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的生活体验,大都是“过堂”。梆子一响,众人肃然入五观堂。先合掌念诵供养偈和供养”,然后安静就食,餐毕念诵“结偈“。如果是初次过堂,还会有人简略教导一番礼仪:一遍行堂如何,二遍行堂如何,不可出声,不可先吃,师父添饭菜时,可拒绝亦可续添等,原则是不能剩下。至于端碗叫做“含珠”,用筷叫做“凤点头”等,听起来也很新鲜,想不到佛门吃饭还有这么多讲究;而且经久难忘的一个印象就是,在寺庙过堂吃饭,想要浪费一粒米都难。


寺庙吃饭的地方叫“五观堂”。五观者,“一曰计功多少,量彼来处”,即知这些食物来之不;“二曰忖己德行,全缺应供”,即自我审查德行有无亏缺;“三曰,防心离过,贪等为宗”,即不要有贪恋美食的念头;“四曰,正事良药,为疗形枯”,即将之当作疗饥之药;“五曰,为成道业,方受此食”,即为修道才吃这顿饭。

有人认为,寺庙内常用的“五观”之词是黄庭坚写的,实则不然。黄庭坚自己都说是“约释氏法作《士君子食时五观》”;王世贞认为:“涪翁(黄庭坚)《食时五观》乃小乘经粗语耳。”此说不知何据。




依笔者所见,“五观”说可能是唐代律宗大师道宣撮略经论内容而成,从道宣《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仍可看出其形成的痕迹。例如“计功多少”一条,原出《大智度论》,说完“一钵之饭”来的非常辛苦之后,接着说的是:“入口食之,即成不净,更无所直,宿昔之间,变为屎尿”,因为《大智度论》这一部分是在讲“食不净想”等“十想”,重点在美食入腹变为屎尿观上。再如第三条,不要贪恋美食,按照原来印度传来的相关戒律的说法,贪恋美食要下地狱,嫌嗔不好的食物“多堕饿,永不见食”。


印度相关经律内容演变为中国僧人吃饭时的“五观”,出世的内涵逐渐淡化,入世而修养道德、讲究礼仪的意味渐浓。饮食上的节俭成了人们心目中高僧的标志之一。


例如药山惟俨师,很少过堂与大家一起吃饭,首座怀疑他私下开小灶,一天藏在方丈僻处,等药山外出,便入门,见铫子里有热气冒出,揭开一看,里面煮的竟是黄菜叶子和一些麦麸;鼎洪諲禅师,“十年枯淡,室无升米,日收盏饭”;佛鉴禅师主持太平,一日过堂,维那见行者为别器置食,厉声说:“你是五百僧善知识,这样做,何以给后学做榜样”下堂后询问,才知道里面盛的是水齑菜,因佛鉴素有脾疾,不能食油。




这样,儒佛在饮食节俭方面达成了某种共识,当然,理由有所不同:佛教强调的是物力维艰,僧人不事生产,不好好修道而浪费粮食,是要背因果的;儒家强调的则是,一个人只有俭以养德,才能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这也就难怪,黄庭坚引佛门斋堂五观而成“士大夫食时五观”,赢得了很多人的击节赞赏。比较有趣的是,全真教也有《戒食铭》,“云厨煮粟,非是等闲”,“粒米茎薪,工夫一年”云云,大抵借鉴自佛教的斋堂五观。


古代,即便是儒家饮食上的节俭,“无终食之间违仁”,仍有希贤希圣的目的存在;佛教“过堂”规矩设计的初衷,更是希望僧众念兹在兹,修行解脱。儒佛所谓的信仰修行,不外乎在内心形成两种力量:一是提升个人道德的内在驱动力,一是自我行为的规范约束力。


现在的“大众时代”,人们固然没有必要对自身道德修养有更高的要求而成为君子或菩萨,但一个人对自我行为的规范、约束,却是任何时候都不应缺少的。轻贱五谷,铺张浪费,正是一个人缺乏最基本的自我行为规范约束力的表现;且饮食方面俭德有亏,其他方面的品德大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也正是佛门“过堂”的饮食节俭规矩在当代社会的积极意义之所在。

属于汉传佛教丛林特有规制的“过堂”,应当算是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优秀传统之一,其饮食节俭方面的规矩及背后蕴含的理念,值得进一步挖掘、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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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张云江:寺庙过堂吃饭,想要浪费一粒米都难发布于2022-01-21 18:4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