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禅师：《心如一亩田》46、在根本处转化 [我们心识里郁结成块的忧伤与痛苦，它们的本质是不善的]（下）

我们每个人内在，都有结使及潜在习气(随眠烦恼)。结使(samyojana)，是我们心识里郁结成块的忧伤与痛苦，它们的本质是不善的。当我们说或看见一些让我们愤怒或忧伤的事时，就会开始创造内在结缚。samyojana的中文是结使。「结」的意思是烦恼缠缚众生，「使」是指烦恼驱使而恼乱众生。藏识里的内在结缚，让我们不自觉地做出一些事。如果我们不守护六根，是没有办法避免形成内在结缚的。如果我们在眼睛接触形色时，没有守护眼根，迟早就会有个内在结缚,我们会变得愤怒、忧伤或执着。

上瘾就是个结使。我们并非一开始就对毒品、酒精或不良关系上瘾。结缚是渐渐绑上的。如果结使在形成时大声嚷嚷，我们就会立刻知道它们的存在。但是我们无法辨别，对毒品或酒精上瘾的时间点。我们并不知道究竟何时，我们迷恋上那个对我们不好的人。结使的形成历程，是暗地里偷偷发生的。然而，如果我们守护着六根，只要一有执着的感觉，就会马上觉知。在拿着一杯酒或一根烟，或对着一位我们不该亲近的人时，我们知道自己有一种执着的甜蜜感。我们知道这种愉悦感，会把我们拖向哪里去。如果具有正念(当某事发生时认出某事正在发生)，执着的结使就无法在我们未及注意时形成。

结使可以在我们的识田里潜藏许久，但最后终将生起，并驱使我们做出什么事来。即使我们并不想发泄怒气，并不喜欢脸红气粗，拍桌大吼，但是愤怒的结使比我们更强而有力。当我们被结使四处差遣驱使时，我们是惨败的输家。要避免如此的办法是，在结使一生起时就认出它们。假设我刚刚遇见某人，而且立刻对那人生起一股愤恨之感，如果我对这股愤恨之感没有正念，我就无法认出它是个结使，而会持续被这种愤恨感拖着走。但是如果我具有正念，只要不愉快感一显现，我就立刻认出它来：「看着那个人时，我有种不愉快感。」

当我们养成觉知自己身心状况的习惯一时，就接下去深观。我们不会忘记那种感觉，即使它已经消散了；我们会继续观察自己，深观这些状况。我们可能会发现，那个人长得像某位过去错怪我们的人，因此我们对那个人有种错综复杂的情结，即使他本人并未说或做任何伤害我们的事。我们内在的结缚，驱使我们这样感觉。我们深观后，就会对于情况有些了解,而就是这份了解，能导向解脱。我们从结使的影响解脱了，自由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毫无问题地与那个人谈话了。

随眠的习气(anushaya)，是内在已被部分转化的结缚，因此我们以为它们已经不存在了。这就像是我们把树砍掉，却留下树根一样。树看起来是不见了，但是它仍然潜藏于埋在地下的树根里。我们无法把自己与随眠习性区分开来；它们如影随形。当我们修行「无我」与「相入」时，可能以为自己已经将「我」的观念的束缚根除了。但是那些根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还要尽许多努力才能转化它们。我们必须要小心，认出执着于自我的随眠习性，当它以这种或那种形式生起时。

习气是结使的基础。这就像是把花瓣加在茶里，好添加滋味一样。如果我们身处好的环境，就得到好环境的「香」味。如果我们身处不良环境，就得到不良环境的「香」味。身体、语言或心的行为，可以是习气的结果。有些习气，是几千年所形成的。我们的遗产不只是我们过去所做的，还有现在正在做的。我们所说的每个字，所做的每个行为，都决定了我们的样子。我们知道，如果想要到快乐光明的地方，就必须培养好习惯。最好的习惯就是修行正念。如果我们与修行正念的僧团同住，就能得到正念的香味。

习气有两种。第一种是「业习气」(karma-vasan)，字面上的意思是「行为熏习」，由行为所形成的习惯。如果我们练习行禅三个礼拜，它就会变成一种习惯。然后，当我们到达机场而必须候机时，就能利用行禅的习气了。习气是我们唯一的真正财产，在死后能持续拥有的唯一遗产。所有其他的——我们所爱的人、房子、毕业证书,都必须遣留身后。我们能带走的,就只有我们的业习气，而且也不能选择只带走喜欢的部分，必须全部带走。「五念」的第五念提醒我们这一点：「我的行为(业)是我唯一真正拥有的，没有办法逃避我行为的后果；我的行为就是我的立足之地。」

第二种习惯力量是「二取习气」(graha-dvaya-vasana)，执取二元对立的习惯力量。我们习惯以二元对立来感知事物，认为对象存在于主体之外，有自我以及他人。当我们正念生活时，就看见世界只是我们的识，个别与集体、自我与他人、生与死、来与去、存在与非存在，都只是观念而已。

当这两种习气转化了，结使打开了，修行的成果就会展现。这就叫作「在根本处转化」(转依ashraya paravritti)。「在根本处转化」的意思是，在藏识深处转化,因为它是所有其他识的根本，究竟来说也是整个宇宙的根本。如果我们学习、推理、一谈论、接受无我的理论，我们可以在意识层面有小小的转化。但是要转化根本，我们就必须转化无意识层面中的无明结缚。如果我们无法接触到这些，就无法发生真正的转化。修行并非只是关于理智上的转变而已。

当我们能够接触到我们的习气，并且转化藏识里暴力、绝望、恐惧、愤怒的根本，「在根本处转化」(转依)就发生了。我们从认出结使及随眠习气开始，好转化它们。我们必须训练自己，用「无我」与「相即」的智慧来看。日日夜夜，我们都必须灌溉藏识里的智慧种子，好让它能成长，帮助我们在所见所接触的任何事物里，看见相即的本质。我们必须把这种智慧带进日常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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