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起信论》真伪问题的论争

——《大乘起信论》简论之四




(一)中国古代学者对此论的怀疑

《大乘起信论》相传为印度马鸣所撰,人们根据《马鸣菩萨传》及《付法藏因缘传》的记载,认为作此论的是树以前的那位马鸣,是胁尊者(一说富那奢)的弟子,约与迦腻色迦王同时。本论的译者则有梁真谛和唐实叉难陀,通称为梁译本和唐译本。在《续高僧传》的《玄奘传》里,还说到玄奘曾将此论还译成梵文等。看来此论是有根有据的。但是很早即有人提出怀疑,认为《起信论》不是真谛译的,也不是马鸣造的。隋代法经所撰的《法经录》,将此论编入“众论疑惑部”,前面已经有所论述。在唐初(618年顷),有均正著《四论玄义》,其中第五卷说:“《起信》是虏鲁人作,借马鸣菩萨名。”在第十卷中又说:“《起信论》一卷,人云马鸣菩萨造;北地诸论师云:非马鸣造论,昔日地论师造论,借菩萨名目之,故寻翻经目录中无有也。未知定是否”这两段文字在现存的《四论玄义》残本卷五、卷十中已不见,但在日人珍海的《三论玄疏文义要》卷二、贤宝的《宝册钞》卷八及湛睿的《起信论决疑钞》均曾引据。为此,有人认为现存本《四论玄义》中有关《起信论》真伪问题的二段文字,可能早被后人删去了。从以上几种资料看,《起信论》的来历早就有人怀疑。隋费长房的《历代三宝记》中说本论为梁真谛译;彦琮等的《众经目录》说为陈真谛译;唐智升的《开元释教录》进一步肯定此论为梁真谛译,因而人们对此也就不予深究了。随后,《起信论》得到广泛流传,并为各宗所依用。

(二)日本近代教学者对此论的论争

在近代,日本学者研究佛学之风大盛,对佛教经论有所述评,同时也就对《大乘起信论》的作者、译者提出不同看法。关于日本学者对《起信论》的论争过程,近代学者吕澂对此作了论述。他曾说,早在1906年,有日本佛教学者舟桥水载认为《起信论》为中国撰述。1910年,又有松本文三郎撰文说《起信论》非马鸣作,亦非真谛译,但为印度人之作。当时这些议论,尚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因此并未开展争论。到了1919年,望月信亨重提此事,认为《起信论》是中国人撰述的,不是印度的作品,从而引起了日本其他学者的注意,开始进行辩论。首先有羽溪了谛撰文反对此说,后有村上专精支持望月信亨之说。以后还有常盘大定加入争论,撰文将望月信亨主张的《起信论》为中国人所作的理论根据一一加以反驳。当时望月信亨并没有回答。可是到了1922年,望月信亨把自己的论文编印成册,题名《起信之研究》,而常盘大定却没有将自己的论文编印出来。因此,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望月信亨之说占了上风。特别是望月信亨在《起信论研究》的“自序”中,提到了常盘大定的议论不值一驳等等,人们就以为望月信亨之说已成了定论。但是到了1926年,松本文三郎又重提旧说,挑起争论,在报刊上发表了《关于起信为中国撰述之说》一文,批评了望月信亨的观点,认为望月信亨之说没有触及到根本问题。他坚决主张《起信论》是印度人的撰述,理由有二:一、认为不论是否是马鸣所撰、真谛所译,此论在隋代以前就有了,这一点应该承认。二、认为唐代实叉难陀重译此论,这也不能不承认。但是,关于第二点理由,当时就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实叉难陀翻译的梵本,实际上就是玄奘还译为梵文的那一本,所以仍然是名为真谛所译实即中国撰述的那一本。而松本文三郎则坚决否认此事,认为玄奘将《起信论》转译为梵文的事根本不可靠。他指出:玄奘去印度时,所带经典不多,一路上损失殆尽。没有底本,单靠背诵是不可能的。而且这样重大的事情,《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未见记载,故可疑。同时,他还认为,玄奘和实叉难陀,是两位大译经家。假如玄奘确实曾将《起信论》转译为梵文,而实叉难陀又将它再译过来,那应该是梁译、唐译一模一样,但实际上两个译本出入很大。因此,松本文三郎认为,实叉难陀翻译所依据的,可能是从于阗(今新疆和田一带)携来的另一梵本。而且,《开元释教录》的《实叉难陀传》中曾提及此事,这是铁的事实,谁也否认不了。松本文三郎即以此理由反对望月信亨之说。望月信亨随即就这一点进行反驳。他认为《开元释教录》的《实叉难陀传》,实际上是抄法藏所作的《华严经(晋译)传记》。而《华严经传记》只是概括地说实叉难陀译经十九部,没有提到《起信论》之名。因为实叉难陀所译之经,经过唐代战乱,散失甚多。后人为了凑足十九部之数,才把《起信论》也算了进去。所以把《开元释教录》中的《实叉难陀传》作为根据,理由是不充分的。同时,望月信亨还指出:实叉难陀译经时,法藏也曾参加。如果实叉难陀确实译过此论,法藏应该知。但在他的《起信论义记》中,只字未提唐译《起信论》之事,这也可疑。望月以此反驳了松本,松本文三郎没有答复。但却有林屋友次郎其人,发表了一些见解,痛斥了望月信亨一通。望月信亨认为这是“狂论”,未予答复。1928年,又有铃木宗忠发表了《就有关<起信>成立的史料》一文。他根据自己的看法,将以往的争论材料,分成三类:一是真谛译肯定说(承认作者是马鸣,译者是真谛);二是真谛译否定说(承认作者是马鸣,译者则不是真谛);三是马鸣作否定说(实即中国撰述说)。他对此进行分析研究,认为第一类说法材料不可靠,不外是疑目、伪序。对第二类说法,他认为材料还是靠得住的,不是真谛所译,但却应该是马鸣所作。对第三类说法他不赞成。在他看来,否定马鸣所作的根据是《四论玄义》,而现存本《四论玄义》中无此文,故否定马鸣所作之说不可信,应该是印度马鸣的著作。这种见解,在日本学术界有一定影响。近代日本学术界在谈到《起信论》时,基本上倾向于这种见解。如宇井伯寿、宫本正尊等在讲授“印度佛教史”时,都认为此论是印度大乘晚期的代表论书。其他如龙山京真的《印度佛教史》,渡边照宏的《佛教之步》等,也都主张此说。直至现在,日本学者大都仍然认为《起信论》是印度撰述,只是以为撰出的时代应在无著、世亲之后,作者当然也不再归之马鸣其人了。至于一般佛教史的著述,大都将《起信论》列入印度晚期大乘的典籍一类,也很少有人提出异议。

(三)中国近代佛教学者对此论的论争

在中国近代,最先议论《大乘起信论》的是欧阳竟无和章太炎等。欧阳竟无在《抉择五法谈正智》一文中,对于马鸣在《起信论》中所主张的“真如缘起”说,认为是“立说粗疏,远逊后世”。旋有太虚作《佛法总抉择谈》,兼亦谈及《起信论》,不同意欧阳竟无的观点。但他们二人的议论,没有涉及到《起信论》的真伪问题。1915年,章太炎撰《大乘起信论辩》,主张此论不是伪作,而确实是印度马鸣所撰。他认为,法经的《众经目录》以《起信论》入疑惑部,“此但疑其译人,非是疑其本论”。他还举出费长房的《历代三宝记》作证明,认为此“足以破斯疑”。而且“其后实叉难陀复有新译,则本论非伪,又可证知”。他也不同意有人把《起信论》说成是“必当在龙树以后”,认为《起信论》是在龙树以前所出。(见《太炎文录》初编《别录》卷三)他的这些议论,当时也未引起人们多大的注意。

到了1922年前后,日本学者关于《起信论》真伪问题的争辩,逐渐传来我国,随即引起一部分学者的兴趣。首先是梁启超,他对望月信亨等人的观点深表赞同。1922年,他撰写了《大乘起信论考证》一文,对此论的作者、译者及成书年代等等,均作了详细的考证。其中虽大部分引用了望月信亨的材料,但也有他自己的观点。他认为,《起信论》的作者既非马鸣,译者亦非真谛;它不是一部印度的撰述,而是梁陈间中国人的著作。并且肯定它是中国人一本最了不起的佛学创作。文章发表后,当即受到一部分人的反对。其时有非心作《评大乘起信论考证》一文,针对梁启超的观点,逐条加以辩驳。他认为《起信论》确实是印度马鸣的著作。在他看来,“马鸣时(佛寂五、六百年间)应有《起信论》之发生,且必马鸣时乃有《起信论》之发生”。1923年有王恩洋作《起信论料简》,用唯识思想评述《起信论》。认为《起信论》不仅不是马鸣的东西,而且不是佛教的东西,是附法外道的。他说:“自来相似正教诸伪经论虽无量种,而流行最广、立意最乖者,《大乘起信论》一书为最”。又说:“斯论之作,固出于梁陈小儿”。从根本上将《起信论》加以否定了。他这种彻底否定《起信论》的观点,更加引起一部分人的反感,由此招来了许多非难。先有陈维东作《料简起信论料简》,针对王恩洋的论点,进行批驳。他认为“《起信论》是佛教大乘论”,它和《成唯识论》等一样,都是“契法性理,符缘生相”的。他批判王恩洋否定《起信论》是“不信大乘佛法,谤起信大乘论”,犹如“小乘及外道”一样。同时还有唐大圆,也针对王恩洋的《起信论料简》,作《起信论解惑》一文,主张此论为印度马鸣所作。他除了对王恩洋的观点进行一一批评外,对于有关《起信论》非马鸣造、非真谛译,而是中国人的撰述等等的考证,不屑一顾。认为“考证只就历史说马鸣无其人与《起信》伪作,不过经生考据气习,如往日张五民等疑《法华》已亡说,稍解佛理者,一笑置之而已”。稍后,又有常惺作《大乘起信论料简驳议》,认为“《起信论》乃至极大乘,与唯识所诠,原自不同”,故不能“以唯识家眼光”来“评判一切”。他即以这种观点批评王恩洋对《起信论》的非难。以上这些有关《大乘起信论》真伪问题论争的文章,于1923年由武昌印经处蒐集成册,题为《大乘起信论研究》,书前有太虚的《大乘起信论研究序》。以后还有会觉作了《大乘起信论研究书后》。其间尚有王恩洋的《起信论唯识释质疑》和唐大圆的《真如正诠》、《起信论料简之忠告》等,亦谈到《起信论》的真伪以及义理的正谬等。此后,谈《起信论》真伪问题的,尚有宋培的《起信论料简驳议》。他除了批评王恩洋在《大乘起信论料简》一文中的论点外,还指责王恩洋“善于吹毛求疵。无奈不识疵,以非疵为疵,徒费心机。”又说:“其不知求人之疵,正是示己之疵也。”太虚在他的《再议印度之佛教》一文中,也再次肯定《起信论》是真谛所译、马鸣所造。他主张《起信论》是龙树以前的作品,但也不否认在龙树以前《起信论》的思想并没有起很大的影响。他认为,大概马鸣造《起信论》以后,因为法不当机,即暂为藏诸名山,以待来日。当时虽没有得到弘扬,但却不能说没有造。他还试图会通《起信论》与唯识论的矛盾,认为《起信论》所说的很好,唯识宗所讲的也不错。

关于《大乘起信论》的真伪问题,后来还继续有所争论。在五十年代,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吕澂的《起信与——对于大乘起信论来历的探讨》和印顺的《起信评议》。吕澂在他的论文中,将《起信论》的内容与魏译《经》作了对比,指出两者之间在义理上有雷同之处。不仅是“魏译《楞伽》有异解或错解的地方,《起信》也跟着有异解或错解”,并且将错就错,加以引申发挥,自成其说。因此他断定“《起信》这部书绝不是从梵本译出,而只是依据魏译《楞伽》而写作”的。对于撰述的年代,他认为“魏译《楞伽》是在公元513年译出的,所以《起信》成书年代的最上限不能早于513年。又从前学者的著述引用到《起信》的,以慧远的《大乘义章》为始(这依据可信的资料而言)。《义章》为何时所撰,今无可考。所以《起信》成书的年代最下限暂定为慧远去世之年,即公元592年”。至于唐译《起信论》,他认为“根本不是翻译,很可能是禅宗内部智诜一系由于主张的不同,需要有一种新本的说法来作为其理论依据。因为,虽然《开元录》卷九记载实叉难陀译本十九部,列入《大乘起信论》二卷,但据法藏《华严经传记》卷一,只云难陀译经十九部,不云译论,《开元录》所载只是出之推测,不足为据”。同时,“法藏所著各书引到《起信》处,皆用旧本之文。他是参与难陀译事的,如难陀真正重新译了《起信》,他岂有不知、不引,甚至不一提及(如法藏注旧本《起信》即未提到新译一字)这也可以旁证新本《起信》之并非翻译而只是禅家对于旧本的改作”。印顺在《起信评议》一文中,没有正面谈到《起信论》是否是马鸣所造、真谛所译的问题,只是客观地介绍了他人有关这一问题的争论。但他认为,“印度传来的不一定都是好的”,“中国人作的不一定就错”。在他看来,“印度译来的教典,有极精深的,也有浮浅的,也有杂乱而无章的”。同时“印度也有不少托名圣贤的作品,即使翻译过来,并不能保证它的正确”。而“佛教传到中国来,中国的古德、时贤,经详密的思考,深刻的体验,写出来的作品,也可以是很好的”。他的结论是:“《起信》有它自己的价值。这不能和鉴别古董一样,不是某时某人的作品,就认为不值钱”。从这些言论来看,似乎他也是同意《起信论》是中国人撰述这一观点的。但他又主张《起信论》是佛教的东西,不过是属于“真常唯心”,与“虚妄唯识”的立场有所不同而已。

总起来说,中国学术界关于《起信论》真伪之辩,基本上是二类说法:一是马鸣作、真谛译肯定说(承认作者是马鸣,译者是真谛);二是马鸣作、真谛译否定说(否认作者是马鸣,译者是真谛,认为是中国人的撰述)。在第二类里面又有二种情况:一种主张是中国人的撰述,且认为是中印两国佛教文化交融的产物,是中国佛教发展到最高阶段的标志;另一种主张则不仅否定是印度人的撰述。而且认为不是佛教的东西,而是附法外道的东西。目前我国学术界对于《起信论》的真伪问题,还是没有得到统一的看法。大多数佛教界人士仍然把它看作是印度马鸣所撰、真谛所译的大乘佛学论书,而且把它当成信仰大乘佛教入门书而勤加修习。大多数学术界人士,包括一部分佛教界人士,则认为《起信论》应该是中国人的著作,这并不影响它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与作用。古代中国一些较大的佛教宗派在形成和发展过程中,都曾受到《起信论》的影响,今后它将仍然在佛教的流传过程中起一定的影响作用。                               

一九八六年六月


作者:高振农先生,笔名傅教石。曾在中国社科院从吕瀓先生学习佛学,后任上海社会科学宗教研究所宗教史研究室主任、研究员。代表作为《大乘起信论校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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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高振农:《大乘起信论》真伪问题的论争简论之四发布于2022-01-21 18:14: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