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 1964-1966 1964年2月5日 桥溪村 Cau Kinh Village我思念在纽约的日子。我和史提夫在那里经历了喜乐和悲伤,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共处的日子。位于一O九街的住处已经租给了别人。我离开时,史提夫并没有提起,但我知道他没有钱缴房租和水电等杂费。我现在写作的地方,是一间由椰子叶搭成的棚屋。在整个南越,椰子树沿着河流和湿地耸立。棚屋的墙壁主要用泥巴混合稻草盖成,史提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墙壁。负责搭建的工人削去竹子的外层,削尖两头,然后把竹子搭成格子状,用竹蔑扎稳,然后把泥巴和稻草混和,填进竹格子,把所有角落和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我叫他们混进一点水泥,使建筑物更坚固。竹格子墙最后再刷上一层平滑的泥,墙干了,呈望白色,很好看。这里夜晚的风猛烈,舒适的棚屋能把风挡在屋外。这是清晨时分,我坐在窗前看着被日出染红的稻田。左边,一名年轻女子站在稻田。向前看去,青葱的椰子树耸立在湿润的河岸。向右望,看到一些水牛站在村落较高的干燥地面。这里的泥土有矾,在旱季,河水会变咸。旱季时清洁的饮用水不足是这里的严重问题。这里和西贡只相隔十公里,但已经和平、安静很多。昨晚我教完一节课后,从西贡回来,走到这个村的桥时,看到圆月照耀着椰子树。在村里信步,微风清凉。这样的村庄在这战争时期相对安全。我的睡眠偶尔会受到远方传来的枪火声影响。这个村庄是一个实验性的发展项目,由我返回越南后与朋友们一起启动,我们称之为「自助村」,这是我和史提夫谈到过的小区发展的典型。「自助村」这个名字蕴含着一个理念:村里的人一起分担责任,发展当地经济并提供教育和医疗。我们希望能根除农村以往等待别人来改变的被动态度。我们招募了一些有组织能力的朋友,他们愿意接受挑战,与当地人一起生活。我们希望通过他们与村民共同生活,催化自主精神。这里的村民视我们为家人。我住的屋子有四个房间,其中三个房间用来办村校,另一个用作诊所。它是村民在我们的朋友鼓励和帮助下设计和建造的。现在有两位朋友——广和心泰住在这里,其他人则尽量抽空过来。我们从村民那里学习,并尝试在他们的支持下实践我们的想法。我们在附近还有另一个实验村项目。我知道史提夫会喜欢这里,但现在还不是邀请他到这里的适当时候,他必须在美国完成学业。史提夫曾想过转学到西贡大学以进一步了解越南文化,但我觉得他应该留在哥伦比亚大学完成学位。越南的情况比我们在纽约时构思的计划复杂。而且,有美国人在我们村里会阻碍我们的工作。我们需要对目前的情况有更深入的了解。我在炎热的中午抵达西贡的新山一国际机场。航班原定先在曼谷停留,但浓雾阻止了飞机降落,所以直接飞到西贡。当飞机着地、引擎静下来时,我的心七上八下。芳贝只在二百公里之外,从机场开车四小时就能到达在柔和云朵的拥抱下保护和滋养我们多月的山林。在国外生活差不多三年以后,我终于回家了。熟悉的景色令我精神焕然,但在前往小镇的路上,我首次发现祖国是如此落后。我们经过一排屋檐低矮的房屋,里面挤满了人。也看见年老、驼背的男子踩着三轮车。车夫穿着一件破烂的T恤,重心放在臀部的一边,然后不时将重心换到另一侧,可能是为了舒缓肌肉酸痛。他看见一位客人,停下让客人坐上三轮车后,随即坐直,用力蹬着车子。赤足、裸身的孩子们在街头的垃圾堆中玩耍,小贩在售卖甘蔗汁,摩托车的马达发出像受伤的动物一般的嚎叫声。到了西贡,看到数座美国式的高层建筑杂乱地耸立在街上。一群群乡村难民为了逃离战争涌入城市,我所看到的景象令我不安,知道越南已进入严峻的时期。我和朋友们能做些什么以给予我们的人民一个新的面貌当晚我在竹林寺会见了几十位年轻朋友,听他们诉说最近发生的不愉快事件。军队没有善用民众集体的高昂情绪以推动国家向前迈进。高层的佛教僧侣被人们的尊敬与爱戴所蒙蔽,自满自傲。佛教的核心修习遭受威胁,但大部分人没有注意到。学者和学生觉察到佛法鼓励和团结民众的潜在力量,向僧人提出建议,但僧人的自负令他们受挫。同时,他们见到野心勃勃的政客们涌到寺院寻求僧人的支持。佛教的制度架构进一步令学者与学生灰心。两千年历史的越南佛教,并没有给予正在窒息的越南社会脱离「绞索」的出路。那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聆听友人的倾诉。我们分享了希望和担忧。我安慰他们,鼓励他们不要气馁。我说,我们人数不多,但心力强大,我们要做让面团发酵的酵母。返回越南之前,我在巴黎逗留了几天,和那边的朋友也有类似的聚会,我因而非常疲倦,睡得昼夜不分。醒来时,琮为我准备了早餐。那天下午,我和璟在竹林寺漫步,聆听他讲述我不在时我们的朋友组织的一些活动。当晚,我们举行了第二次会议,为未来的工作制定原则和目标。第二天早上,我只带了一个随身小背包,独自前往芳贝。我上了公共汽车,对能够离开城市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汽车经过树林和橡胶园、定贯市、山峦,最后B'su Danglu森林在面前出现,高耸的大老山迎接着我。我请司机让我在一九。号高速公路下车,然后背着小背包,慢步走上这条古老的路。我经过大河叔的橡胶园,离开马路走进树林。这里见不到一个人,大河叔的农地看起来已经荒芜。我估计他和家人为了安全已住进城里。我经过他的屋子时向厨房看了一眼,有一锅冷饭和几只碗杂乱地放在台面。或许,大河叔雇了工人帮忙看管屋子和农地,我可能找到他们。我把双手放在嘴边大喊了几次,但没人回应。我走过第二个斜坡,看见曾经熟悉的小径长满杂草,陌生荒凉,树林也变得更加神秘和危险。经过树林爬上最后一个斜坡时,我看到了梅桥。桥上有些木板已经断裂,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桥的对面,是走向禅悦室的小径。我惊讶地发现,它如三年前一般富有吸引力,令人感觉宾至如归。看来有人看顾着它。是谁呢我一边沿着小径走,一边猜想。在小径转弯处,我惊讶地发现阮兴站在禅悦室,拿着镰刀望着我。这是活生生的阮兴!他在我认出他的同时也认出了我。我们高喊对方的名字,并跑向对方,在斜坡中途相遇。我问阮兴在芳贝做什么,他不是在大助吗他告诉我,收到我抵达西贡的消息后,他立即启程到芳贝。他知道,不管谁劝阻,我都会来一趟芳贝。这是喜悦的重逢,是我意料之外的相遇,即使我们很久以前曾经承诺,要在这里再次相见。兴于前一天抵达,清理了从梅桥走向主建筑和禅悦室的道路。他希望减低我见到芳贝衰败和被遗弃的情境时的惊愕。见到我时,他正努力清理禅悦室四周的灌木丛。蒙塔格纳德屋在一场意外中被烧为平地,是蒙塔格纳德农夫为了有地方种植稻米,用火烧树林时火势失控蔓延所致。我们爬到蒙塔格纳德山顶,看到四处散落的一堆堆烟灰及烧焦的木头,内心感到沉重。在这个堆满灰烬的地方,我们曾度过很多平静美好的时光。「恢复和平时,」我对兴说:「我们将重建蒙塔格纳德屋。」兴点头表示同意。我们走下山坡看旧时的地方,芳贝并没有令我们失望:三朵绽放的红玫瑰像是在欢迎我们回归;主建筑物一角的合欢树已长高,绿得亮丽,我种的松树也茁壮耸立。我们慢慢走向参禅林,写有「大老山芳贝庵」的标志还在。六年了,油漆竟未剥落,字迹也没有褪色或变暗淡。我弯腰拾起一颗松果,嗅到翠芦莉的芳香。我们拾了一把雪白的花供佛。佛坛太久没人清理,布满了灰尘和树叶。我们用树枝清扫佛坛,在已经褪色的佛像前供奉了鲜花。芳贝丢空已久,门和窗都故意开着,以防有人为了闯入而打破门窗。我们静静地在禅堂跪了一会,然后离开,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芳贝的「黄金时期」已经结束。在蒙塔格纳德山上点起新年篝火、装备得像战士一样爬山、在黄昏念诗或讨论心灵以及社会面对的挑战,俱成往事。兴和我无言而对。墙上有黑炭涂鸦,都是战争双方的宣传标语。兴告诉我,在梅桥发生过激烈枪战,留下了数具尸体。随后发生过其他小冲突,大河叔因而决定和家人搬到城里住。目前住在附近由当局建立的「战略村」的农民,都是因为太穷、放不下当局分配的那块地。芳贝已被遗弃。我们的书籍和家具已搬到大河小屋。我们能够看到一些人曾在主建筑点火和过夜的痕迹。我后来写信给史提夫,告诉他放下要来芳贝和我们共居的梦想。芳贝的日子已经完结。芳贝在战争中伤痕累累、空虚及悲伤。在笼罩着薄雾的清晨和原始的黄昏,芳贝成为了一个荒废的鸟巢。鸟儿离巢了,很想回来,但受风雨阻碍。我和兴坐在池塘旁谈话直到黄昏。虽然这里没有危险的迹象,但我们觉得不自在。兴建议我们在天黑前返回大河小屋。在下山途中,我们分享了我背包里的年糕,然后在大河搭乘公共汽车前往保禄,在那里留宿一晚,第二天早上前往西贡。我们对芳贝的思念非常强烈,因而数月后和几位朋友一起再次前往,结果被政府军逮捕,几小时后获得释放,我们从此不敢再回去了。静静地,芳贝独自承受着一切。无数被遗弃的村庄、山水安静地忍受着战争。这场战事越来越激烈。所有活着的生命都期待它的结束.。战争伤害了大地和每个人的心,就连我们心中的芳贝也成为了一个伤口。今天我将整天留在「自助村」。由于是星期天,村里的学校——「山鸟歌」不开放。村里的诊所叫「关爱诊所」。今天我会与其他志愿者一起了解村民的需要。我们致力投入这些活动,寻找有效和适合的方法促进农村发展。越南的未来有赖这样的努力以改善农村生活。只有在越南能够自给自足的时候,独立和自主才能实现,因而我们必须走向稳定和自主的经济。越南的自然资源并不匮乏,在低地和高原,有很多资源在等待开发。我们必须更努力开发农业资源。为了让越南的工业超越试验的第一步,我们需要用自己国家的原料,购买国家工业生产的产品,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花太多的国家资金购买外国产品。这些资金可以更好地投资在发展新工业。我们需要学习应用工业和有效的市场推广以发展农业。农业发展不能与卫生、教育以及有效的组织分开。真正的发展进程需要所有人的理解和努力。几十年来,农夫听过政治家的无数承诺,但他们的生活并没有改善。现在战争摧毁了他们的稻田,抢掠了他们的生计和人身安全,经济在一天天衰退。美国的资助令经济免于完全崩溃,但这个过程令越南更加对外依赖。战争毁坏了很多东西,包括我们国家的经济独立能力。我记得曾经和史提夫讨论过东方和西方人之间的相互理解,我常常觉得很难用史提夫能够理解的方式表达我的想法和感受。法国与越南百年来关系密切,甚至设立「法国远东学院」(The French Instkufe of the Far Easi)让法国年轻人学习越南历史和文化,但是,法国人对越南的认识还是停留在表面。美国人在这么短时间里怎能有更好的理解呢美国人信赖统计和研究,但他们的方法在这里不奏效。在农村,行得通的方法与西方大学所教的截然不同。文件、研究报告和统计数据被引用只是为了合理化那些在这里根本没机会成功的案子所投下的资金。越南政府官员,从部长级到小官员,只关心如何让自己的腰包鼓胀,他们甚至不介意自己涉及的贪污事件曝光。我写信给史提夫,尝试帮助他了解越南的情况。吴廷琰总统多年来未能实践承诺,令农民不再信任所有披着糖衣的许诺。他们已经被利用和操控多次,对政府派来「帮助」他们的干部充满怀疑和恐惧。他们知道,大部分政府人员成为了「社会战士」,他们只是想获得更多薪俸。这些政府官员衣着光鲜,来到村落或「战略村」花数小时进行政府宣传后离开,他们害怕在乡村过夜。他们完全没有接触和服务村民的意愿,有时甚至持枪射杀鸟儿以震慑村民,言行令人反感。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人员比他们聪明,他们像农民一样穿着简单的黑色衣服,和村民「三同」:同吃、同住及一同劳动。他们打扫、做饭、洗碗,与农夫一起收割稻米,在村里过夜并讨论大家关注的事项。政府军在与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战争中节节败退。美国顾问对「战略村」赋予了很大的期望,但「战略村」只是理论上行得通,实际上这项计划摧毁了一切。美国人太相信金钱的力量,而吴廷琰太相信暴政的力量。建立「战略村」把人们集中在同一地点加以「保护」,但真正的用意是控制一个村落以防另一方渗入。受怀疑的地区组织成「战略村」。村民收到命令后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并禁止带走任何财产。士兵聚集男女老少,然后带到特定之处,分给他们小块的田地、建造小屋的材料和第一次收成前的生活费。士兵随之将村庄烧为平地以摧毁武器储藏处或其他与解放阵线有关的联系。村民看到自己的祖厝在火中毁于一旦,被吓倒了,他们呼喊抗议。每户农民家里所拥有的东西,即使是简单的东西也是无法取代的:香炉、祖先牌位、亲人遗物以及来自所爱的人的珍贵信件。多少钱能够代替这些东西他们步履蹒跚地走到新的地方,被迫接受政府官员的命令并开始「新生活」。实际上,他们被「抢劫」并受到羞辱。理论上,村民现在「安全」了。但是,越共的成员并不那么容易受愚弄。他们不会穿着军服在外面游荡,而是潜入村庄与村民一起生活。某一天,有人会在村里的会堂发现一枚「地雷」,虽然是假的,但这代表了越共的存在。围着村庄搭起的带刺铁栏杆失去了意义。这个假地雷是有力的威胁:「小心,我们在这里。」「战略村」只有虚假的安全感。你连前线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用子弹赢得战事「战略村」因为政治目的而产生,而不是为了改善民生,因而人们不再理会政府关于改善人民生活的宣传。我和朋友们相信重建国家需要植根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基础。我们希望发起一场战胜贫穷、无知、疾病以及误解的战斗。我们在南越有两个实验性质的「自助村」,另外两个在越南中部。起初,村民带着怀疑的眼神看我们,与我们保持距离,态度像石头一样冰冷。我们尝试告诉他们我们的理念,但不起作用,因为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社会运动」。我们尽量保持谦卑和忍耐,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态度开始转变。当他们用真诚的笑容响应我们时,我们倍受鼓舞。他们开始向我们敞开心扉,并参与我们进行的项目,譬如为孩子们建一所简单的学校。逐步获得村民接纳,我们知道我们的努力能够发挥逾百倍的功效。当他们与我们一起计划并落实改善及建设村庄的项目时,我们发现他们是多么能干。这些生活在越南各地小村落的人们是这个国家最大及有待开发的潜在资源。但是越南已经分裂,这场战争破坏了互信、希望以及过去所作出的建设性努力,人们怀疑所有善意的举动以及每一个承诺。信仰是最后唯一能够推动人们团结以及负起社会责任的力量,我们必须善用精神传统以带来改变。佛教已经在这方面作出了很多贡献,但我们不能等待宗教的高层行动,他们拒绝任何改变,多次拒绝我们建立「入世佛教」的工作。我们的计划书一直放在他们的桌上,不曾被翻阅过,已经尘封了。我和朋友因而必须依仗自己的资源打这场仗。首先,要得到人们的支持,然后逐步获得佛教高层的支持。获得人们的理解和支持最重要。我们现在已有志愿者组织帮助发展「自助村」,他们将接受严谨的培训。我们的志愿者对社会和宗教都有足够的理解,并懂得用有效的方法支持贫穷、疾病以及缺乏教育和组织的村落。他们不为薪金或权力工作,而是出于爱、觉知,以及服务的精神。这些志愿者都是年轻人,就像史提夫和阮兴,他们忠诚、热爱和平,不愿追随基于物质的生活,而是通过服务他人感到幸福快乐。只有这样的意愿和精神,他们才有机会取得成功。越南不缺乏这样的年轻人,有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这样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睛闪烁着信心的光芒。再过几个月,我们将成立「青年社会服务学院」(school of Youth for Social service,SYSS),一座新型的学院,旨在训练小区发展人员。职员由有才干的年轻人组成,他们都热切期待展开服务项目。我们没有钱,但有计划、有善愿以及无穷的能量。