佛学的晚期所主张的“即体求体”,终究都是其“体用简别”的不同表现形态,从属于“体用简别”思想这一核心内涵。从1931年下半年开始,欧阳竟无开始了融通孔佛的阶段,一直持续到他去世为止。这一阶段中,欧阳竟无有大量的成果,有侧重在孔学的成果,例如《论语十一篇读叙》(1931年10月)、《孟子十篇读叙》(1932年2月)、《中庸读叙》(1932年10月)、《中庸传》(1940年正月)等;有侧重在佛学的成果,例如《大密严经叙》(1936年清明前夕)、《心经读》(1939年正月)等;有直接融通孔佛的成果,例如《孔佛》(1936年5月)、《孔佛概论之概论》(1939年底)等。实际上,这三大类成果,其基本的特点,都是融通孔佛二家之学的。联系后文可知,欧阳竟无对孔佛的融通,主要从两个方面展开,一是从用上融通孔佛,一是从体上融通孔佛。其中的精神逻辑是“体用简别”,从用上融通对应于其佛学研究中“即用显体”的形态,从体上融通对应于其佛学研究中“即体求体”的形态。从用到体,是渐次深入的次第,而且前者以后者为归宿。总之,欧阳竟无的思想总体上分为三个大的阶段:36岁之前是研究程朱理学、陆王心学的阶段,36岁之后到61岁之间是研究佛学的阶段61岁到去世之前是融通孔佛之学的阶段。其中,如前所述,第二个大的阶段中,又分为四个小的阶段。欧阳竟无一生思想的形成和发展,可以概括为两次大的思想通贯,一次是研究佛学的四个小阶段(主要是后面三个小阶段)中,以法相来通贯一切佛法;一次是在晚年,以无余涅槃来通贯孔佛之学。联系后文可知,欧阳竟无佛学思想的核心内涵,是“体用简别”思想,而这一思想又来源于朱熹理学“理气论”。易言之,欧阳竟无研究程朱理学、陆王心学的阶段,固然主要是以“体用简别”为思想的核心内涵;研究佛学阶段,仍然是以“体用简别”为思想的核心内涵;晚年融通孔佛之学的阶段,也是以“体用简别”为思想的核心内涵。因此,欧阳竟无一生思想的形成和发展,实际上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主要以“体用简别”为纲骨而贯穿在不同的思想内容和形式之中;这也是后文我们称欧阳竟无的思想是“以唯识学为研究对象和外在形式,而以儒学为思想纲骨和内在核心的统一体”的原因之所在,称欧阳竟无的思想是“唯识学化的程朱理学”或“程朱理学的唯识学化”的原因之所在。根据前文所述,我们发现,太虚与欧阳竟无的佛学思想及其形成与发展,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的不同。一、佛学思想的核心内涵不同。太虚佛学思想的核心内涵,是“体用不二”的中道理论,联系后文可知,这不仅是中国传统的思想核心内涵,也是唯识学的思想核心内涵。于此可知,太虚佛学思想的核心内涵,是完全符合中国传统佛教的,也是符合唯识学的。欧阳竟无佛学思想的核心内涵,是“体用简别”的思想,联系后文可知,这是来源于朱熹理学“理气论”的非佛教思想。于此可知,欧阳竟无佛学思想的核心内涵,不仅与中国传统佛教相违,也与唯识学相违,而是非佛教、伪佛教的。二、佛学思想形成和发展的动因不同。太虚虽然以求神通的动机出家,但是出家之后,经过经教的学习,结合参话头的修行,走的是中国传统佛教解行相资、学证一体的道路。而促使其佛学思想形成和发展的动因,也正是在传统道路上不断深入的宗教修行体验;反过来,这种宗教修行体验对其佛学思想的形成和发展,又产生了不断印证和贯通的作用。欧阳竟无走上佛学研究的道路,完全是因为母亲去世的生死之痛的逼迫,而完全放下生计之经营,而决定舍身为法,则是因为自己大病濒死之故。其女儿去世之后,欧阳竟无在刻经处治瑜伽学,日以继夜,达旦不休,而后瑜伽学“涣然冰解”。其儿子以及友人许一鸣、黄树因去世后,欧阳竟无发愤学习般若学。第二年其姐姐及友人聂耦庚的去世后,欧阳竟无发愤治《大智度论》而通般若学。日本侵华国难之际,欧阳竟无发愤研究涅槃学,作《涅槃叙》后,以无余涅槃作为其学术之究竟、思想之究竟。欧阳竟无说自己是“悲愤而后有学”,可谓是对自己研究佛学的动因的总结,而这种外在动因的逼迫,也是促使其最终以“无余涅槃”为“唯一宗趣”的主要原因之一。三、佛学思想研究的方法和结果不同。太虚的佛学思想研究,归根结底是采取传统佛教的解行相资、学证以体的方法,以及在此过程中所获得的闻思修慧乃至根本智和后得智。反过来,太虚又凭借所获得的智慧,一方面契于诸乘诸宗经典之理,一方面契于民族、文化、时代、社会之机,契理与契机相统一,于无本无末之对待中而返于根本,于无新无旧之对待中而不断创新,实现“佛教化”与“中国化”的统一。太虚受到革命僧华山、栖云等人的影响,回真向俗而关注社会革命和佛教改革,乃至后来真俗交彻,提出“人间佛教”和“世界佛教”的建设方向,都是其佛学思想“中国化”的具体运用。欧阳竟无的佛学思想研究,主要采用的是“多闻闻持,其闻积集”,或“多闻熏习(他力),如理作意(自力)”[20]的方法,即与现代学术研究相近的文本研读和主观分析相结合的方法。而由于先入为主的朱熹理学的“理气论”,所以其主观分析贯穿到文本研读之中,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既不能契于诸乘诸宗经典之理,也无法契于民族、文化、时代、社会之机,从而走上了既“非佛教化”,又“非中国化”的歧途。欧阳竟无一方面违背唯识学的体用不二思想,一方面又否定中国传统佛教,这是其“非佛教化”的必然结果。同时,欧阳竟无幻想着要重现古印度那烂陀寺的光荣,而无视当时中国民族、文化、时代、社会的现实和需要,这是其“非中国化”的必然表现。总之,太虚和欧阳竟无是近代中国佛教史上具有标志性、代表性的佛学思想家,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当时中国佛教于极度的困境中,想要重振复兴的探索、选择乃至尝试,一方面回归原典,一方面改革创新,对当时乃至当今的中国佛教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全面、系统地对比研究太虚与欧阳竟无的佛学思想,涉及到的大都是近代中国佛教的重大问题。他们曾经直接交锋过的一些问题,例如法相唯识能否分宗,对《起信论》以及中国传统佛教的评判,儒佛之间的关系等,涉及到了佛教的判教、真伪等重大问题;他们没有直接交锋,但是彼此著作中所包含的、激荡于当时佛学各种思潮之中的思想,例如体用圆融和体用简别,八宗并弘与唯识独拔,依修行境界智和依自意分别识,对待西学的态度,以及佛教教育思想等,同样都涉及到了佛教在革故鼎新过程中关于根本宗旨、精神原则、治学方法等重大问题。对这些问题的研究,有助于理清近代中国佛教发展的内在逻辑和外在方向、经验和问题,有助于理解当代中国佛教文化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各种学术现象,探究“怎样的佛教才是真正的佛教怎样的佛教才能适应‘现代’而继续发展下去”等问题,进而考察和展望佛教的未来走向,为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建设新文化所需注意的经验和教训,提供有意义的思考和参考。
[1]太虚《太虚大师全书》第30册,第173-174页,宗教文化出版社,2015年版。下同。[3]《全书》第二十六册,216页,《我之学佛经过与宣传佛学》。[4]太虚《太虚自传》,《太虚大师全书》第30册,第176页。[5]释印顺编著《太虚法师年谱》,第34页,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版。[6]太虚《太虚自传》,《太虚大师全书》第31册,第199页。[7]太虚《太虚自传》,《太虚大师全书》第31册,第199页。[8]太虚《太虚自传》,《太虚大师全书》第31册,第199页。[9]太虚《太虚自传》,《太虚大师全书》第31册,第199页—200页。[10]护法等《成唯识论》卷八,《大正藏》第31册,第45页。[11]太虚《太虚自传》,《太虚大师全书》第31册,第201页。[13]太虚《律密禅净四行说》,《太虚大师全书》第1册,第303页。[14]太虚《新与融贯》,《太虚大师全书》第1册,第383页。[15]欧阳竟无《再答陈真如书》,王雷泉编选《悲愤而后有学——欧阳渐文选》,第333页,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版。[16]程恭让《抉择于真伪之间——欧阳竟无佛学思想探微》,第7页,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出版。[17]《内学年刊》第1辑,第43页,汉生出版社,1973年版。[18]欧阳竟无《今日之佛法研究》,王雷泉编选《悲愤而后有学——欧阳渐文选》,第106页。[19]欧阳竟无《大涅槃经叙》,《欧阳竟无著述集》(上),第172-173页。东方出版社,2014年版。[20]欧阳竟无《今日之佛法研究》,王雷泉编选《悲愤而后有学——欧阳渐文选》,第10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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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丁小平:《太虚与欧阳竟无佛学思想对比研究》绪论发布于2022-01-21 13:3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