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怀纪念霍韬晦先生专号霍韬晦：如实观与如实行

 霍韬晦（1940- ），当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家、新儒学家、梵文学者、佛学家

一．思想决定行动

思想和行动的关联，除了近代极端的行为主义者及机械论者，唯物论者否认思想的独立性及能动性之外，一般都承认人类所特有的行为，如知识性的、文化性的、道德性的行为，都是受思想带动的。虽然客观环境对思想有影响力，但它毕竟是「客」，它不能替思想作主。下决定是思想的事。在这一意义上，思想永远居于主导地位，行动只是思想的反映。

根据这一因果关系，如果我们要作出正确的行动，应该先有正确的思想。思想是灯光，行动是道路。也许道路早就存在，不是由人所开创，但没有灯光，道路亦消失。这可以譬喻知识或真理的客观性，它是自存的，但亦须通过人的认识方能呈显。所以古人必先求道、求法，现代的科学工作者必先求知。这两种真理的内容也许不一样，但从程序上说，总是要先在思想上建立，然后方能指导我们的实践。

二．虚妄的成因

诡异的是：人类虽有求真理之心，但真理却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历史上无数思想家、宗教家、科学家都曾经宣称他们发现「真理」，但曾几何时，即被证明为虚假。也许有些宗教家、道德家认为他们所发现的真理，例如上帝的存在，根本不可以单凭经验立场否证，但除非他们不对他们所发现的真理进行内容描述，否则我们总可以看到描述者的历史背景。这也就是限制之所在：凡具有积极的内容说明的都不是绝对真理。

为其么会这样呢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一个意思分从几方面说明：

第一，知识是累积的，也就是可修改的，所以从获取知识的历程上说，没有最后的知识（此义，西哲 Karl Popper言之最切），即使有，我们也不知道何时为最后。例如，人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相信原子是构成物质的最小的质料性的单位，不能再被分解，但现在已经无人接受此说。随着现代物理学中质子、中子、电子、量子、微子的次第发现，构成了新的粒子学说。物质不再是质料的问题，而是能量的问题。古典物理学中的定律纷纷被打破，往后到甚么时候才能获取有关「物质」的最后图象呢没有人知道。

构成这种知识的可修改性，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方法论上的不完备性与技术革新的问题。科学方法目前是最有效的求知方法，但这个方法首先建基于归纳，而归纳在实质上的作业程序只是抽样，由于种种原因观察者根本无法进行完全的归纳，亦无法确定归纳到甚么时候称为足够，因此他很有可能遗漏了一些反例（negative instance），结果导致结论的可否证性（falsifiability）。至于技术革新更足以证明知识的累积性格，它不过是利用当前的知识条件作工具上的突破，以求获取过去所不能获得的新数据，但所谓革新的东西其实亦不过是依当时界定，当时空改变，便变成陈腐。

第二，知识受人的因素左右，即使求知的有很好的方法论的训练，又有最新的技术协助（例如计算机），但仍难保虚妄不产生。首先观察者面对着一些原始素材，开始着手纪录，如何一面维持客观心灵，一面选取相干数据是很困难的。受过解析方法训练的人都知道，处理问题时，必须使用奥坎之刀（Occam's razor）把不相干的项目除去，否则数据一大堆，浪费时间及精力。但甚么资料相干甚么不相干很难判断，结果诉诸人的因素，这其中就有许多不稳定的成份，例如纪录者的学养、性格、品味和直觉能力，都有关系。总之，即使我们拥有计算机，但向计算机提供数据的仍然是人。

第三，这也是最关键性的一点，知识的形成必须通过主体（人）的观察和运作，这就无法避免相对性。在常识中人们以为自己可以直接把握客体，有自己的经验做保证，而不知道经验只是代表客体，并不等于客体。佛经中瞎子摸象的故事，即充分说明主观经验的不可靠。若依西方的知识论，由洛克到康德，反省知识世界的成立，证明是根于主体的认知心灵，而与物之自身无关，所以说物自身不可知，于是把知识的领域与存有的领域分开。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如此方能解释人何以会犯错误的原因，盖责任即在我们的经验不能如实提供对象存在的图像，但由此无异说明了知识的主观性格。

另一个例子是西洋绘画。我们看到传统的西洋画十分重视透视法，画中景物的大小、远近、比例，必须按同一焦点分配，结果只能构成某一角度下的时空。其实焦距是可以变换的，一切事物的存在并无绝对的大小、远近、快慢，但随观察者而定。由此我们可以领悟爱恩斯坦的相对论：时空只不过是观察者的坐标，它们存在于观察者的主观格式?。

三．佛教的智慧

由上述分析，可知人类的求知活动只是逼近真理，但却永远不能进入真理自身。理由就是我们的认知方式要把对象置于我们的观察形式之下，于是导致主客二分。

这一分裂是无法缝合的。存有的领域本一体，并无主客之分。现在我们把存有的领域推出去，使它成为客体，然后依我们自身所预取的角度来观察它，依我们自身所预备的格式来安排它，结果我们所获得的只是自己眼中的世界，一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自以为知，其实是无知；自以为客观，其实是封闭。

这种情景，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无明」（梵文Avidy）。由于无明的存在，使每个人都成为封闭系统。

怎样才能把这个封闭系统打破呢

佛教提出一个理想方法──如实观。其意思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所说的「无我之境」，不要以我观物，而应该以物观物。以我观物是静止的，结果必然形成各别的相对系统；以物观物是动态的，我参与其中，结果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这时候整个存有领域不再破裂，主与客复归为一，而知识亦失去了它的媒介价值，因为主体已经到达客体。所以这一个「观」，是观照的意思，由主体一直彻入客体的内面，虽有「知」义，但这时不宜再称之为「知」，而应该称之为「证」，或「见」。佛教经典中所谓「证道」、「见道」，正是指此而言。盖若说「知」，便涉及主观理解，上文所说的各种虚妄将相沿而至。

因此如实观中没有语言；语言是表达知识的工具，当我们要交代客体的存在时，这一个工具才有意义，如果我们已经到达客体，则何须交代所以真理的体证必然超越语言，如果它是绝对真的话。若尚须语言表达，便已沦为相对，因为凡用语言表达的都是主观心灵思维下的产物。《维摩经》中叙述维摩居士指示众生如何进入最高之道（入不二法门），他的方法就是「默然无言」，可见他对我们的经验知识世界的特性了解甚深。唯有摒弃主客二分的方法才能进入绝对，离开虚妄。

四．如实观与如实行

不过，站在经验观点，如实观似乎永不可能。那只是宗教上的理想，现实上如何可以不使用语言文字而掌握其真理呢

其实，关于语言文字的价值，佛经中另有安排，并未抹煞，不过非本题所及，暂不讨论。问题是：如实观既为佛教的理想向往，则在实践上必有上达之路，同时在获得如实观的启发之后，亦必依从思想决定行动的原则产生开放性的行为，以化除人的无明。这是即知即行的，不必待佛典中所说宗教意义的如实观出现才有作用。换句话说，如实观是佛教的宗教理想，是解决知识世界主客二分所造成的虚妄性的方法，但也是具体的实践原则：当我们知道自我的封闭性之后，自然知道自己的愚昧狭隘，执于自己的所知，所以应该打破自己的限制，一方面开拓自己，一方面容纳别人。具体的做法就是先放弃自己的观点，看看别人的道理，以求了解别人眼中的「实」。如此互观之后，再扩大及其它人，最后达于遍观。能够遍观，即将我们自己的心灵扩充至极，可以容纳种种道理；反过来说，也就是将我们内心的无知、虚妄、执着，一一去除。这样，人类必能和平共处，而不会互相伤害；亦即依于如实观之教，以起如实行了。

＊   本文为香港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于一九八四年开办之「报纸课程」内容，后刊《思想与行动》（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九九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