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参,而不可学。

或者说,应当以参究的精来学,而不适宜以研究的态度来参。

现代人学禅,多数不是落入文字见解当中,不能从经教当中透过去而在自己身心境界上获得真实受用;就是被祖师所传下来的一言半句所转,不能于言句之下翻身直入而谛见其真实意蕴。前者常常成为学术思辨的所谓“禅”,后者常常沦为口头滑利的所谓“禅”,都失去了禅的真意。

由于这样的原因,就有种种禅病、种种狂解的产生。



基于对文字经教的执取而发生的种种禅病,在学术外衣的掩饰下,往往成为一种理论体系的建构。比如说胡适对于禅的研究,从学术角度也有自身的一定价值,但是与禅的精神旨趣则相去迢遥了。对此,铃木大拙似乎有些微词,并与胡适之间发生了所谓的“论争”。铃木自己是颇致力于禅的践行的,但是,如果仔细考察其所有言说,从禅的角度来看,何尝不也有禅病的病症表现,这也是因为对于学术研究者来说,要完全破除对文字经教的执取是极不容的,不但胡适这样的没有信仰者不太可能做到,即便像铃木这样的佛教的信仰者与禅的践行者也很不容易做到。

而基于对祖师言句的片段式的领会所发生的种种狂解,则在或狷介、或洒然、或跳脱、或平实的种种行为的掩护下,相继演变成为一种趣味、或者一种态度。这种种趣味与态度,本来也完全可以是参禅的路途风光,但是如果滞着在这个位置,不能够当下转身,则种种知见都可能成为狂解。正如《楞严经》中所说的:“不作圣解,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于此亦然。

所以,历来的祖师都强调“参要真参,悟要实悟”,如果不是真参实悟,所有的理论言说都有可能只是成为增益的戏论而已。

对此,明末的曹洞宗一代高僧博山无异禅师曾有深入的辨析与批评。

《博山无异禅师广录》卷第二十三的“宗教答响”编中,有《答吴观我太史问》一篇文章,其中曾就此进行了专门的议论。

吴观我,名应宾,号“观我”,是明末大思想家方以智的外祖父,方以智在明亡后出家为僧,接曹洞宗觉浪盛禅师的法脉。觉浪道盛也曾参学于博山无异,后来在博山无异同门晦台元镜禅师座下获得开悟。在方以智《冬灰录》中,收有《金谷葬吴观我太史公致语》一篇,其中记叙了吴观我的生平概略:

“先外祖讳应宾,号观我,别称三一老人。生嘉靖乙丑,中万历丙戊榜第五人,入史馆。以好道失明,归居一室,长至老。乡里服其化,如亢仓子无容声也。远公道场久圮,力鸠复之。受戒莲池,闻法五乳,末后博山相见,助拍一掌,雷霆交迅,谷响唱酬。金刚种智,讵夸一宿觉也乎哉!”


由此可见,吴观我系于博山无异禅师处得到证悟,而博山无异禅师这一封答问则当是其与吴观我酬酢之始。

其中,吴观我于来信中说:

“遥向博山玄化。卒业警语。不觉神驰再叹。奇哉。饮光尊者。犹有嫡骨儿孙。以文字解脱。传佛心印。身无羽翼。不能奋飞。将无失之刹那。恨之永劫。敢因现空上首飞锡之便。焚盥勒楮。敬问巾瓶。愿大师放额颅眼光。照我神髓。如所应作。而提奖之。小刻二种。皆心意识卜度依通。非实境界。而就中渗漏。亦不无和尚下钳锤处矣。”


心意识卜度依通”就是指只用分析思惟来进行智性层面上的解析,而不是真正的彻悟,所以说“非实境界”。“小刻二种”不知具体所指,但根据方以智的记叙以及其他史料记载,吴观我所著甚富,有《宗一圣论》10篇、《古本<大学>释论》5卷、《<中庸>释论》12卷、《性善解》1卷、《悟真篇》、《方外游》、《采真稿》、《学<易>斋集》各若干卷、《浮山法句》一卷等,前面诸种多为会通儒释之作,后面一种则纯为禅门著述。由此可见,如果仅仅从文字知见上来说,吴观我对于禅宗的认识远非一般泛泛学禅论道之士大夫所可及,更远非今日掉弄文字、把玩理论的学者所可及,但其自知自省,故能不以此自限,而更求向上一着,以期于彻证。

博山无异禅师在答书中说道:

“获居士颂古。并诸传记。读之洒然。始知有菩萨现居士身说法。欢喜无量。恨未得面晤教言为歉耳。”


“有菩萨现居士身说法”一句即《妙法莲华经》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所谓“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读之洒然”、“欢喜无量”等等用词都可见博山无异禅师对于吴观我见地是给予了肯定的,但随后也加以钳锤,重点开示“悟”、“解”之间的不同,有言:

“悟解二种。开有多门。具在别柬。希居士审察之。不以烦渎为咎。若论著向上一路。只须大喝一声。以火烬之。扬向他方世界。毋使净白地上。受此尘滓秽壤耳。聊此复言。余容缘晤。不宣。悟之一字。祖师门下。呼为毒药。迹尚不留。况其悟耶。今不避犯讳。藉言之。使智愚有所料拣。宗教有所分疏。行者不陷于险阻岐径。实途中助耳。”


然而这里说“悟之一字,祖师门下,呼为毒药,迹尚不留,况其悟耶”,则悟迹尚需扫除,悟亦不可执取。悟且不取,何况是局于文字道理上的理解呢但为了能“使智愚有所料拣,宗教有所分疏”,所以博山无异禅师乃“不避犯讳”,而就“悟”的事实上面施设言说。博山无异禅师属于曹洞宗禅师,曹洞宗有“但能不触当今讳,也胜前朝断舌才”的祖训,重言词、理事之间的彼此回互,也就是能够且善于“言说那个不可言说的”。

以下即指出解悟与证悟的不同处。

“复次论禅者。有二种悟门。一者从文字语言中。得解悟。二者从己分上参究得彻悟。夫解悟者力弱。彻悟者力强。解悟者。如闻人说物。彻悟者。如亲眼见物。闻见虽一。疑与不疑。实霄壤之远也。”


这就是说解悟与证悟的力量与表现是不同的。

如果有人说:“我已经悟了,但是仍然不能断除烦恼。”则可能其所谓的“悟”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解悟”而已。当然,更有可能是以“误”为“悟”。

真正的解悟者,逢缘对境,仍然有可能生起疑情,仍然可能有烦恼现行,只是能够通过思惟抉择、尤其是定中的观照来消除疑情、伏断烦恼。而证悟者,则即便表现出不除烦恼、不断烦恼的外相来,但事实上一定能够不为烦恼所使,反过来能够使于烦恼。

不过“解悟”和“证悟”之间的区别有时候是不容易把握的。

如当代禅人林谷芳在《禅:两刃相交》中说:“禅讲修行要‘二六时中,不离这个’,因为不如此,妄心就有隙可乘,行者就只能在有漏世界中浮沉。这种对人心幽微的观照,正是道人凡夫最主要的差别所在。许多人总以为行者生命境界必较常人超越、洒脱,其实不然。道人往往因为现实上有难以超越的困惑才思解脱,即或不然,那些世法无碍却仍修行的,也多因较一般人更敏感地观照到那无明的无所不在。坦白说,这点‘自知之明’,才是道人之所以为道人的根本。”这一段话看似通透,实则其中所言说的道人境界至多也不过是相似解悟而已,离证悟或许还很远呢。林谷芳并就禅家公案意趣解读道:“一则则禅门的公案语录、机锋问答,照见的正是这环,但若只从此处入手,恐怕还是被动了,真正的行者就在可以主动地将自己逼至绝处,‘不予自己以任何可乘之机’,如此,修行才能像以刃破竹般,节节穿透。”这其实也只是似是而非之语,是以气魄来承当,并非禅宗本分上的真实。所以,虽然林谷芳常常言说“剑刃上事”,实际上却似乎并不真正知道“我王库中无如是刀”的道理。

以下即一一展开讨论停留于解悟上面时有可能产生的禅病。


禅病之一:文字障与理障


“复次。从文字中解。未得彻悟者。有二种障。一者文字障。二者理障。文字障者。如人食蜜。愈食愈甜。于十二分教。深求谛理。生死分中。了无交涉。是谓之障。理障者。于实际理地。相似了了。如通身是宝。不得实用。于生死分中。亦无交涉。是谓之障。”

解悟者对于文字经教往往贪着不断,而被其所转。

因此,所谓文字障、理障,都是由于未得彻悟,才会被其所障。而对于彻悟者而言,则不存在被其所障的问题。 

对于如何处理与文字义理的关系,《大般涅槃经》中提出了“四依”的原则:“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依智不依识,依了义不依不了义。”这也是对于解悟者来说,需要注意的四个方面。而对于彻悟者来说,则自然于法通达、于义通达、具足于智、并能了义。四依之中,前三依是方法,后一依是旨归,所以最后都会归于“了义”。然而,究竟什么是所谓“了义”的境界所谓了义者,没有一义不曾明彻,也没有一义真实可得,这才叫做真正的“了义”。这个“了”既是“了解”的了,也是“了断”的了。如果有一义不明,固然不可以算作了义,如果仍然有一义滞留在胸中,也不能说是完全的了义。所以说:“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同时,对于未曾彻悟者来说,往往向外追逐于文字经教,而不能会归于心,以心印经。所以慧能大师才说:“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唐代药山惟俨禅师平常教禅人不要看经,而自己有时候却拿一本经在那里作出读的样子,有弟子便诘问药山惟俨禅师。药山禅师却说:“我只是拿来遮遮眼睛而已。”这当然可能是一句玩笑的话,但是药山惟俨禅师对于经论不取、不舍的姿态却自有其一番深意。

圣严法师在《禅的体验-禅的开示》中说:“一个对‘禅’体认不足或不了解禅修特质的人,公案对于他,就像是疯子间的对白而已。大致说来,容易懂且含意相当明显的公案最浅,而莫名其妙、语义不明的公案程度比较深。”其实,公案看似浅者有极深处。不但“不懂”会被文字所障、被理所障,“懂”也常常只是被文字所障、被理所障而已。这里,又怎么能随意分深浅呢


禅病之二:我慢与增上慢


“复次。从文字中解。未得彻悟者。有二种慢。一者我慢。二者增上慢。我慢者。谓我今已悟。众生在迷。如我见处。人所不知。由此起慢。增上慢者。谓我已入圣位。上无佛可求。下无众生可度。佛之一字。吾不喜闻。由此起慢。”

真正彻悟的人,没有我慢习气,也没有增上慢见。所以有时高高山顶立,有时深深海底行。

没有我慢习气,所以《金刚经》中说:“如是灭度无数无量无边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并不是说不居其功而已,而是本来就不曾见实有一众生在迷,如果见到实有众生在迷、实有自己在悟,则作这样见解的人决定是尚未彻悟的。

没有增上慢见,所以又绝不会用“无佛可求”、“无众生可度”为借口而扮出一副高超的样子来,因此才能够不居圣位、不舍众生,恒常地出没在生死境界中,而随缘引导于众生。

这里有一则公案可以参究,南岳慧思大师因行法华忏而开悟,后来在南岳山林中隐匿潜修,当时有人曾问:“您为什么不下山去度化众生呢”南岳慧思大师回答道:“三世诸佛都被我一口吞尽,哪里还有众生可以度化”这是否属于增上慢呢

此外,如赵州和尚曾说:“念佛一声,漱口三日。佛之一字,吾不喜闻。”这又是否属于增上慢呢

其实,应当知道凡是这些言说都是应机的方便说法,南岳慧思大师固然是尽未来际度生不辍,赵州和尚也是历恒沙劫念佛不断。


禅病之三:两种怯弱心


“复次。从文字中解。未得彻悟者。有二种怯弱心。一者我见理已极。行不能逮。贤圣位中。未得亲履实践。由此起怯弱心。二者我见地已与佛同。实不得佛之果用。神通光明。于我何有。由此起怯弱心。”

常见的一种说法是:“理虽顿悟,事必渐修”,实际上这句话中所谓的“顿悟”仍然只是“从文字中解”,而并不是“彻悟”。对于学习经教的修行人来说,这一种说法是可以成立的,而对于禅宗的行者来说,如果把理上的“顿悟”当作就是宗门的证悟,就难免错认了。

圣严法师的弟子释果如法师在其所著的《参禅要义》中说:“你要先从幻心(妄想,执著)里,生起‘一念觉’,再以这一念觉去修种种的幻法。如此‘以幻修幻’,然后‘知幻离幻’,这样一步一步地用功下去,才能真正相应到我们真实的本体、清净心。”据此来看,也只是谈论教下的修法。果如法师在书的序言中说:“圣严师父教法,其实是从天台止观如来禅等教理演变而来的。”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察,就容易理解了,因为其修行根本还是属于教下的止观一途,只是以禅为名而已。

另外,还有一种常见的说法是把三大阿僧祇劫作为实法,认为必定要经过长途修行,方能成就,这也是因为只是“从文字中解”的关系。

还有一种提法,则认为佛说如今为末法时期,所以有修行而无成就,这仍然是因为“从文字中解”的关系。

禅宗常说:“若人了知心,大地无寸土。”寸土也无,何来正法、像法、末法的分别澄观大师则说:“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海自他不隔于毫断。”智者大师入法华三昧时也证到:“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到这个境界中,破除了时空的幻相,或许才可以说是彻悟有分。


禅病之四:两种安隐想

“复次从文字中解。未得彻悟者。有二种安隐想。一者谓实际理地。不受一尘。山河大地。不碍眼光。又云。圆同大虚。无欠无余。大圆体中。求其生死去来。了不可得。由此起安隐想。二者见理虽明。不能亲证。诸教乘中。多于净土。惟念佛往生甚为妥当。由此起安隐想(已上俱为禅病)。”

所谓“安隐想”,即“安稳想”,就是实际并未证得,但是用心意识强自按捺,以为自己已经安稳了。

宋朝圆悟克勤禅师曾经在五祖法演禅师门下参禅,自以为已经见地通透,五祖法演禅师却始终不给予许可,并对其说:“等你生一场热病,你就知道我的用心了。”圆悟克勤愤愤然离去,之后,行脚到金山寺,染上风寒,浑身时冷时热,痛苦不堪,平生所学到此时都不得力,这时候才知道五祖法演禅师的良苦用心,于是病好之后,便重新回到五祖法演门下继续参禅,直至最终彻悟。

可以说,圆悟克勤在未彻悟时,就是以解悟为足,生起安稳想。

而第二种安稳想,是把念佛往生作为一种保证,虽然自己知道未曾彻悟,避免增上慢,但是停留于此,不再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其实也是一种禅病。所以黄檗禅师曾在诗中说:“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然而,明代高僧莲池大师却又曾经说:“悟后不愿往生,敢保老兄未悟。”这又当如何理解呢其实,莲池大师这句话应当也只是为未悟而自以为已悟的人说,而不是为已经彻悟之人而说。这样来理解,或许才知道莲池大师的用意所在。

以上就是博山无异禅师说的四种禅病,而每一种禅病当中又有两种表现,所以展开来就有八种表现。

这四种禅病是针对从文字经教中解悟,而未曾彻悟的人所说的。

另一种情况,则是修行者把祖师大德开示时的应机说法、应病与药的言句当作实法来理解,不能善于融通,由此而产生狂解。

博山无异禅师对此批评道: 

复次。从语言中作解。未得彻悟者。流出无边狂解。”

这种种狂解,博山无异禅师列举并指出了十三种:

 狂解之一

“有以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偕。而生狂解。”


“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偕”是唐代庞蕴居士的一首偈颂,全偈如下:“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偕。头头非取舍,处处勿张乖。朱紫谁为号,青山绝点埃。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日用事无别”也就是日常处事无所分别,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日常举动施为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对于未曾彻悟之人来说,这都是属于“滥凡为圣”。

圣严法师在《禅的体验-禅的开示》中有一段记述:“打禅七的时候,一个学生经过一番用功,终于入门了,我问她:‘你在哪里’她说:‘我在这里。’‘你坐在哪里’‘我坐在椅子上。’像这种悟境虽然不很深,但的确是入门了。——此时她已经恢复了一种比较正常的心态。” 圣严法师又说:“所以,修行应该这样:从日常、正常开始,用功以后,一切都变得不正常,然后,经过一番生死挣扎,踏入了禅的门,又恢复到了正常的境界。但是千万不要误会,这里所说的‘正常’与一般未曾禅修者的‘正常’大不相同。虽然到了这个阶段,修行人的脑筋清晰,但他还要向前迈进,直到他又进入另一个不正常的阶段。”圣严法师以“正常”、“不正常”来作为检验的标准,实际上,对于证悟者来说,正常或不正常都只是一种因缘的示现而已,禅绝不是这个道理。所以,不可以用答话或者表现的“平常”或“不平常”来作为开悟与否的证明。

狂解之二:

“有以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而生狂解。”


“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据说是西天二十二祖摩挐罗尊者的偈颂,全偈如下:“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无喜亦无忧”是本来如此,也是自然如此,但对于未曾彻悟之人来说,则难免强自抑制,看似无喜无忧,实则只是假象,所以,抑制或者消除情感的表达也不是禅。

狂解之三

“有以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而生狂解。”


这与“日用事无别”一段是属于同一则。不过,这里更侧重于禅之神通妙用。

现当代,彻证者少,被知见所转者多。柏林禅寺净慧禅师曾大力倡导“生活禅”,大约也是因为见到当代人这一种根机,直接讲解禅宗道理很容易就作出错误的理解,乃至产生各种狂乱的见解,因此从最平常的生活中的修行工夫下手。在其《入禅之门》中有这样的开示:“生活禅就是要说明,生活就是禅,禅就是生活,因为我们世间的一切万事万物无不可以包涵在生活当中,也无不可以包涵在禅当中,所以生活即禅,禅即生活。”但从“生活禅”的开示和修行中得益的人固然有可能不少,作出错误的解读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因为如果只知“即”的一边,而不知“离”的一边,所谓“生活禅”其实并不究竟。以下净慧禅师又说:“我在讲生活禅的时候,逐步地把它归纳为几个核心的内容。生活禅有四个‘根本’:第一是菩提心,第二是般若见,第三是息道观,第四才是生活禅。这四个‘根本’也就是我这几天所讲的从见地到功夫。菩提心和般若见可以说是见地,息道观和生活禅可以说是功夫。但这只是大致上这么分,绝对不能截然地分开。不能说菩提心就只是见地,因为菩提心发起来以后,要见诸于行动,那么它也是功夫。般若见好像是偏重于见地,是大智慧圆满的智慧,也要运用于生活、指导于生活,所以它也是功夫。息道观、生活禅都是如此。”如果从这一段文字上来看,虽然也谈了见地、谈了功夫,但宗门的见地并非教下之见地,宗门的功夫亦非教下的功夫,菩提心与般若见都是教下所摄,并不是宗门意趣,息道观更是流入小乘禅法之中,这样看来,建立在这些理论之上的生活禅似乎又很难说有禅的多少真意在了。

 狂解之四

“有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而生狂解。”


这是六祖慧能大师的偈颂,全偈如下:“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彻悟的人,见“本来无一物”,未彻悟的人,见种种事相昭然显现而强欲使之无,便常常不知不觉地堕入了恶取空的见解之中。 

狂解之五

“有以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而生狂解。”


这也是六祖慧能大师的偈颂。全偈如下:“慧能无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这是针对一种以有为之法作为禅门修行的方法者而言,而如果执取这一种见解,认为烦恼不必断、妄念不必除,则也成为狂解的一种。

 狂解之六:

“有以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而生狂解。”


这是五代时期法眼宗的天台德韶禅师弟子兴教洪寿禅师的偈颂。洪寿禅师担柴时,一不留神一捆柴堕落于地,于是豁然开悟,作偈道:“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洪寿禅师当时是真实证得,方才有这样的言句。而对于未曾证悟者来说,见山河大地时,不见法王身,不可即以山河大地为法王身。有一种自然主义的禅学观,常常把禅理解为一种自然境界,正好落入此中。

狂解之七

“有以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而生狂解。”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出自永嘉玄觉大师的《证道歌》。永嘉玄觉大师通天台教观,传禅宗心印,天台宗谈“无明”,本即实相、佛性,所以此处说“无明实性即佛性”,但天台宗论“六即”:理即、名字即、观行即、相似即、分证即、究竟即。所以,理论上虽然即是,未证之人,则并不得真实受用。

铃木大拙在《禅:敬答胡适博士》一文中,曾就他心目当中的禅这样解说道:“当佛教哲人谈到‘如是’或‘如如’时,当禅师扬起眉毛、挥动拄杖、或咳嗽、搓手,或大喝一声,或只是说‘如是如是’,‘只么’或‘只这是’等时,我们必须晓得,他们所指的一切,系我们心中的某种东西——可称之为纯粹的自觉,纯粹的体验,纯然的觉醒或直觉(毋宁说是“般若”直觉)。”然而,如果未曾证悟的人,无论对其体验如何进行提纯,仍然只是在妄想之境界当中打转,纯粹的妄想仍然只是妄想。故此,普润大师在《天台六即颂》的最后一颂中说:““从来真是妄,今日妄皆真。但复本时性,更无一法新。”这也正与禅宗彻证的境界归元无二。这时候,既已“妄皆真”,更说什么纯粹不纯粹呢

狂解之八

“有以入门便打。而生狂解。”


“入门便打”是德山禅师的宗风,后代的临济宗也常常行棒行喝。

如当代禅人冯学成在《棒喝截流》中说:“要通往‘向上一路’, 禅宗的方法是‘棒喝截流’,而且必须通过‘棒喝截流’的关口,才能进入‘向上 一路’。”然而,禅门固然有行棒行喝者,但禅不在棒喝上。棒喝是机缘、是方便,而不是必须,更不是必定。

冯学成又说:“禅宗提倡‘直指人心,顿悟成佛’,而‘直指’、‘顿悟’的必须 途径,就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所以,冯学成大致以为必须“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才能“顿悟”,而要“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必须截断意识分别,即所谓“截流”,所以以“棒喝”为“直指”。却不知道所谓“直指”,正是当下在纷然境界中、在种种心行中、在意识分别中,直接指示这个就是心性,不是离此之外别有。所以才有“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之说。而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是入门的功夫,而是进入之后的体验之境界,是不得不断、不得不灭,是虽然断灭而无断灭相,因为这个断不是与常相对待的断,而这个灭也不是与生相对待的灭。

狂解之九

“有以答问机缘。口头快便。而生狂解。”


口头禅一流,类皆如此。

百丈禅师迁化后,弟子沩山灵祐禅师便问同门香严智闲禅师:“我听说你在先师门下时,问一句能回答十句,问十句能回答一百句,机锋纵横,问答无碍,是这样吗”香严禅师回答:“是。”沩山禅师便说:“这都是你聪明灵利,意解识想所起的作用,正是生死根本。离开经书上学来的,父母未生时的事情究竟如何,试道一句看”香严禅师当下不能对答,于是愤志参究,终于在听到石头击打竹子时的一刹那,豁然开悟。

因此,如果不是真实证悟,即便机锋纵横,也难免落入狂解。 

狂解之十

“有以不必参究。直下承当。而生狂解。”


当代禅人,往往有这一种见解,实在来说,是不知道所谓“直下承当”到底是什么境界,而用意识心来领略,以为就是所谓的“承当”。如释传明法师与赵跃辰居士合著的《花出青嶂》的导读一章中,对于禅门的机趣有如下解说:“宗下的基本训练有一个重要部分,是对自己内心的观察,主要是觉察自我欺骗,避免被心相骗了而不自知。比如,从心的角度看,过去心是根本没有的,有的只是现在的心在回忆,所谓法尘;未来心也是根本没有的,有的只是现在的心在攀缘妄想,也是法尘。唯有现在心,虽然归根结底也不实,却是做一切事唯一的可下手处。所以,宗下对训练、学习中的人,有条件地接受现行心识流注,其余过去未来心一概是龟毛兔角,纯粹是妄想,完全否定。”这就是以“直下承当”作为禅的心要,通过这一个点是有可能进入真正禅的领悟之中,但是如果仅仅抓住这一点,认为道理就是这样,修行就是这样,仍然有可能由此而起于狂解。

狂解之十一

“有以入门便骂。而生狂解。”


宋朝黄慧南禅师参学于石霜楚圆禅师,石霜楚圆每次上堂开示,没说两句就开骂,贬剥诸方,黄龙慧南感到不平,于是有一天便入室请问,又被石霜楚圆痛骂一顿,黄龙慧南正要动气,石霜楚圆突然问道:“你把这当作骂来理会啊”黄龙慧南当下开悟。不过,如果有人把这理解为祖师的慈悲,恐怕也还不是。

狂解之十二

“有以习学诗赋词章工巧技业。而生狂解。”


明代达观大师在《石门文字禅》序言中写道:“禅如春也,文字则花也,春在于花,全花是春,花在于春,全春是花。而曰禅与文字有二乎哉故德山临济,棒喝交驰,未尝非文字也。清凉天台,疏经造论,未尝非禅也。而曰禅与文字有二乎哉”这是透彻禅的心髓者之所说,却不是喜好绮语、把玩辞章者所能理解的了。

狂解之十三

“有以放下又放下。开口即错。而生狂解。”


“开口即错,动念即乖”,也是药句,执取即成狂解。

如当代之元音老人在《略论明心见性》中提出“无念功夫”,言:“所谓无念不是一念不生为无念,而是随起随息,无丝毫住相痕迹。故如上所述,正起念应缘时,亦不见念起,既无起又焉有灭无生灭,故云无念。于不应缘接物时,虽一念不生,也只如虎尾春冰,遇缘即起,非如木石死寂无知也。”看似不落空亡,实则恰是妄想根本。言“随起随息”,则生灭宛然,又言“既无起又焉有灭”,前后淆讹,实则只是以“不见念起”为无起而已。慧能大师言“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则起亦无念,不起亦无念,根本只是无念,何必以起与不起来分别故开口亦不错,动念亦非乖,才能于毗卢顶上行。

最后,博山无异禅师总结道:

“嗟呼。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斯等人。反成毒药。良以正法倾颓。邪魔炽盛。相续眷属。弥满世间。于生死分中留心者。不可不先烛破此虚妄境界也。”


这确实是见到了禅的种种病症、种种歧途,才会有如此的一种悲悯之心与彻骨之语。

那么,到底如何避免这种种禅病与狂解呢如何才能彻底证悟呢最后,博山无异禅师给出了三句其所为的“葛藤”,如下:

“更有三句葛藤。不可不为居士说破。古德云。如何是禅。猢狲上树尾连颠。如何是禅。猛火着油煎。如何是禅。碌砖。即此是祖师传的葛藤。然虽如是。分明向汝道。相续也大难。”


第一句:猢狲上树尾连颠。到此,则登堂有份。

第二句:猛火着油煎。到此,则入室有份。

第三句:碌砖。到此,则出身有份。

然而,正如博山无异禅师最后所说:“大难。”何以说是“大难”因为此事极其“分明”的缘故。






来源:药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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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禅病”症候群——学禅者的四种禅病与十三种狂解发布于2022-01-21 21:5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