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怀纪念霍韬晦先生专号裴勇：观法尔如是为法住法位——霍韬晦先生印象

裴勇按：当代思想家、教育家、佛学家霍韬晦先生于2018年6月6日于北京辞世，享年78岁。霍韬晦先生曾受邀担任《原佛》辑刊及公众号总顾问之一，一直以来给本人及本刊以大力支持和指教。哲人其萎，精神永在，为继述先生之志，感念先生之教，在先生辞世两周年之际，特编发此专号以纪念和追思，希先生之道德学问，广惠群生，启发后学。未来中华文化精神之重生、佛陀正法之再兴，当是对先生最好的纪念和告慰！

霍韬晦（1940-2018），当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家、新儒学家、梵文学者、佛学家、性情文化之倡导者。早年受业於唐君毅、牟宗三两位哲学大师，1969-1972年曾留学日本，专攻佛教文献学。后在香港中文大学教授中西哲学、佛学超过二十年。1982年创立法住学会，1987年创立法住文化书院。不但全力推动佛教思想之现代化，并开发儒学，汇通中西文化，声誉卓著。曾任法住文化书院院长、东方人文学院院长、香港喜耀教育文化基金会主席、中国佛教艺术珍宝馆管理委员会主席、新加坡东亚人文研究所所长等，并为国内南京大学、中山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山东大学等多所知名大学之客座教授，北京中国文化书院之海外导师。霍先生亦曾受邀担任《原佛》辑刊总顾问。

冥冥中似有安排和前缘。最初知道霍韬晦先生是我在1992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读研究所期间。彼时正随楼宇烈先生研读佛学。北大文史哲最优秀的传统就是非常重视读原典，形成了风气并一直传承下来。楼先生在第一学期即给我开设了佛教原典选读课程。当时国内尚缺乏编辑相对到位的适应时代的佛学概论和佛典导读教材，佛学研究总体上还处于西方哲学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唯心唯物二分框架中，好在彼时已开始出现走向突破的趋势。楼先生学问高深，慧眼独具，选择了《佛典汎论》和《佛典选读》作为课程基础参考教材，两本书当时还是装帧极为简单的白皮影印本。我翻开书页，主编的名字赫然在上：霍韬晦，当时头脑中即闪出两个词，韬光养晦，霍然开怀。正是这两本书让我第一次综合了解了佛教经典的历史形成和基本构成，初步研读了最基本具有代表性的佛典原文。由此，霍韬晦的名字便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印象，霍先生也成了我未曾谋面的佛学老师。从霍先生的教材入门，楼先生又带我继续研读了《异部宗轮论》、《金刚经》、《维摩诘经》、《法华经》、《华严经》等重要经典，我对佛学方才有了基本的认识。

后来进一步慢慢了解到，霍先生是著名佛学家、梵文学者、新儒学家、思想家。上世纪60年代考入钱穆先生创办的新亚书院成为新儒学大师唐君毅弟子，亦亲近另一位新儒学大师牟宗三先生问学。曾留学日本，专攻佛教文献学。后在香港中文大学教授中西哲学、佛学超过20年。1982年霍先生在香港创立法住机构，之后相继创办法住文化书院、香港喜耀教育文化基金会、东方人文学院等，并为国内多所重点大学客座教授，亦为北京中国文化书院之海外导师。

霍先生的治学特别注重对原典的学习和探究，他研习梵文、深入佛教原典，对儒家、道家经典也同样深入钻研，同时还广泛涉猎西方哲学、历史、文化，不但重视传统，而且关注现实，视野广阔，思想新锐。我理解，霍先生的治学特点最重要的有二点，一是重视传统、深入原典，二是融贯中西、关注现实。这两点无论在霍先生的佛教研究，儒学研究还是对现实问题的观察研究中都得到了很好的贯彻和体现。如在佛学研究方面，与霍先生同期的中国佛教学者，能够具有梵文功底，并用不同语言文字深入比较研究佛学经典和思想的在彼时并不多见，因而霍先生对佛教思想的总体把握上能够做到更为准确和全面。正由于有重视原文和原典的意识，霍先生在佛教研究中治学严谨，不随意轻下结论，对佛教抱有一种同情的理解，并努力做出整体的宏观的把握。尽管如此重视原典和文献，但霍先生却并不是困守在故纸堆里的不问窗外事的学究，他更加关注现实。霍先生一方面深入佛教原典和历史，一方面积极关注佛教的现代化转型，努力推动中国佛教的返本开新。他曾举办‘‘佛教与时代’’专题讲座，太虚大师诞辰10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发表《百年佛教现代化道路回顾》等关于佛教现代化的论文专著。霍先生认为，佛教是最具有现代化可能的宗教，他在法住学会成立大会讲话中对佛教特质的概括堪称经典，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指出：“佛教本身具有极高的智慧，对于宇宙、人生有极深刻的洞见。对于无明的体验，对于知性的反省，没有多少宗教和哲学体系能够达到如此深刻的地步。而且，面对无明而不悲观，面对烦恼而不屈服，面对广大的知识世界而不惊，面对遥远的人生理想而不失信心，除佛教之外，也没有哪一个宗教和哲学体系能够有如此的表现。他认为，佛教对于世界主张如实观。它尊重客观事实，尊重理性，不赞成虚枉猜度，不盲从附合。因此，佛教中没有统御众生的神灵，没有高不可及的权威，没有不可证明的独断。它的态度是开放的，谦虚的；它的性格是讲理的，和平的；它的精神是平等的，宽容的；它的理想是普遍的，无诤的。所有这些，都与现代人的心灵相应。因此，在现代各大古老宗教中，佛教是最具有现代化可能的宗教”，“可惜的是，有如此洞见的佛教却久被埋没，以至人们所见的佛教，或者流于形式，或者陷于迷信，或者出世修炼……总之，不能参与现世生活，不但对现实无所助益，而且成为社会进步的阻力，所以必须推动佛教思想的现代化。”因此，霍先生强调，只有实现佛教现代化，才能发扬佛教真理，坚守佛教立场。佛教本来就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山林佛教时代已经过去，佛教如长久与世相隔，将会日趋消亡。佛教现代化，就是要用现代语言和现代方法挖掘整理佛典真义，抉择出佛教思想的现代意义，使传统佛教真理与现代知识相衔接，能为现代人所理解。提供给现代社会，并参与现代社会的工作。笔者本人对佛教现代化事业也非常关注，尽管佛教现代化运动从太虚大师时代就开始努力推动，但时至今日，以太虚大师“佛教三大革命”为先导的中国佛教现代化仍未全部实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相信有霍先生这样的佛教理论家和有识之士不断深入的阐发和持之以恒的推动，随着志同道合者不断加添，众缘和合，因缘具足，中国佛教现代化事业一定会实现！

霍先生注重“如实观”的佛教研究方法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如实观佛教研究方法主要包括四点：“如语言文献之实”、“如历史文化之实”、“如思想义理之实”、“如生命成长之实”，应该说这涵盖了佛教研究的最基本方面，也是对佛教研究的平衡、综合、如实的把握。霍先生较早意识到要重估东西方文化的本质、方法与价值，跳出以形上学为主的空疏的研究，注重现实的作用，他强调，二十一世纪有几项大工作要做，可概括为四条要求：（一）定位知识，批判知识的“绝对价值”；（二）安顿技术，不要使之泛滥无归，甚至为魔所用（如今天之生物科技）；（三）扭转人心，重开教化之门，确立生命成长之路；（四）回归东方文化，人人努力，共挽世界之下沈。霍先生认为，佛学同儒学一样，都有必要回归生命，依体起用，不能完全走学术化、知识化的路子。应该说关于此点港台学人已经较早有了意识和现实转向，内地尽管也有学人意识到此点，但还有不少学人仍把佛教和儒学研究置于学术化、知识化的路子上。当然，近些年已经开始有更多学人意识到应该推动此一转向。基于以上观念，霍先生特别重视生命成长之道，提出“生命佛学”的理念，他认为，佛教的精神在于生命的超升，而真正的符合佛教精神的佛学研究，也必须以关心生命的超升为宗旨，不能完全将其“知识化”，走纯理论、纯概念或纯资料式的道路。生命超升对佛教来说，即是获得智慧、觉悟和涅盘，既是人的生命的内在要求，也为一切人所共有而具备普遍性。知识的获取幷不能真正使人安身立命，所以必须回归生命成长，二者本来就分属不同的层面，不能随意颠倒，更不能以知识取代生命成长。霍先生生命佛教的提出充分展现了佛教研究的精要所在，我一直深有同感并深度认同！

正是基于以上的思考，霍先生一向高度关注现实问题，经常从文化人的立场，以思想家的深度，对当下最新事态和动向发表不同一般的看法，无论是特朗普上台还是香港回归纪念，霍先生都向社会传递一种智者的思想火花。霍先生在2006年的一场题为“时代的使命，生命的开通”的演讲分析了现代社会的十大危机，振聋发聩，言犹在耳。霍先生指出，我们面对这样的一个大变动、大消耗、大浪费、大污染、大破坏、大颠倒、大冲突、大虚无、大堕落、以及快要走向大死亡的时代，以上十点，有九点已经出现，只差大死亡未到。人还有一线生机，真的很危险。根本问题在于人类过分贪婪、过去相信人类的理性可以操控一切，却忘失了生命的本怀。人类积重难返，唯有重新重视对生命的价值关怀，回到自心，重新建立起生命安立之道和超越之道，才能解决问题。我想，霍先生的生命佛教、生命儒学便是为此而设吧。

2005年，作为前国家宗教局叶小文局长的助手，我随中国宗教代表团访问新加坡佛教和基督教团体并出席新加坡国庆50年庆祝活动。期间，见到了阔别多年定居狮城的亲属王昆教授，她说经常参加霍先生在新加坡举办的讲学活动，与霍先生熟稔，想把霍先生介绍给我认识。就这样我从学习霍先生佛学教材隔空相识的因缘转而开始与霍先生有了现实的联结。2009年，霍先生来北京出席学术活动，我籍此机会拜访了霍先生，与霍先生的初次相见感觉没有任何距离，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老师一样欢喜。霍先生庄正儒雅，深具大家风范，我特意找出当年学习过的霍教授主编的教材带去拿给霍先生看并请他签名留念，还将我参与翻译的《佛教征服中国》和出版的学位论文送给霍先生请他多多指教！我还向霍先生请教了诸多佛学问题，先生娓娓道来，一一作答，让我深受启发，获益匪浅。我邀请他到国家宗教局参访，分管佛教事务的时任副局长齐晓飞先生亲切会见并宴请了霍先生一行，双方就佛教发展现状及趋向及佛教的现代化等有关问题进行了广泛深入的探讨，相谈甚欢。我又联系我的同门师弟北大哲学系李四龙教授请霍先生到北大做了一次关于佛教现代化的专题佛学讲座，获得圆满成功。

2010年，我任国家宗教局外事司副司长、港澳台办副主任期间再次全程接待了应邀来访的霍先生一行。国家宗教局局长王作安先生亲自接待并宴请了霍先生，双方就关心的佛教现代化和宗教和谐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和探讨。多年来，霍先生一直积极倡导宗教对话、宗教和谐，强调要以开放的胸襟，从尊重人类文化的角度对待佛教及其他一切宗教，尊重人类一切文化成果，不恶意中伤任何其他宗教和文化，以理性和平等的精神加强对话与合作，达成宗教和谐与文化互尊。霍先生向王局长介绍了他多年来对宗教和谐问题的关注和思考，提出了有关建议，两人在很多方面达成充分共识。2011年初，国家宗教局指导中国五大宗教团体发表《倡导宗教和谐共同宣言》，不能不说也有霍先生的智慧奉献。

霍先生是著名的儒学家，他深得唐君毅、牟宗三两位新儒家大儒的真传。他除了精研儒家经典，特重儒学的返本开新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代的现实应用。为此，他承续新亚书院民间办学传统，建立法住文化学院和喜耀教育文化基金会等文教机构，除了讲授以论语、周易等为主的传统经典讲座课程外，还创立著名的‘‘性情教育’’，即在优秀传统文化指导下的人格陶成教育，把中国传统儒家文化和伦理精髓在现实生活中推行，帮助人们树立正确合理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怡养性情，变化气质，活用传统，受用一生。霍先生不但学问精深，还是一位六艺兼通的儒者，如，霍先生近30年来创作多首“性情歌曲”，包括法住学会会歌也是其本人亲自创作，传递着一种积极正向的思想情怀。霍先生的法住会歌唱出：

法住事业从哪里来

从本心来，从自性来，从我和你的觉醒来。

法住事业从哪里来

从慈悲来，从愿力来，从你和我的行动来。

当世已浊，当人已苦，谁能奋起谁能勇往

唯有志土，唯有菩萨，唯有我法住中人。

当天已昏，当日已沈，谁能奋起谁能勇往

唯有志士，唯有菩萨，唯有我法住中人。

霍先生如实观照法尔如是，关照生命的成长。这法，是佛教正法、是儒家正道，霍先生欲率众重启東方文化的精神價值，並將一切對生命的成長有貢獻、有啟發的文化加以流傳、開發，重建人類对未來的信心。霍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法、正道、正思维和正命能安住其位，法住法位，从而让人类优秀文化精髓永不死亡，焕发生命，生生不息！

观法尔如是,为法住法位——

是为霍韬晦先生深切的发心致力和真实的生命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