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吕澂《大乘起信论考证》一书,对《起信论》的真伪进行了比较细致的考证,认为《起信论》是伪造之论。但是笔者研究吕澂的论述发现,其论述过程隐藏着一些问题,以致许多观点难以成立,因此其结论的可靠性值得怀’疑。
《大乘起信论》是在中国佛教史中有着重要影响力的一部论著,甚至成为许多宗派理论体系的基石。历史上关于《起信论》的研究、著述始终不曾间断。而到近代,一直未被重视的《起信论》真伪问题,更是成为一些日本佛教学者关注的焦点。受其影响,这一问题又引起当时中国许多学者的注意,由此引发了一场直到当前仍有余波的持续而广泛的争论,成为中国佛教思想史上“伪经”(或“疑经”)、“伪论”(或“疑论”)现象的最典型例子之一。
日本学者主要是从史料文献学的角度对《起信论》的真伪加以考证,后来中国的许多学者、佛教界人士则不只从史料学方面考证,又深入到义理的角度论证其真伪。有许多学者认为《起信论》是“伪论”,其中又以支那内学院吕澂先生(1896—1989)的论证最有力度、最具影响力。吕澂比较全面地考证了《起信论》与魏译《楞伽经》(以下简称魏译)的关系,并从义理上分析《起信论》的思想,最终认定《起信论》是依魏译伪造而成。
但是,我们对吕澂的论述加以分析,发现其论证过程中隐藏了诸多问题,其所得出的《起信论》是伪造的结论是难以成立的。本文将就吕澂《大乘起信论考证》一文中的观点进行评析,指出其论证的不合理之处。
吕澂先生的《大乘起信论考证》一文,虽称“考证”,其实也有义理上的分析。该文共分两部分:前一部分综述了日本学者对《起信论》真伪问题辩论的经过;后一部分则提出了其本人对此问题的观点。本文将主要分析吕澂本人的观点。
吕澂在其论述本人观点的开始就指出,“《起信论》这部书,有一个鲜明的特征,对内典曾经涉猎过的人,一读都会不假思索地感到它和《楞伽经》有关系,有渊源”。这一想法带有明显的主观意向性,形成这种想法或许只是因为《起信论》与《楞伽经》都有着较多的“如来藏”思想,但正是这样一种意向性的判断引导了其后面的论证。吕澂将其论证分为两部分:一、关于《起信论》与魏译《楞伽经》关系的考证;二、关于《起信论》全体结构的考证。与此对应,卜文也分为两部分:一、关于《起信论》与魏译《楞伽经》的关系;二、关于《起信论》的全体结构。
一、关于《起信论》与魏译《楞伽经》的关系问题
由于吕澂本人认定《起信论》是依据魏译《楞伽经》而造的,因而其论证的起点便是要找出魏译与《起信论》中相同而有漏洞的观点。因为魏译被认为是有着许多会错之处的译本,若能证明《起信论》连所译经中的会错之处也加以引用,那么便说明此论必是魏以后的中国人所造,并且论文本身可成立性也要受到批判,其真伪问题便迎刃而解。吕澂认为,魏译存在着三层错误,“像‘如来藏藏识’是流转根本,也是解脱的原因,并且在使‘如来藏’清净,这三层意思,魏译一概弄错”,而《起信论》与魏译“惟妙惟肖地有着三层错误”,“并还错上加错地予以发挥”。
吕澂认为,第一层错误是“《起信》思想的中心是放在‘如来藏’同‘阿赖耶’的交涉上”,而这一思想同魏译十分相近,“简直可以说就是从《楞伽》发生出来的”。这是因为魏译《楞伽》中把如来藏和识藏分成两截,而《起信论》中的观点也是认为如来藏、识藏并非一体。但是若依据“学说史的辩证地发展”来看,或是从唯识宗的思想来看,如来藏与识藏是一体不二的,“‘如来藏’、识藏,都指‘赖耶识”’。
吕澂的这一观点,并不能充分证明把如来藏与识藏分开便会有错误产生。首先,关于如来藏与识藏是一是异的问题,一直是许多论师(尤其是地论师和摄论师)争论的焦点,而且也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见解。其次,学说发展史难以成为这一论证的有力依据。因为我们很容易便会反问:在如来藏与识藏一体之说产生之前,二者是不是分开的?第三,在众多的如来藏经论中(包括《起信论》),如来藏本身指的是自性清净心,而“唯识宗的阿赖耶识,是偏重有漏杂染的,偏重受熏持种的种子识与业感异熟的异熟识。””,若以唯识宗观点取如来藏与识藏是一体,则明显此如来藏与彼如来藏是有区别的,因此将如来藏与识藏分开未必便有错误产生。
吕文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论证不充分之处,而是接下去便得出结论:《起信论》与魏译同样,“也是将‘如来藏’同‘阿赖耶’分开而迷失了流转根源的”。吕澂的这一观点是明显带有学说发展史观的。吕澂认为,真正《楞伽经》说二者一体的本意是要解决其前面产生的如来藏经典中所无法解释的“众生流转”问题,是对以前如来藏学说的发展。
我们对于吕澂的这种佛教思想发展史观还是抱有疑虑的。且不说以发展的眼光看待佛教思想是否成立,吕澂的结论本身便会引发出新的问题。因为若必须将如来藏与阿赖耶合一才能解决众生的流转问题,那么如来藏与阿赖耶合一又如何说明一切众生皆具有自性清净心?如何说明众生的还灭问题?也许只有在唯识宗的理论体系中,这一问题才能得到回答,这是因为唯识宗主要依《解深密经》,只说阿赖耶识而不说如来藏,因此不需要面对上面所说的矛盾。另外,如上一段所说的,即使是《起信论》采用了如来藏与阿赖耶分开的这一观点,也不能说明《起信论》是据魏译而作。再者,我们看《起信论》本论中关于二者的说法:
心生灭者,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所谓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梨耶识。这里面如来藏与阿赖耶识二者的名字虽然是分开的,但是二者的关系却并不是截然分开的,反而是十分紧密的,如来藏更像是阿赖耶识的体。而吕文中的说法明显夸大了如来藏与阿赖耶之间的“非一”关系,甚至曲解了本论。
根据以上的原由,我们认为吕澂的这一论证是难以成立的。
吕澂认为,《起信论》继承了《楞伽》中的第二层错误,就是“《起信》也一样找不到解脱的真正动因,质言之,就是寻不着由于整个人生苦乐的感觉而发生厌离欣求的那一种解脱动因”。《胜鬘经》中说:
世尊!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粲。何以故?于此六识及心法智,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不得厌苦乐求涅槃。世尊!如来藏者,无前际不起不灭法,种诸苦得厌苦乐求涅粲。吕澂认为这其中《胜鬘经》的微言大义:“如来藏”是解脱因,“生死的担子既是‘如来藏’承担的,那末,解脱也就得由它去办”;而其它七识不受苦乐,非解脱因。原本《楞伽经》中也有这样一层意思,但在魏译本中被抹掉了,而《起信论》却引用并发挥了魏译本的这种会错的思想,具体表现在说明“三细六粗”一段中,“一连串地发挥七识有苦乐感觉,……到了说明染净因缘的地方,更是直接将厌(生死)求(涅槃)的功能放在妄心上,以为由真如来熏习无明,发生净用,就会使妄心生出厌求的现象,这样说真是离题万里了”。
应该说,吕澂的这一段论证有比较大的含混性,分析与取证皆有不足,给人一种试图自圆其说之感。
首先,《起信论》中明“三细六粗”一段,是要说明因无明而有妄心、因妄心而有诸境界、因有诸境界而有苦乐感觉的这样一种缘起之理,此“一连串地发挥七识有苦乐感觉”,乃在说明一种世间缘起现象,并不是在说明“解脱动因”是什么,更没有如吕澂所说“将错就错”。
其次,《胜鬘经》中所说的依如来藏而得“厌苦求乐”,其“苦、乐”乃是指胜义之苦、胜义之乐(即涅架)。所谓胜义苦,如《瑜伽师地论》中说,“然依胜义,诸所有受皆悉是苦”;依吕澂自己所作《胜鬓夫人师子吼经讲要》,“有情八苦中,前七为世俗苦,总略一切五取蕴苦方为胜义苦”〔2〕。因此可以说此胜义苦依如来藏而能生起、依如来藏而能厌离。然而,除此胜义苦外的其它世俗苦,确为妄心所知所厌,如小乘之人虽不识如来藏,但仍要离苦求乐,乃至一切凡夫众生,皆知道要离苦求乐。《起信论》中说,“以熏习因缘力故,则令妄心厌生死苦,乐求涅槃”,说明妄心中存有“厌求”的动机,并无不可之处。
而接下来《起信论》说“妄心熏习义有二种”,其一为“分别事识熏习,依诸凡夫,二乘人等,厌生死苦,随力所能,以渐趣向无上道故”。印顺法师解为:“凡是‘依”凡夫’身,或是(未入无余涅槃的)‘二乘人’身,所有的见佛、闻法、发心、持戒、修定、修慧,一切的修持,都是不出分别事识的境界,依分别事识而进修”‘”。可见凡夫、二乘等人皆依此妄心而修,如《究竟一乘宝性论》中说,“闻彼真如性,起大勇猛力,及恭敬世尊,智能及大悲,生增长五法,不退转平等”,如此等众多经论都有依所谓妄心修行之意,而非否定妄心修行。
另外,《起信论》中是否完全把“厌求”的功能放在妄心上?查本论可知并非如此。如《起信论》说“真如熏习”中的“自体相熏习”,“自体相熏习者,从无始世来,具无漏法,备有不思议业,作境界之性。依此二义,恒常熏习,以有力故,能令众生厌生死苦,乐求涅架”。若说前面“妄心熏习”所厌离的是世间之苦,则此处“真如熏习”所说“厌生死苦”包含了“胜义苦”是完全合理的,哪里有如吕文中所说的“找不到解脱的动因”、“离题万里”呢?
吕澂认为,《起信论》的第三层错误,就是“也一样不明嘹解脱的方便是在‘清净’,却要由妄心熏习的力量去完成任务”。吕澂的这一观点更加不能成立,上文中实际已经作了一定的说明,下面略作进一步的解释。
《起信论》中在论述如何能生起净法不断时提到两种熏习:妄心熏习,真如熏习。“妄心熏习”乃必不可少,否则初学佛法之凡夫既无定、无慧,更不识如来藏,如何能依“‘清净’方便”而达解脱?虽然“妄心熏习”不可少,但《起信论》中并没有说“要由妄心熏习的力量去完成任务”(即成佛解脱)。《起信论》将修行成佛的过程解释得非常清楚:
一者、未相应,谓凡夫、二乘、初发意菩萨等,以意、意识熏习,依信力故而修行。未得无分别心,与体相应故;未得自在业修行,与用相反故。
二者、已相应,谓法身菩萨,得无分别心,与诸佛智用相应。唯依法力自然修行,熏习真如,灭无明故。
起先是“以意、意识熏习”(即妄心熏习),因为“未得无分别心”;后来,“得无分别心,……熏习真如,灭无明故”,成就佛果,得最终解脱。这完全不像吕澂所说的“不明嘹解脱的方便是在‘清净’,却要由妄心熏习的力量去完成任务”。他的这一论断有断章取义之嫌,明显是不能成立的。
根据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吕澂对《起信论》与魏译的关系的考证所得出的结论——“《起信》的中心思想,一一都是跟着魏译的错误而来,并还错上加错地予以发挥,当然不会有梵本的根据”——是没有充分的理由的,反而是其论证的本身有着诸多的牵强、含混之处,但是吕澂更是以此为“轮廓”而引出下面对《起信论》全体结构的考证。当然们亦同样认为值得质疑。
二、关于《起信论》的全体结构问题
吕澂根据《起信论》与魏译本有着相同错误的三层思想的论证,而得出一个“概略的判定:《起信》之书是伪,《起信》之说是似”。接下来又以此为前提,试图从《起信论》内部的结构上对此论证并加以充实。但是我们已知吕澂前面的论证是难以成立的,前提既有问题,后面的论证实际上是不攻自破了。因为吕澂在后面的论述中(共有五点)都是要拉上“《起信论》是依魏译伪造”的结论作为前提。
而关于这五点论述,如果我们将其看作是对魏译本中许多值得商榷的译文的考证似乎更加合适,若作为对其上面的论断的充实则犹显不足。因为其中对于《起信论》论文的解释以及硬将《起信论》与魏译扯上关系的过程,都有着很大附会之嫌。
比如说其考证的第一点是要证明《起信论》开宗明义的“一心二门”思想是引申自魏译。吕澂认为,《起信论》所引的魏译中的原文是:
寂灭者名为一心,一心者名为如来藏,人自内身智慧境界,得无生法忍三昧。“《起信论》的‘心真如门’是从第一句脱胎的,‘心生灭门’是从第二句出生的。”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寂灭者名为一心,一心者名为如来藏”与“一心二门”的意思有着很大的差别,假如没有“《起信论》是依魏译伪造”这个前提假设而硬要找出某种关系,是很难将这二者联系到一起来的。魏译中所陈述的“寂灭”、“一心”、“如来藏”三者的关系似乎是一种同一的关系,吕澂正是要利用这一点来证明《起信论》中的“真如”与“如来藏”是同一的关系,在他所作的另一篇文章《起信与楞伽》中明确提到,“《起信》以一心二门立宗,视真如与如来藏为一。”〔3〕这样《起信论》思想的成立就要受到怀疑了。
吕澂的论证实际上是循环论证,即先证明《起信》是依魏译而作,又依魏译中的思想来证明《起信》的思想有问题。《起信论》中是否“视真如与如来藏为一”,要依取《起信论》自己的解释,不能将魏译的意思硬扣在《起信论》上。通观《起信论》全文,并没有一处提到“真如(心真如门)与如来藏(心生灭门)为一”。“心真如”是不生不灭的,“心生灭”则有生灭,二者如何是一?但《起信论》也说到,“是二种门,皆各总摄一切法。此义云何?以是二门不相离故”,可见二者又是“不异”的关系。因此,“心真如”与“心生灭”是不一不异的关系,与“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同样属于“缘起性空论”。如何能说二者“为一”?又如何能“联想到中国《易经》中一阴一阳的格式,联想到《道德经》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上去”?更加无法只凭魏译中有着相似的一句话便将整个成为一个体系的《起信论》思想推翻。
因此,我们说吕澂的论证既曲解了《起信论》的思想,又硬将《起信论》与魏译联系到一起,其论证是不成立的。其余几点,也多存有同样的问题,限于篇幅,在此不再一一加以评述。
三、结语
以上是关于吕澂先生在《大乘起信论考证》中对《起信论》真伪问题考证的评述,指出其考证过程中所隐藏的一些问题。而对于《起信论》本身究竟是真是伪,目前为止我们很难作出确定的判断,这一问题以后还是会有人研究、辩论下去。但是在这研究的过程中,我们应该注意几个问题:
一是《起信论》的目的是在使人对大乘起信,也即使所有人(包括二乘)相信自身具有“如来藏”、“自性清净心”无边功德,与诸佛无异,因此趣求大乘;也正因为其目的是在使人起信,因此在表达上不可能面面俱到。(如《瑜伽》、《中观》,一般人望而生畏,何谈起信?)这一问题既可能使人对其产生误解,也给人留下了巨大的解释空间。
二是《起信论》作为一部有特色的论著,有许多创发性的地方,有些可能只是对论主个人的体验总结,而无法在经藏中找出其根据,这不应被当作伪造的证据,因为许多论著都有这种特点。
三是《起信论》之所以能在中国形成如此地域广泛、历史悠久的影响,不应说是《起信论》这一部论的影响,而是《起信论》所代表的“如来藏”系思想与中国文化本身有着众多相应之处,因此不能简单认为《起信论》是中国文化的产物。注意到这几点,我们才可能对《起信论》有种“神人理解”,也才可能促进学界对《起信论》思想的研究工作。
参考文献:
[1]印顺《大乘起信论讲记》,“般若文海”网站。
[2]吕澂《吕澂佛学论著选集·二》,齐鲁书社1991年7月版。
[3]印顺《大乘起信论讲记》,“般若文海”网站。
[4]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经典·杨文会、欧阳渐、吕澂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年6月版。
注释与说明:
[1]以上引自吕澂的引文,未另加说明者,皆引自吕澂所作《大乘起信论考证》·,出处见参考文献[4)
[2]以上所引用的《起信论》版本为:高振农,《大乘起信论校释》,中华书局1992年4月版。
[3]以上所引用其它佛教经论,皆出自电子版大藏经
作者:浙江大学硕士,多宝讲寺编辑室成员
延伸资源下载(千G中华传统经典古籍|儒释道古本及民间术数大全超强版持续更新中......)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 赵永帅:浅议吕澂《大乘起信论考证》中的几个问题发布于2022-01-21 18:13: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