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教的故乡

印 度


佛教发源于印度——在今天几乎是尽人皆知的常识。然而在二百年前,现在所熟知的几大佛教圣地——鹿野苑、菩提迦耶、蓝毗尼、那烂陀寺等等,却仍然掩埋于尘土之中。就算没有埋于地下,也被其他宗教挪作了它用。有的佛教造像甚至被本地人当作其他宗教的祇受人膜拜。通过一位在印度服役的英国军人——卡宁厄姆,它们才被发掘出来,佛教之光在印度得以重现。



当年佛教从印度走出,影响了大半个欧亚大陆。释迦牟尼,曾令无数君王拜倒,也让不少君王憎恶,称他是对世界历史影响最大的印度人并不为过。然而讽刺的是,印度人后来却把他遗忘了,甚至连历史上是否确有其人,也变成了未解之谜。


这一点其实也不奇怪。就算没有外来宗教的入侵,消失在印度的历史长河中,不留一点痕迹,似乎也是佛教难以逆转的宿命


印度人把历史都记录在了没有任何准确纪年的神话史诗之中。在他们心中,神话与历史之间可以划上等号。他们对神话的酷爱,从层出不穷的神话电视剧中就可见一斑,有一部甚至长达800多集,就算每天一集,也要放上三年。印度人一方面对圣者的言教情有独钟,留下了浩如烟海的文字记录,一方面完全不屑于君王的事迹,无论他生前有多大的威名,死后便被人们彻底遗忘。印度人一向认为,现实的人事皆是虚幻,与无限的轮回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唯有正法才有永存的价值。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印度学者才会把中国僧人的《佛国记》《大唐西域记》比作是照亮印度历史的明灯,印度人自己是指望不上的。


佛教在印度文化的土壤中其实很难找到容身之处。在我们的语境中,常把佛教当成一种高尚的情操,比如素食、不杀生、守戒等等,因而具有一定的德优势。但是对于印度人来说,他们的本土宗教甚至比佛教还要洁身自好。佛教徒引以为傲的善行,在有着高贵种姓的一部分印度人看来,不过是做人的基本要求。佛教徒的吃素就是不吃肉,为的是不伤害动物;他们的吃素则是连跟动物沾边儿的植物也不能入口,目的是保持自身的纯洁。比如不吃蘑菇,因为蘑菇的名字里面有蛇;甚至不吃茄子,因为茄子做熟的样子看起来像肉。


佛教的思想与印度的主流宗教更是格格不入。印度宗教中那些永生不死的天神,在佛教中只是六道轮回中的平等众生,同样被生死无常所困扰。印度宗教把世界的产生和消灭看成是众神的意志,在佛教看来则只是因缘组合的自然结果,并没有神我的主导。印度宗教的修行目标是侍奉和取悦神明,获得神明的赐福佛教的修行是为了获得智慧福德的自我圆满,直至痛苦息灭。中国人常常纠结的有没有轮回、有没有因果这类问题,对于印度人反倒没有任何接受的困难,因为轮回、因果本来就是包括佛教在内的所有印度宗教的共同立场。


在注重神性甚于人性的文化背景中,佛教贬低众神、否定创世、自修成道的思想无异于可怕的异端,是对壁垒森严的种姓制度的严峻挑战。在印度悠久而顽固的文化传统面前,佛教最后选择了战略退却。它在印度历史中的这番遭遇,后来在华夏文明中还会再次重演,只是角度截然相反。


佛陀涅槃后,如果不是二百年后一股强大力量的介入,佛教可能只会维持很小的规模,一直默默无闻下去。帝国——这一全新政权形态的出现,给佛教的前途注入了转机。从某种程度上说,佛教的进退映射着帝国的兴衰。借助帝国版图的延伸,佛教踏出了印度故土,逐渐远去。


前 进

中 国


中国被誉为“佛教的第二故乡”,然而佛教进入中国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而是经过了史诗级的三级跃进。第一次跃进是走出印度,这就不能不提到阿育王及其孔雀王朝。



阿育王弘扬佛教,除了个人因素之外,也不能忽视其背后的政治意味。他统一印度的时间略早于秦朝。在那个时代,统治一个幅员空前辽阔的帝国,是一个前无古人的难题。亚历山大帝国与秦帝国,一先一后各自短短十余年的国祚,便是两个典型的负面案例。他们的教训是:仅凭借军事力量,无法保证边疆的臣服。而一旦军队远离帝国的核心,反叛势力很容乘虚而入。一代强人的逝去,往往成为帝国崩溃的引信。


为了确保帝国的长治久安,需要让各地人民能够超越种族、文化的界限,共享一致的精神认同。与被贴上“雅利安”标签的婆罗门教相比,具有普世特征的佛教更易被边疆地区的异族接受。新帝国与新宗教的梦幻组合,不禁令人眼前为之一亮,说不定又能重新燃起民众对未来的憧憬。不敢说这是阿育王选择佛教的真正想法,但是无独有偶,类似的套路后来复制到了罗马帝国与基督教,阿拉伯帝国与伊斯兰教的身上。


借由阿育王的大力提倡,佛教开始遍布印度各地,进而以印度为起点向四面八方传播。根据南传佛教的记载,阿育王促成了第三次经典结集,向各国派出使节传播佛法


佛教走出印度后,距离中国还相当遥远,不仅要穿越复杂多变的地貌,还得途经数十上百种形形色色的民族、五花八门的语言。印度人还没有跟中国人进行大规模直接接触的条件,佛教需要先在中亚稳固立足,以此作为前进的基地。于是,历史的接力棒便从孔雀王朝交到了贵霜帝国的手上,第二次跃进就是由它完成。


贵霜帝国似乎注定是为了把佛教传入中国而建立的。它的创立者是大月氏人,当年张骞出使西域正是为了与之联络。贵霜的疆域从印度北部绵延至中亚,与西域接壤,犹如一条将印度与中国连通的走廊。它诞生于公元一世纪,正好碰上汉明帝夜梦金人,东汉的请法使团正要前来造访。在它灭亡之际,东晋的法显还是一位小沙弥,龟兹的鸠摩罗什刚刚出生。在三百多年的时间里,来到中国传法的外国僧人多半出自它的疆域。


贵霜帝国最显赫的君主——迦腻色迦一世,对佛教的贡献不亚于阿育王。与阿育王弘扬上座部佛教不同,迦腻色迦一世信奉的是大乘佛法。他的身边围绕着当时最著名的高僧——胁尊者、世友、马鸣。他将佛陀的形象铸造在金币之上,并以希腊字母注上了佛陀的名号:“ΒΟΔΔΟ”。



在他的主导下,佛教僧团进行了第四次结集,《大毗婆沙论》由此应运而生。他将犍陀罗地区作为统治中心,犍陀罗佛教艺术随之达到顶峰,一尊尊精美绝伦的佛像至今仍给人留下无限的遐想。


最早为中国带来大乘经典的外国僧人,便是贵霜的支娄迦谶。迦腻色迦一世去世后不久,他抵达了洛阳。他的中国姓氏“支”指的正是“月氏”的“氏”(zhī)。在他翻译的经典中,《般若道行经》和《般舟三昧经》最为著名。


从中亚再向前,就是西域。这是佛教进入中国的最后一公里。不过,这是一个生存条件相当严苛的广袤地域。西汉时期,据称这里有三十六个国家,分布在大沙漠边缘的零星绿洲之上,每个国家不过数千至两三万人口,在脆弱的生态链条上谨慎为生。从西域翻越雪山进入中亚的通道,每年的通行时间非常短暂。这意味着,来回一个往返就要隔年。丝绸之路开通之前,人们只在相邻国家之间贸易,鲜有长距离的流动。


从公元前二世纪末至一世纪初,阵阵马蹄声与飞扬尘土打破了此处的宁静汉武帝做出了非常大胆的军事冒险——远征大宛。数以万计的军人横贯西域,沿途粮仓被一一打开。在泱泱大国的震慑面前,各国竞相俯首称臣。公元前一世纪,汉朝平定西域。在随后直至东汉末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各国都接受着汉朝的统一管辖,丝绸之路形成并稳定下来。


丝绸在西域的意义不仅是一种商品,更是一种重要的通货。丝绸的制作成本十分高昂,称之“寸锦寸金”并不夸张。相比粮食和钱币来说,丝绸的便携性还略胜一筹。所以,汉朝驻军的军饷经常使用丝绸发放。这从侧面反映出,汉朝的军事存在不仅带来了区域稳定,还有效的促进了贸易活动。


丝绸之路给西域带来了巨大的客流和商机,也为佛教进入中国铺就了最后一公里路。最后一次跃进大功告成。踏着东西帝王们相继用剑与火开辟的道路,和平的佛教终于来到了中原这片广袤天地。不知当初佛陀在创建僧团的时候,是否料想到了这样诡异的场景呢


也许这并非超出佛陀的预料。佛陀曾把教法托付给国王,似乎印证了佛教不得不在政治中游走的命运。在政治等外因的影响下,佛教从单纯的修行团体被日益推向复杂的宗教组织。无数若隐若现的利益链条贯穿其中,尽管佛教在这方面的表现远没有别的宗教那么极端。


汉地第一位佛教领袖,东晋时期的道安大师用“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来形容佛教与政治的联系。这给了人们一种佛教不得不有求于政治的印象。不过接近实际的另一种可能却是,无论爱之欲其生,还是恨之欲其死,政治总是站在主动的一方,佛教则是被动的任其摆布。作为严谨而冷酷的利益精算师,毫无保留的对外展示信仰取向,从来都不列在君王们的可选菜单。最大程度利用宗教的神秘力量,一向都是他们的独门暗器。那句话反过来说,“不依法事,则国主难立”可能更为恰当。



 


来源:贤超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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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贤超法师:寻找佛教的故乡【一】发布于2022-01-21 15:58: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