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今天这样酷热的日子,回到村里就像在清凉的河里游泳一般舒畅。微风拂面,眼前的稻田和棕榈树令人感到清新。在西贡,我们拥挤的办事处非常闷热,纸板做的天花不能挡热,中午,我们需要到槟榔树下乘凉。酷热的天气也令我们没有胃口进食。我们的邻居四先生游说我在房间安装空调,并尽其所能讲了安装空调的好处:虽然购买空调需要花一些钱,但它能帮助我们完成多一倍的工作。这是真的。在炎热的天气,我无法写作,但我还是决定不买。这不是钱的问题,校长已经同意安装空调并表示会去找一部便宜的,但当我们成为这个贫困区域唯一享受空调的人,这会改变人们对我们的看法。拥有一辆旧车是一回事,享受空调又是另一回事。我因而寻找其他解决方法。七先生独自住在寺院隔壁的两层楼,他每天早上骑摩托车上班,傍晚才回来。我问他是否可以在白天借用他楼下的房间,他同意了。因而当我想写东西不受访客打扰时,就会来到这个房间。在越南,朋友们来访不会提前致电预约。我不在家,就避免了不见客的无礼。但是,每天有数小时,我需要帮忙管理大学的办公室,我得承认那是我最不喜欢的工作。另外一个消暑良方就是吃隔壁小贩的冰甜品。她煮绿豆和槟榔花甜汤,像越南中部的一样,都是我喜欢的。越南称甜汤为Che,Che确实很美味,但很难向没有尝过Che的人形容它的味道。小贩卖的是冰冻的,在酷热天气吃上两小碗就像喝了一大杯冰冻椰子水一般清凉。兴不像我,他不喜欢吃甜食,当我品尝Che时,他只是看着。有时候阿八或者愍和琼也在,他们会和我一起品尝。琮现在负责出版,经常中午到来,有时会帮大家付绿豆或槟榔花甜汤的钱。愍及琮一起工作,两人承担了很多责任。晚上,我留在村里与常驻的工作人员广和秋吃饭。七婶给了我们两个葫芦和几罐甜糯米。村里的妇女照顾广和秋犹如照顾自己的子女或甥侄。葫芦汤的甜美,就像村民给予他们所信任的人的友谊。秋告诉我的一番话让我很感动。有一天,七婶看到她在辛劳工作,问道:「妳这么努力工作能赚多少钱」这是我们经常被问到的问题。秋回答:「我们工作不是为钱,我帮助村里的人,就如在寺院里做功德培福,寺院提供的食物和一些交通费,就是我们的工资了。」七婶明白了,深受感动。我相信她在想,这些年轻人真好。她曾认为城里的年轻人是受溺爱的一群,只懂得享受,谁会想到有些年轻人竟然懂得积功累德秋的回应很好,就像佛法一样美善。她的话语表达了「入世佛教」的意义。「福德」对亚洲人而言是重要的概念。在越南的佛教寺院,特别是位于乡村的,人们都会找时间为寺院做需要做的事情。他们相信,为寺院做事能为自己和孩子带来好结果——物质及精神方面的。寺院属于所有人,因而对寺院有利的事情也会在精神层面利于所有人。有些人每个月用几个下午为寺院做志工,有些人每个月帮忙三四天,少数人会整个月都留在寺院干活。也有些人,一般是年纪较长、没有受过教育的女性,会发愿尽余生服务寺院。她们的修习不是参禅,而是实践善行。越南的入世佛教教导:善行不只是在佛寺实践,还可以延伸到村镇。秋向七婶解释:「人们受了太多苦,佛陀不能整天坐在寺院,而是应向人们走去。」我很惊讶秋可以这么善巧地表达这些概念。佛陀不再只是坐在寺院里!当然,佛是因为人们将他摆放在寺院才坐在那里,但佛并不想与人分隔开。佛和菩萨怎么可以留在室内如果药师佛将所有时间留在寺院,谁来疗愈人们身心的创伤观音菩萨如果想聆听和响应受苦的人的呼唤,必须去到不同地方。佛陀的学生只留在寺院而与外界隔离并不合理,除非他们不是真的佛弟子。佛会出现在受苦受难的地方,秋完美地表达了这个意思。我们无须神学家德日进(Teilhard De Chardin)、卡尔?巴特(Karl Banh)或马丁?布伯(Manin Buber)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做,我们已经在用自己的方法改革佛教。像秋这样的年轻人在思想和行动上带领着佛教的新主流,他们催生了「入世佛教」。在越南,宗教如同拥有强大势力的社会集团。政治变化与战争已摧毁其他一切,长期争斗不休的政治已经令人们对政府计划和承诺充满怀疑。不幸的是,很多政治人物利用宗教获取权力,少有政治人物能理解宗教的真正潜力。政治人物只想利用宗教,并未想过推动宗教的发展,因为他们不明白,在当下的越南,宗教可以发挥关键作用。我们把信心投注在年轻人身上。大多数领袖包括宗教领域的,目光狭窄,倾向于旧的一套,是革新路上的障碍。然而,改革者的活动和奋斗,以及不断加强的呼吁声,最终引起了一些领导者关注。我想说,知识分子的活动必须加速,才能将鸟龟转为马。你不要听信报纸上关于越南佛教与天主教分歧的消息。其实,越南佛教与天主教的理念与行动几乎一致。如果将我们安排在同一屋檐下修习,我们会很和谐。有灵性修持的人,拥有广阔的视野,肯定对话的价值,依循不同的传统,但团结一致。目前存在的分歧来自一群守旧、反对改变的与勇于改革的一方。如果我们能够推动越南主要信仰的信众参与社会改革运动,就能创造奇迹。各宗教可以联手推动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吁结束灾难性的战争。我写这篇日记时,想到了冬日普林斯顿光秃秃的树。我们经历了苍凉的冬天,寒冷黑暗,看不到尽头。我们的双翼是否能够承载我们的信心以跨越漫长的冰雪我们不想被人类家庭遗忘。我们是凋零的树,日夜忍受着冰雪,从早到晚。我们渴望温暖的春天来临。天空落下一阵大雨,我位于西贡的房子漏水,不是因为铁皮屋顶有洞,而是雨水渗进裂缝,从纸板搭起的天花板漏进来。在雨季,我们用所有容器接漏下的水:洗脸盆、水杯甚至笔筒。那间房间或许已经湿透了。在这个暴雨天,有大约两百名「青年社会服务学院」的学生住在「自助村」。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不认为我的朋友们的信心会被动摇。我们的信心不是建立在无常变迁上,也不是源于形而上的认知。我们的信心出于无条件的爱的力量,它不要求回报,也不因为背叛而动摇。如果你把最深层的问题融入你生命的核心、血液及骨髓,有一天,你会自然明白思想与行动的联系。我不是指头脑层面的思量,而是将你最深层的问题融进你的灵魂,融入你的情绪、你的梦想以及所有体验。这些生命的议题难以用言语或概念表达。我所说的爱从我们的心生起,即使生理和心理逐步或突然的坏灭,也无法退减这份爱。这是微妙的爱。世俗的爱,当面对所爱之人的过失或背叛时,就会如烟消逝,而这种爱不会退减,因为它与被爱的对象都没有独立的「我」。去年,我在伦敦参观大英博物馆。那具五千年前的木乃伊完好保存的身体令我入迷。这具木乃伊是左躺的姿势,膝盖弯曲贴着胸口,头、手臂与双腿向着左边。他身体的每个细节都保存下来了:一缕缕头发、膝盖、完整的手指及脚趾。他于五千年前以这个姿势被埋在沙漠里,沙的热力令他的身体完全干枯,也因而保存了他的躯体。当我全神贯注地站立观看时,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升起。一名小女孩,大约八岁,站在我身旁,很担忧地问:「将来这会发生在我身上吗」我颤抖了一下,望着这朵人类的娇嫩花朵。脆弱的小孩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方法,我说:「不会,这不会发生在妳身上。」我一边安慰她,一边与她走到其他房间。我讲的是谎话,是佛陀的车夫车匿从来不会向悉达多撒的谎。几星期后,我在巴黎与一班学生见面,播放了泰清(Thai Thanh)演唱的越南歌曲。当我聆听她的歌声时,彷佛清楚地看到她的声带震动产生了这些清晰美妙而高贵的声音。我从来没有见过泰清,但总是想象她和她的声音一样美丽,一样感情丰富。我了解到,如果我们能穿越到五千年后,泰清早已不知到了哪里了。而这盒录音带并非由身体的细胞、唾液或声带构成,也不是歌声里所表达的感情,如果这盒录音带在五千年后还能播放出她美妙的声音,那么这录音带保存了的是什么给了聆听者一个烦忧的讯息或者令听者生起一个自由的微笑阵风吹过沙漠扬起漫天的风沙。我记起禅师陈太宗的一首诗:那晚,我在雪地行走后,回到住处就感冒了。阮恩用药油帮我在背部刮廖。我吃了两片阿司匹林,然后用毛毯包裹自己。我无法入睡,部分原因来自阿司匹林,虽然它能减轻我的感冒症状,但也总会让我清醒难眠。我辗转反侧直到发现自己以大英博物馆的木乃伊相同的姿势躺着。没有任何思索,我按压两手,看自己的身体是否硬如石头。我的意识并没有想到要做这样的动作,但它也没有认为这个动作愚笨而拒绝。在那一刻,我感到完全安详,脑海没有任何悲伤或焦虑思绪。我看到自己的身体犹如保存了五千年的木乃伊,与现在躺在床上的我的身体一致。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概念消失,我站在真相的光明边缘,那里超越时间、空间及行为。我起来,整夜禅坐。意识的瀑布在我的身心倾泻。大滴的雨水、水流的漩涡,清洗我,渗透我。我的内在是深层的平静安详。我安坐如山,微笑。如果有人见到当时的我,可能会说:「圆满了,诸事圆满了!明天将会有大蜕变。」但第二天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早上七点,我写下那次经历中我在意识边缘停留的一些印象。我现在还保存着那些笔记,一些奇怪的短句。之后,我与朋友们一起吃早餐,就像昨晚没发生过任何事情。我们继续讨论昨天的议题并谈到未来的计划。计划未来我返回了平时的时间与空间。在我们谈论这个项目的细节时,我惊讶地发现,之前与这些细节觉得疏远的同一个人现在可以轻易地投入其中。从昨晚所经历的角度来说,这些项目是无限空间里转瞬即逝的闪光。虽然我认为它们不仅仅是一道闪光,但我对它们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我能够全神贯注于那些细节,而我的心完全自在。我没有不耐烦、恐惧或担忧。我有了更多的能量,就像那些不纯粹的东西已在我的心过滤掉。一晚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命,一晚也可以打开其他晚上的门。我几乎看到我的真实面目,我将突破。这样的经历帮助阐明心的世界与行为的世界的关系。那爱在哪里或许我现在所写的文字其他人难以明白。我想告诉史提夫不要担心任何事。明天,当和平来到越南,他会有机会到芳贝。芳贝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爱,芳贝仍会与史提夫分享野花与青草的话语。那里有一间称为蒙塔格纳德的屋子,现在已成灰烬,长满野菌。但蒙塔格纳德屋仍然与我们一起。尽管无常与无我,尽管有这么多残酷与盲目的野心,爱仍在。明天,我们也将被烧成灰烬,但这些灰烬将成为爱,依偎在大地的心上,滋养花朵。花朵不懂得憎恨。我们将透过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流成为花朵、青草、小鸟或云朵,带给人们永恒的爱的讯息。就像村里的孩童,即使在战争时期,也在唱着:「我们永远爱别人,手拉着手,我们将永远爱别人。」往期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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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一行禅师:我们永远爱别人,手拉着手,我们将永远爱别人【一行禅师修行日记】发布于2023-12-08 22:2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