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2月14日,外公突然离世,仅以外公住院期间的所见所感,结合亲人们的回忆为主,并以近期陆续阅读的《生命的永续经营——生死自在系列》《西藏生死书》《最后14堂星期二的课》《潜水钟与蝴蝶》《伊凡·伊里奇之死》《人间佛教回归佛陀本怀》等书籍为辅,写作此文,以兹纪念。
不疾不徐,圆满自在
——从外公临终的无声课堂反思生命的启发
胡慧红
“当你强而健康的时候,
“从来不会想到疾病的降临;
“但它就像闪电一般,突然来到你身上。
“当你与世间俗物纠缠不已的时候,
“从来不会想到死亡会降临;
“但它就像迅雷一般,
“轰得你头昏眼花。”
——《西藏生死书》,密勒日巴尊者
引言
2021年2月14日,正月初三,情人节,一个传说中充满爱的日子。
晚上18:06分,舅舅电话打来,说外公又吐血了。妈妈问,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通知大家立即赶过去舅舅说,他也说不好,医生在处理。
彼时,妈妈正在准备晚饭。白天,我们在病房陪外公,当天下午3点才离开。走时,外公看起来并没有异样。
这是外公第三次吐血了。
外公是去年6月7日住院的。第一次吐血是在6月28日晚上。第二天,外公就恢复了精神,能说能笑,声音洪亮,可以四处走动。
第二次吐血是在2021年1月5日晚上。那天,舅舅、阿姨、亲友都从四面八方,或者不同的城市赶来。情况稳定后,外公问:“今天农历是什么日子”“十一月二十二,小寒。”我赶紧打开手机日历。“今天是我生日啊。”外公静静地说道。于是,我们立马决定,在病房里给外公过生日,祝贺外公又迈过一劫。
如今,外公再发吐血。他能安然度过吗
18:15分,阿姨电话打来,焦急的口吻,“外公快不行了,快点过来。”
18:27分,堂哥电话打来,情况不妙。
18:29分,表弟电话打来,舅舅电话打来……
就在我们马不停蹄赶往医院的途中,电话一个接一个。赶到时,只听到哭声阵阵。外公,我们来晚了!
外公走的时候,只有大舅舅和阿姨在,其他的亲人,都没来得及见生前最后一面。
87岁外公,临终预知时至
外公住院有8个月了,有时想到尚在病床上的外公,虽然心知时日无多,仍然希望他老人家可以很安详地度过这段最后的时光。
时间,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2月14日上午,妈妈煮了稀饭,带给外公吃。外公还是吃不下,勉强喝了一口。病房里,舅舅和妈妈陪着外公,我在外面的楼道上,忙着论文材料的搜集,联系这个,联系那个。
一切,就像平时一样,就外公目前的状态,支撑几个月,应该没有问题。只要吃得下饭,就有出院的希望。这是我们的美好想法。
当时,我带着《潜水钟与蝴蝶》《最后14堂星期二的课》等几本书,就坐在楼道的椅子上看着。我想,是否也可以把外公的最后生命历程记录下来呢他的身体变化、思想变化、精神状态,以及对死亡的态度,包括他自己的人生历程。突然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可以实施。因为外公虽然卧病在床,但时不时还自己到处走走。前些日子,想吃呛萝卜,就一个人跑到医院附近的小菜场去买萝卜制作,结果因为醋放得太多,萝卜腌制失败。上回,给外公送饭菜,正碰上他穿好衣服准备外出买吃的。住院8个月来,外公从不穿医院的病号服,坚持穿自己的衣服,而且总是干干净净的。
外公喜欢聊天,也喜欢谈过去的往事,他的记忆力非常棒,大事小事,总是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我给他买的小东西,也一样不落地讲给同病房的人听。外公当了40多年的村委会书记,应该是有故事的人。主意打定,我就赶紧回到病房,跟外公聊聊。
当问外公什么时候开始住院时,惊讶于他对时间记忆之准确,仿佛是掰着手指头计算过的。为了确认核实,我蹲到床尾看医院的病历信息。“昨晚做了一个梦,……”外公的声音很清晰,缓缓地讲述。“哦,这样啊!”妈妈在回应。于是,我就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病历信息上,一边看,一边记录在本子上。
当我起身回到床头,准备再跟外公聊天时,发现外公已经把脑袋偏向另一边,似乎有点累,于是就停下原先的话题,转而劝慰外公,“您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告诉自己要活下去,要吃饭,不吃饭哪有力气抗争呢”
疫情期间,医院病房下午15:00就开始关大门,不再对外开放,然后我又约了其他人采访,于是就跟妈妈一起匆匆离开,留下舅舅陪着外公。
舅舅说,我们走后不久,外公就开始有不舒服的症状。先是发冷,然后又说太热,热得受不了,再接着就是浑身疼痛。
阿姨是下午16:30分左右到医院的,从内部通道进入病房区,“我来时,人还是清醒的,就是喊痛,痛的时候叫‘妈’,给他挂点滴,说没用,要求打屁股针。春节期间,医生护士人手不够,人也叫不应。后来就吐血,开始用纸巾擦,后来越吐越多,纸巾根本来不及擦,就用一次性杯子接。吐完血,最后呼出一口气,味道很重,带着口罩都能闻到。之后就给他喂蜂蜜水,发现眼珠不对劲,感觉不会转动,我想这回过不去了。送到抢救室后,很快,十几二十分钟,人就没了。”
就这样,外公走了,永远离开我们,离开这个人世间。过了新年,他就87岁了。外公体格健壮,原本我们一直以为,活到90岁是没问题的。
照顾外公的护工事后告诉我们,2月14日早上,外公醒来,就让她把东西都收拾好,把围巾、帽子拿出来,走的时候要带上。外公这是有预感吗
生死离别带来的自责与反思
外公走了,给我们留下无尽的思考,以及自责。在死亡面前,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等待;任何语言,也都变得苍白无力。即便捶胸顿足,悔恨交加,所有的一切悲伤,都无法换回时间的流转。
我自责,因为总感觉要读的文献很多,要写的论文时间很紧张,而外公在病房里静静地过着他的日子,不着急,等我有时间了,再好好陪他聊天;为什么那天已经到了,不在病房里陪外公讲讲话,而是自己在楼道里看书;又为什么自己急着去采访,把妈妈也带走,妈妈原本打算留在病房里再多陪陪外公。临走时,我听到外公跟妈妈讲:“你要是有事,就先走;要是没事,就待着。”而我又担心像上回一样,时间太晚,妈妈会被锁在病房大楼,找不到出口。所以,就干脆和妈妈一起走了。
妈妈自责,平时工作太忙,早出晚归,每次到医院看外公,总是待不长,不能好好听他讲讲话。每次想弄点好吃的东西给外公,又总是吃不下。
从另一个城市赶来的小阿姨自责,本来已经计划好2月14日一早就过来看外公了,因为家里的事还没忙完,就想着转天再来。
当二舅舅接到通知,抛下家中正过生日的小孙子,从另一个城市紧赶过来时,坐在疾驰车里的他,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面对外公的突然离去,我们所有的亲人,都不得不停下忙碌的脚步,反思以往种种,反观自己的人生。
记忆中,我还没出生,外婆就走了;爷爷、奶奶离去时,还在学校读书;而外公的离去,我们都已长大成人,享受外公的疼爱,感受外公前后住院种种,心中的不舍,就会特别强烈。尤其是3个小时前,还在轻松地跟外公聊天;3个小时后,就只看到白色的被子罩在外公身上。被子下面的人,永远也起不来了,永远也见不到了,永远也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了,这种心痛的感觉,分外明显。还记得,就在几天前,外公小口喝着杨梅酒,有滋有味。杨梅酒的香味扩散在病房里,我忍不住说了一声,“好香啊!”外公抬起头,看着我,笑着说:“想喝啊,要不要给你一口”我赶忙摇手,“不了,不了,你喝,喝完了让舅舅再给你拿。”
这种生与死的离别,对比太强烈了。也正是因为这种强烈感带来的自责,引导我反思如何看待死亡,如何在生命的历程中,掌握更多自主权和决断力。
在死亡的那一刻,亡者不得不放下一切执着的念头;而对于生者而言,对亡者的思念和痛惜,此时才真正生发,顷刻间遍满身心,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一个念头,无不围绕着亡者,眼里、心里,全都是亡者活生生的影子。而这样的念想,会跟随你一段时间,有的人甚至会严重到无以自拔,走不出亡者的影子。
死亡,具有启发性,这句话真是一点儿都没错。死亡,同时也具有唤醒效果。世间之人,终日里为生活奔波,为工作忙碌,是无法停下来思考的。然而,面对亲人的离去,你会突然反思,为什么要这么匆匆忙忙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存在,是为了谁生命的尽头,是否了无遗憾
我来不及问外公这些问题,但我觉得,外公是有遗憾的。即便八九十岁的高龄,本应安享晚年,但他依旧牵挂这个,担忧那个。妈妈说,前阵子,外公还在讲,如今躺在床上,也给不了那些第四代的孙辈压岁钱了。外公就是这样,即便自己朝不保夕,依旧不忘身为老太公的义务和责任。
如果给他时间,他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吧,可是,谁来静静地听呢谁又有时间坐下来,认认真真陪他聊天呢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当外公讲述所做的那个梦时,我没有认真听,因为蹲在床尾抄那份病历信息;妈妈虽有响应外公的话,但也没认真听,只是附和着;舅舅也没认真听,因为他都没有答话。我们三个都在病房里,却谁也不清楚临走的头一天晚上,外公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梦,他醒来的时候,才会要求护工把东西都收拾好,把帽子、围巾拿出来,他走的时候要带上。如今的我,只记得,外公讲述这个梦的时候,很认真,声音洪亮。他是在暗示我们他要走了吗
精神关怀在生命中的比重
我们步履匆匆,来来往往,却谁也不肯好好停下来,反思自己的人生。实在来讲,或许也是现实状况不由得我们停下来。
从出生到死亡,我们一直马不停蹄地向前走,读书、工作、成家,然后抚育下一代的成长,我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感受身边人的需求,认真听听身边人的心声,只是挤在时间的洪流中,不能自己。哪怕是对卧病在床的老外公,我们也没有好好照顾他的精神需求。
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书》中写道,他写这本书的动机,就是当他第一次来到西方时,纵观现代西方的文明,对于临终者却没有提供精神上的帮助,许多西方人都是在孤独、极度痛苦和失望的情况下去世的,因此,他想把西藏具有疗效的智慧推广给全人类。
那么,外公在临终时,是否也感受到了这种孤独、痛苦和亲人不在身边的失望呢我想他是有的。正月初一,我们去病房看外公时,妈妈给外公盛了一碗面条,要给外公端着碗,外公坚称不用,“我自己可以。”正月初三,也就是外公走的那天,妈妈给外公盛稀饭,外公叹气道,“这回是碗也端不起来了。”当天下午,外公跟妈妈说,“你要是有事,就先走;要是没事,就待着。”此时的外公,需要陪伴,然而,我们没有意识到。
好比初一的时候,外公的精神状态其实不是很好,他低着头,用手拍打前额,“怎么办啊”这令我很惊讶,因为一直以来,外公都还是相对乐观,且至少是平静的,而这次,他明显表现出弱者的需求。是什么导致他出现这样的情绪呢护工说,除夕的时候,下着雨,没有亲人来看他,外公有点落寞。而阿姨也回忆,曾经听外公叹息,“老来孤独无亲人。”
台湾生死学教授慧开法师提到,他的父母在往生前3个月,都出现了“吞咽困难”的情况,母亲甚至主动拒绝饮食,连水也不肯喝。而反观我的外公,也是在临走前的两三个月,吃不下饭,身体迅速消瘦。不明白情况的我们,总是反复劝说外公,“吃一点,不想吃也吃一点,吃下去就有力气。”外公被我们劝得没办法,只好象征性地吃一口,或者吃几勺,“好好,吃过了,难为你们提过来。”
我们总是“自以为是”地按照自己的观点看待外公,却不曾好好站在外公的立场给予相应的生理和心理的照顾,总觉得交给医院、交给医生、交给药物、交给专业的治疗就好了。可曾想到,外公或许更需要来自亲人的关怀,哪怕只是坐在他身边,拉他的手,让他讲话,然后我们专注地倾听,并不时做出回应。外公需要的,可能是生命高层次的心理或内在精神的安抚,而这一点,就如同慧开法师所指出的,老年人的赡养与长期照顾服务的问题,已经成为社会需要面对的最直接挑战,尤其是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家庭。
莫里·施瓦茨在《最后14堂星期二的课》中第8堂课说,“金钱无法代替温情”,是的,不仅金钱无法代替亲人间的温情,即便是最专业的治疗、最权威的医生,也代替不了人与人之间精神上的交流与关怀。而这种心灵的慰藉,有时胜过名医良药,也就是心理往往更能影响生理,由此带来奇迹般地康复,令人不可思议。而这种精神关怀的力量,或者说精神上的修持,在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中得到了尽情的体现。
外公最后时刻的失望与落寞,或许缺少的正是亲人的陪伴,而我们却疏忽了。外公是老人,87岁的老人,身在病中,他最需要的是亲人的陪伴与交流,而我们,却一个个都整天忙于各种生计。这是我们的问题所在,也是全社会不可避免的问题。我们应该意识到,以后老了,除了佛菩萨加持外,只能靠自己,子女夫妻都是靠不住的,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要给自己的临终留有主动权,也就是慧开法师所说的,“千万不要拖过人生的赏味期,千万不要变成生命的延毕生,千万要保留足够的精神与体力作为往生之用”,尽可能“健康养生”与“自在往生”。
不疾不徐,圆满自在
对于外公而言,虽然住院8个月,至少在前面的7个多月,他基本做到独立自主,还时不时出去走走,跟人家聊聊天,甚至要求出院自己一个人生活。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天,他还是能够病房楼上楼下走动。外公最为痛苦的,就是临终的二三个小时。但即便像外公这样,还是无法缺少并且渴望亲人的陪伴。因此,假使我们能在临终的最后时刻,宁静而安详,必然也是希望子女亲人都在身边,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的亲人们,道一声“珍重,再见”,然后了无遗憾地闭上双眼,停止呼吸。这样圆满的临终告别,似乎只存在于理想的梦境中,或者此刻我的文字中。
当我们赶到医院时,外公已经走了,我所能弥补的,就是赶紧拿出手机,展示“西方三圣”的画像,播放“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然后站在外公床头,口诵“南无阿弥陀佛”,一直不停。阿姨和表妹也过来陪我,就这样,我们三人陪着外公,希望在佛光的普照下,在佛号的唱诵中,外公可以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外公的不告而别,当然,他也有可能暗示了多次,只是我们傻乎乎地没有意识到,总之,外公永远走了,在这个世界,永远见不到了,我们永远心存遗憾与自责。
外公走了,留给我们无尽的思考。外公是以自己的生命,给我们上了最后一堂无声的课程,每位亲友都在这堂课程中,感受不同的认知。于我而言,外公是在启发我们,人生路上,放慢脚步,放松心灵,静静地去感受,去体验,不疾不徐,方能圆满自在。
外公走了,在这一期的生命结束,必然在他方,开启新的征程,希望外公总能含笑满怀地观望我们,平和而慈祥,一如往日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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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胡慧紅:不疾不徐,圓滿自在——從外公臨終的無聲課堂反思生命的啟發发布于2022-01-21 15:04: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